希爾最終還是同意了漢尼拔的提議，事實上他們並沒有多少做決定的時間。漢尼拔關上了門，回到自己的廚房做菜（處理食材），而希爾繞道另一邊打算從後門進入，漢尼拔把鑰匙給他了，不需要他自己再撬鎖。

沒有開燈的地方很昏暗，漢尼拔的房子很大，上下有三層，最下面一層是客廳，餐廳和廚房，二樓是他的臥室和浴室，最上面的是他辦公和看書的地方。

唯一開著燈的地方是一樓的廚房，餐廳只開了一盞微弱的燈，桌上點著浪漫氣氛的蠟燭——Well，你知道的，處女座的男人……都有點那個什麽……極品。

希爾從來都不喜歡坐在昏暗的地方吃東西，免得把叉子塞到鼻子裏去。要他說，在黑暗中狩獵已經夠頭痛的了，還要再黑漆漆的地方吃飯，他這是被關進不見天日的黑牢了嗎？

從背面看起來，可以看到燈光下，漢尼拔在處理砧板上的那塊內臟，他穿著白色的廚師服，露出寬厚的肩膀，他的身材如同北歐人一樣高大，手臂上的肌肉此刻也清晰地呈現出來，看過這個的人恐怕不會再認為這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心理醫生了。

這不是在健身房靠著特定的鍛煉項目和藥物堆砌出來的肌肉，那種肌肉不堪一擊，看上去矯健有型，其實裏面都是棉花。漢尼拔手上的肌肉並不明顯，服帖地順著紋理，蟄伏而隱藏著，和血管夾雜在一起，用力時才會微微向外凸起。

屬於獵食者的手臂和肩膀。

希爾將槍拿在手上，躲在暗處，耐心地等著扼殺者從黑暗中跳出來襲擊漢尼拔的那一刻。他遲早會忍不住的，特別是希爾之前的拜訪，兩個人在門口說了不少時間，這讓扼殺者感到不安和驚慌，這足夠讓他幹出蠢事來了。

襲擊並無新意。

人們總是說防不勝防什麽的，確實，突然毫無防備地被人從後面襲擊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人們總是臆想埋伏的人有多麽地技藝超群，他們像隱身人一樣地隱藏，像獵豹一樣地撲出……但事實上是，只要你下定決心要殺人，下手不猶豫，誰都能做到出其不意，多練習兩遍之後誰都能做到技藝精通。但沒什麽人真的能動作如獵豹一樣悄無聲息而迅捷的。

就是海豹突擊隊的隊員都要一秒左右的時間從暗處撲出，而希爾的槍口從瞄準到反應出來後射擊也不過就一秒的時間。

更何況，那個倒黴鬼伏擊的還是漢尼拔……

至少從希爾的角度來看，漢尼拔雖然遏制住了反擊的沖動，但是還是讓開了致命的攻擊。子彈迅速而毫不猶豫地出膛，並沒有打向要害，而是擊中了扼殺者的手臂。

他痛呼一聲，然後被子彈的沖勢帶倒在地上，他捂住了手，不甘心地要反擊或者是逃跑，卻被漢尼拔一腳將武器踢開，希爾拿著槍走過來直接指著對方的頭。

扼殺者看起來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白種人，他有一雙怨毒而冷酷的藍色眼睛，那是很漂亮得如同寶石一樣的眼睛。希爾心想雖然他並不是那個喜歡收集眼睛的變態，看到這麽美麗的顏色和眼神都忍不住想要藏起來放進瓶子裏。

扼殺者的惡毒視線對希爾和漢尼拔都完全沒有用，門口警車的聲音呼嘯而來，希爾看著扼殺者，餘光卻看見漢尼拔不經意地將砧板上最後一抹肉絲拂到垃圾桶裏，如果不是條件不允許，他大概還想將所有的東西都洗一遍。

Crawford的人押走了扼殺者，取證的人看了看光潔整齊的房間——打鬥根本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希爾和同事說了一聲，讓取證的探員不用過於費心了。

“去他家看看吧，那裏應該有足以定他罪的證據。他收集戰利品，甚至是被害者的頭發和皮膚……還有他們的獎章之類的。”希爾說道。

他們並沒有動漢尼拔的廚房，只是取走了幾個腳印和指紋，還有扼殺者帶來的兇器。有探員和萊克特的證言，他逃不掉殺人未遂的罪名的，更何況他家裏的證據足以讓他向之前幾起精英連環謀殺案負責。

“我想你大概不想他們弄亂你的房子。”希爾對站在門口看著所有人忙碌的漢尼拔說道。

“我對此表示感謝。”漢尼拔依舊平靜而從容，其實沒什麽人能光是憑著看生肉就能分辨那是不是人肉的，而等到鑒定報告出來再去抓他就晚了。

就算被通緝，也不過是換個玩法，優秀的獵人不會被獵場規則的改變而被束縛。

門廊上開著一盞燈，從漢尼拔的角度看起來，希爾籠罩在一層白色的光暈之下，看不清容貌。這個探員禮貌而客氣地微笑著，看起來就像是和穿梭在這棟房子裏任何一個探員一樣，普通得毫無新意。即使有著一張好相貌也無法掩飾內心的無趣和尋常。

所有熱血的探員們都自認為在做著崇高的事業，如果他不是一個貪汙受賄的害群之馬，那就是一條嗅到一絲氣味就狂奔著去趕狼的牧羊犬。漢尼拔是狼，所以他討厭整天守著羊群的那群瘋狗，他們不可理喻而且團結，有任何一只受了傷，它的嚎叫聲就能匯集一個平原的同類，追趕著覆仇，直到將獵物咬碎為止。

希爾諾拉茲是其中的一只而已，這是理智告訴漢尼拔的。可是另一個方面，他的本能先他一步確認了對方身上不同尋常的氣息。精明敏銳如漢尼拔並不好欺騙，即使希爾善於此道也還是引起了他的懷疑。

可也僅僅是懷疑而已，也許漢尼拔會借機試探，不過希爾未必會給他這個機會。一個心理醫生和一個探員能夠有多大的關聯呢？要知道在情況沒有弄明之前貿然對一個FBI下手可不是漢尼拔的風格，他並不是害怕FBI，而是不想讓游戲過早地結束。

“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希爾。”漢尼拔叫了對方的名字，語氣充滿了真誠的謝意。

“我是個探員，雖然這麽說有些老套，但是這確實是我的職責。”希爾不介意對方的叫法，名字只是一個符號，用它來表示親疏遠近就是個社會學意義上的笑話。

“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否邀請你下次來我家享用晚餐？”

“也是你親手做的，醫生？”希爾笑著看向暗金色頭發的男人。

漢尼拔頷首道：“這是我的待客之道，況且我對入口的東西很謹慎，親自動手做法就是唯一的選擇了，不是嗎？”

“光看你的廚房就知道那頓大餐的味道一定不會比任何一個米其林大廚廚房裏端出來的佳肴差，不過最近我是沒有時間了，抓到他是一回事，讓他認罪又是另一回事了。相信我，抓到他之後，麻煩才剛開始。”希爾聳了聳肩膀，自然而然地推脫了。

靠近漢尼拔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尤其是知道他身份後靠近的人多半是想要自殺。盡管希爾並不害怕對方，卻不願意招惹到這麽一個人。

“那真是太遺憾了。”漢尼拔看著希爾臉上難掩歉意的表情，溫和緩慢地說道，語氣中也帶著適當的遺憾和惋惜，“希望下次有機會。”

取證的人已經忙得差不多了，他們先後離開了漢尼拔的房間，希爾看了看不遠處的警車，說道：“明天要麻煩醫生你來局裏錄個口供，請好好休息。”

客氣而禮貌地道別之後，希爾跟著局裏的車子連夜趕回了辦公室。參與連夜審訊扼殺者，還要錄口供，寫報告。當然他不是最忙的一個，證物處的人從扼殺者的家裏搜出了大量令人乍舌的證據，整個實驗室都忙著收東西，取樣，做分析，再去收證據，再取樣……循環往覆，忙到麻木了為止。

大量連夜趕出來的實驗分析報告被送到了審訊室裏，輪番上陣的探員們拿著證據和報告一樣樣展現給嫌疑人看，得到的卻只有扼殺者鄙視而冷漠的眼神。

“Son of bitch！”Crawford憤憤說道。“他逃不了的，這麽多證據，我們還當場把他抓住，整個陪審團都不會認為他無罪的！”

是的是的，我們知道他逃不了的！

探員們腹誹道，但是他認罪不認罪還是代表了很多事情，不認罪的話，他們會有更多的工作要做，比如審訊的那幾位就要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了。

希爾咬著軟綿綿的面包片，電腦邊放著一杯咖啡，雙手飛快地在電腦上打字，一邊聽著Crawford在辦公室裏吼人，一邊做著自己的事情。

說起來，FBI絕對要付給他加班工資，要知道一晚上對付兩個連環殺手還要寫報告的日子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吃得消的。

扼殺者的資料很快就被查了出來，他的名字叫做查理尼斯，26歲，他的父母曾經是富人階級，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但是一切都在他十六歲那年變為泡影。父親公司破產，母親重病兩年後死亡，他們家也從富人區搬到了貧民區。

工作上自認為懷才不遇，每份工作都做不長，原因多為被客戶投訴或是和上司吵架。就連現在這份辦公室文員的工作都因為經常曠班而變得岌岌可危。可是查理的黴運還沒有到頭，半年前，他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和人跑了，對方是個精英律師，兩個人結婚後去太平洋小島上度蜜月去了，查理因此也找不到罪魁禍首出氣，就將目標定為富人區的精英們。

如果這份生平被漢尼拔知道了，他少不了也要覺得無趣。

這不是獵人，只是一只憤憤不平，覺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待遇的野豬。橫沖直撞地在羊群裏踐踏弱小，最後被惱怒的牧羊犬們集體咬死拖出去。

僅此而已，確實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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