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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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朱和弄流清看著已經迎來黎明的天空,天邊一抹魚肚白,清冷,寥落。

火堆已經熄滅了。

弄流清看著絳朱言道:“你這麽擔心也是無用的。打起精神等著吧。”絳朱乖巧地點點頭,已提不起精神去與他鬥嘴。塞北胡天,黃沙肆虐,狂風吹起他們的衣袂。縱然黎明已至,伽羅石城內仍然是一片昏暝。忽然,自城內傳來衣料窸窣的聲音。絳朱和弄流清立刻站了起來,盯著城門。黑霧漸漸散去,長歡的寶藍長衣上印著鮮血,看得人心中一緊。東珞也是面色蒼白,精神不濟的樣子。而長歡的懷裏,還有一個人。絳朱一楞,跑上前去,顫聲問道:“主子,嘉和怎麽樣了?”長歡泯然未語。

東珞苦笑著道:“六太子他……已經不幸撒手人寰了。”絳朱楞了很久,一張圓圓的臉上血色盡失,他的蒼冷的唇上下翕動,似乎想要說什麽,最後卻頹然放棄了。東珞不忍看絳朱空洞地眼,那雙眼曾那樣明艷活潑,從而使此刻看上去越令人心痛。

“他是……為什麽死了?”絳朱整個人都在顫抖,好似秋風中的枯葉。

長歡擡眼,神情平靜得幾乎冷漠:“為了救我。”

絳朱顫抖得愈發厲害,整個人都透著一種生生被折斷的淒狂:“你是說他為了救你而死!他死了,而你卻還活著!”絳朱現在已絕望到極致,根本顧不得什麽禮儀尊卑。絳朱看著長歡懷裏那個已經冰冷的屍體,猛地搶過屍體,緊緊地抱住了他:“他答應過我的,要好好回來的!他怎麽能食言?!”絳朱的眼裏跳躍著淒厲的火焰,他死死地看著長歡:“他不是你的好友嗎?他為你死了,你為什麽一點悲傷都沒有!”長歡看著他,忽然笑了,極冷極殘酷的笑容,森然如嗜血的野獸:“他為我而死,我自然會厚葬他,給他十世美好姻緣。”

絳朱卻好似收斂了所有瘋狂,他只是緊緊地,用可以勒斷這具屍體的力氣抱住嘉和,然後他痛哭出聲,整個人就像是失去了全部一樣。

弄流清扯住他:“看起來殿下還有東珞,你們情況也不好,先上馬車吧。”

馬車還是來時的馬車,只是裏頭的情形卻完全不一樣了。

長歡靠著馬車,整個人只覺得頭疼。

至於傷心,的確是,一點不傷心。

當年他母親慘死面前,心中唯一的感覺,也僅僅是少了個關心他的人而已。而絳朱,只是縮在一邊,抱著嘉和的屍體,怎麽也不松手。其實傷勢頗重的東珞此刻也面色怏怏,沒什麽調解的心思。

弄流清看了長歡一眼,卻忽然發現了什麽。

“長歡殿下,您的脖子,怎麽了?”弄流清隱隱看見一個紅色的猙獰紋理盤踞在他的脖頸處。長歡眼神冰冷地一瞥:“沒事。”東珞面色蒼白地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了一絲什麽。

長歡到了邀月樓,讓弄流清帶著絳朱先回去。

東珞在樓外等著長歡出來。

長歡一入邀月樓,朱砂便迎了出來,看見長歡狼狽的模樣,頓時眼眶一紅:“長歡,你沒事吧?要不要我請大夫?”長歡本就覺得頭疼,此時更是有些煩躁:“你要的伽羅骨植我給你了。大夫就算了,我一屆冥主,死不了。”朱砂吃了計軟釘子,面上關切半分未減:“原來你真的拿到骨植了。那你的詛咒解了嗎?”

長歡搖首:“我們一拿伽羅骨植,寒潭便消失了。”

朱砂面上閃過一絲刺痛:“那你以後怎麽辦?”長歡看了她一眼:“不勞您牽掛。說完,轉身便走。

晚間時候在大廳沒看到絳朱,長歡也沒說什麽。

他雖說無心,但也不是不通事理之人,心裏是清楚絳朱難受的,早先那些話,怕也是傷心至極才說出來的。

關了屋門之後,長歡松了口氣。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脖子,果然有一抹紅色的圖騰。

忽然又想起了嘉和,心中其實還是有一點可惜的。畢竟這麽多年,嘉和算是自己唯一的朋友了,但是傷心這種情緒,他自己心裏心知肚明,當真是一絲也無。曾有人說,他是天生冷血,其實錯了。

不是天生,而是人為。

第二日一行人便準備回冥府。出了這種事情,誰都沒了再呆下去的心思。

絳朱一直不出來見人,永夜殿中的事務便交給了侍女青鸞,直到嘉和葬禮那天。

永夜殿中,長年漆黑,已經很久沒有掛白綾了。

嘉和生前總是來永夜殿的,他容貌好看,言語討喜,又是溫柔多情的人,平日裏最討人喜歡,他死了,永夜殿中的侍女各個身穿縞素,痛哭不已。

偌大一個永夜殿,長歡從不管事,絳朱閉門不出,竟然無人做主了。

東珞去了忘川,將這些事情絮絮向解語說了,解語聽了也是挺傷心的,但嘉和與她素昧平生,解語也只是女兒家心思軟,方才替他哭一哭,是傷不到心的。

弄流清就住在絳朱隔間一屋子,每天倒是去看看絳朱,但是他性子高傲,哪裏會勸人?

一夜,長歡穿著白衣坐在涼臺上,看明月清霜,忽有人端上一杯熱茶。長歡端起茶盅,淺飲一口,問道:“這幾日,你好些了沒?”絳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平靜近乎死寂:“主子,我已想通了。”長歡看著他道:“你怨我也是情理之中,他確實因我而死,你若要報仇,隨時來找我。”絳朱渾身一顫:“絳朱是主子撿回來的,主子對絳朱的恩情,絳朱不能不報。只是絳朱思前想後,這幾日覺得心中還是放不下,為了主子,請主子準許絳朱離開。”長歡笑得很冷,但是一絲怒氣也沒有,一如當初,簡直是一尊玉石雕像:“你是自由人,想來想走,我不會橫加阻攔。去府庫帶些錢物再走,以後日子若是艱難,回來便是。”絳朱眼眶一熱,知道長歡對他已是縱容至極:“殿下隆恩,絳朱,無以為報。”

翌日,絳朱收拾著東西,在侍女們的哽咽聲中走了。

他去了人間。

這樣也好,到處走走看看,也許心中郁結邊便能散了。說不定還能遇上個有緣人,從此過上舉案齊眉的好日子。

絳朱走的時候,東珞倚著門,笑得幽幽:“沒想到他會走。”弄流清一翻白眼:“有什麽想不到的?”東珞半面藏在陰影裏,看上去既妖異,又清冷。只有那一抹朱砂,流轉著光華,不經意,亮了一世華光。

有人走了,有人死了,有人留下,不管怎樣,他的仇,還要報,他的債,還沒討。東珞走向殿內,笑容幽冷,半是嘲諷,半是憐憫。

夜深人靜,永夜殿中一片寂靜。

長歡立在高樓之頂,風吹起他白色的衣袖,遠遠看上去,像是白鶴翻飛。

永夜殿中的燈籠都換成了白燈,一個月後才會換成紅綢燈籠。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往日裏極溫暖的燈火也顯得冷了。

“殿下,夜已深,您還是歇下吧。”東珞走上前來勸道。

長歡俯瞰著鬼界森冷,問道:“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地方,一點生人氣都沒有?”難得長歡肯主動與他說話,東珞自然要答:“殿下在這,怎麽沒有生人氣?”

長歡冷笑:“可我覺得沒有。”

東珞默然。

“你為什麽要回來?”長歡又問,“是來報仇?”

東珞擡眼看他,眉眼中盡是嫵媚情誼:“不,是來讓殿下兌現當年承諾。我當年說要娶你,而今自然不敢委屈殿下,只求殿下能娶我。”長歡輕輕“呵”了一聲,未再回答。

東珞只是看著他,久久無言。

萬丈高樓亦苦寒,月華勝霜雪。

長歡看著冥府寥落空曠的模樣,忽然笑了。他轉身入了自己的寢殿。

他忽然想起了絳朱質問的神情。

那模樣,一如當年珊瑚死後,她身邊宮女的表情。

憎恨、嫌惡、悲痛與恐懼。

但是長歡面對著這一切,心中當真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只能用最理性的狀態去判斷,此刻應該是什麽表情,應該如何表現。他的父親死前,曾指著他暢快大笑,然後咬牙切齒地說,他們兩個之間,是最像的。

的確很像。

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全然與他們無關。連恐懼都不會有。

堪稱怪物。

嘉和喪事了了之後不久,到了鬼節。

往年絳朱在,總會將永夜殿裏裝飾得熱熱鬧鬧,現在誰都沒這個心思。還是青鸞心細,知道這樣反而容易讓上頭難堪,懷著改一改心情的目的,青鸞讓大家布置起來。

鬼市又開了。

那樣的熱鬧繁華卻好像在另一頭,遙遠得可望而不可即。

長歡仍舊如往常一樣在書房裏,那盞東羅送他的紅綢燈也端端正正擺在了木格中。長歡正要再抄一卷經書時,東珞推開了門。

“殿下,今日鬼節,出去看看吧。”東珞奉上一杯茶,勸道。長歡擡首,黑發如墨散在肩上:“我不去。”他的聲音冷冷淡淡的,好似外頭這一切都和他沒半點關系。

東珞笑笑:“也當是散心唄。”

長歡筆下筆鋒一轉,他擡頭看了東珞一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那個熟悉的妖冶的笑,而是記憶深處,孩子一樣燦爛天真的一片美好。

“你去備車。”

東珞一聽,笑得眉眼彎彎。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終於要進入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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