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北荒行

關燈
嘉和離開後,長歡放下了他只看進去一半的書。

他緩緩從書桌站起來,來到等身菱鏡前,鏡子裏映出一個修長的身形。他對著鏡子,一張臉,平淡的好似所有的感情都已經被剝離,只剩下一個空殼。他微微動了動眉梢,一種森然冷酷的感覺便蔓延開來,可是又頃刻間回覆到那平淡的模樣。

他試著勾起唇角,一張原本冷淡的臉卻頃刻間煥發出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光彩,眉眼中光華流轉,吊梢狐貍眼平添幾分風流。

果然。

長歡對著鏡子將那個笑容繼續深刻地在面上描摹:“果然還是不需要。”

“不需要心就能笑出來。”

“不需要心就能體貼溫柔。”

“不需要心就能演一場逼真的戲。”

長歡將手掌按在心口,那裏,心規律地跳動著,可也僅僅如此而已,如機械一般,踏著節拍跳動,沒有理由,沒有溫度,沒有感情。那一日抱著東珞時,那一瞬間的痛感像是幻覺。

為什麽要那樣笑呢?長歡每一次看見東珞那與自己太過相像的微笑時,都會覺得刺眼。他不該那樣笑的,記憶裏他的笑容,應該是乖巧的,可愛的,活潑的,像是一切美好與幹凈的事物。比如陽光,比如泉水,比如初雪。

“我在想什麽?”長歡諷刺地離開了鏡子。

“我能進來嗎?”東珞的聲音傳來時,長歡微楞,當回過神來時,東珞已自作主張站在他面前。“什麽事?”調整好表情,長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東珞輕輕走到他面前,輕快的步伐好像舞蹈一般:“長歡殿下,我們去北荒吧。”

“你如果沒睡醒請回房。”長歡看著東珞妖冶的面龐,心頭那種不適的感覺又回來了。東珞扯住他的袖子,整個人貼在他身上,言語間極盡風流:“長歡殿下,答應我吧。我想要看看北荒。”長歡推開他,聲音已比寒泉更冷:“東珞!”

“我在。”東珞仍然在笑,可是他的笑容變了,唇角微微上翹,很可愛的弧度,眼睛笑得彎彎,就像陽光落進去一樣,太燦爛,也太沒有防備的微笑。長歡一滯:“別任性。”東珞反而變本加厲,貼得更近:“我們去北荒吧,長歡。”

他笑著,那樣燦爛而美麗,沒有一絲妖氣,一片天真與美好撲面而來。

“好啊。”忽然又傳來一道聲音,嘉和搖著扇子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沒想到回來還有有趣的事情看。”他後面又伸出一顆頭來,唇邊兩點梨渦,笑起來活潑又明艷:“殿下,就去北荒玩玩嘛。鬼界也沒有什麽事,平日裏清閑無聊,出去散散心也好啊。”

長歡冷淡地看著一幹人等,終究只說了一句話:“隨你們意。”

聞言,絳朱歡呼著跳起來,而東珞的面上,那份天真的笑漸漸淡了,轉而多出幾分妖冶。眉心一點朱砂,恰似殘血。

第二日,絳朱吩咐著永夜殿各色人等,在這段日子裏要安分守己雲雲,嘉和看著眾人一面雲淡風輕,好似少個冥主坐鎮也沒什麽的樣子,不由慨嘆這鬼界的冥主果真是清閑。東珞將要帶的包裹放進馬車裏,長歡則立在車前,回身望永夜殿。

“別看了,可以出發了。”東珞輕松地說道。

長歡看了他一眼,絳朱替他卷起轎簾,他便進了馬車。嘉和也跟著進去了。絳朱和東珞趕車。當馬車從花海與湖水上飛掠而過時,東珞笑著說:“這永夜殿的風景,怎麽也看不厭。”絳朱輕笑,眉眼間珠光流轉:“如若你對著這片永夜湖看了千年,那便會厭了。”東珞笑道:“那你厭嗎?”

絳朱還是笑得可愛活潑的樣子,讓人忍不住要掐一把臉蛋:“自然是厭的,但是殿下在這,所以我不能走。”東珞一楞:“為何?”絳朱眼中閃過一分感激,純粹如水光:“殿下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和尊嚴。”東珞冷笑,暗想他尊貴的殿下在同時,卻不知剝奪了多少人活下去的機會,與縱使活著,也得不到的尊重。

“那你們殿下厭嗎?”這一回東珞的聲音輕了些,似乎是不想馬車裏的人聽見。絳朱一擡眼:“你腦子漿糊做的嗎?我們殿下哪怕看一個東西看了千年萬年,也不會有任何感觸的。”他聲音也輕,卻清脆得很,就是說出來的話,太討打。

東珞倒是沒生氣,只是掐了他一把:“你這小家夥嘴巴怎麽這般不客氣!”絳朱被他掐的淚眼汪汪,嘴上還不肯服輸:“你個家夥快把你的豬爪子從我臉上拿開!”他這麽說,東珞更不放,心滿意足掐到絳朱挨不住,才松了手。絳朱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卻是嗔怒模樣,眼裏水汪汪,臉上胭脂紅,讓人看了忍不住再掐一下。

著實可愛。

車內嘉和妙語連珠,將三界風情到了個盡,卻也沒見長歡偏首看他一眼。“餵,你不理我,會讓我自尊心大打折扣的。”嘉和覺得有些受傷,自己往日裏,只需眼神一動,那些美人就貼了上來,但是長歡始終不為所動。

對了,還有個東珞。

雖說這東珞小美人看上去妖冶得很,但是分明是一桿心思全放在長歡身上,對他也就是敷衍罷了。想來想去,嘉和還是覺著絳朱最可愛。

長歡卷起馬車上小窗的珠簾,看著眼底雲煙逝去,景色變換,風光萬千。他們已過了鬼界,來到了人間。眼底是江南煙雨杏花,是塞北秋風烈馬,終究變成茫茫一片黃沙。

等穿過這沙漠,便是北荒。

“嘉和,”長歡忽然的言語讓嘉和一楞,他停頓了很久,方才說,“北荒要到了。”嘉和知道,長歡原本想說的絕不是這句話,但他不知他為何半途改了,既然如此,他便也不問。這麽多年朋友坐下來,嘉和還不懂麽?

馬車從高空踏雲落下,停在一處大宅前。

絳朱驚奇地道:“你怎麽知道這裏有個大宅?”東珞跳下馬車,笑得輕快:“我都說我是從北荒來的妖,你怎麽不信?”絳朱看著這山青水綠鐘靈毓秀的地方,不由慨嘆:“沒想到北荒內部如此美麗,我以前都是在北荒邊緣待著。”

長歡和嘉和下了馬車,看見眼前這一片大好風光,嘉和不免慨嘆:“沒想到世間竟有如此仙境。”長歡卻是漠然的模樣,只是看見那處大宅時,目光閃了閃。東珞的笑聲帶著幾分難言的深意:“這是我家,我們先進去吧。”

嘉和和絳朱一楞,看著眼前精妙絕倫美輪美奐的大宅,都有些驚訝:“這是你家?”東珞已踏上門前石階,屋檐投下的陰影使人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瞧見半翹的嘴角,帶著幾分詭異:“是,但只有我一個人。”絳朱不由一窒,這樣一座大的宅邸,卻只有一個人,又該是如何空曠?就算是永夜殿,也有婢女的,還能多幾分生氣。

“所以沒什麽人伺候,長歡殿下和六太子可要見諒啊。”東珞將那馬車驅進後院。便引著三人進去了。

一踏進這大宅,迎面是庭前花園,小道用鵝卵石鋪向主廳、西屋和東屋。庭內遍植梅花,此刻卻不是梅花該放的世界,但桃花卻也壓了春色。這庭中小橋流水不必說,引流泉水入廳堂,種桃李花以添風雅,走過曲折長廊,透過雕鏤花窗可看見另一頭風光。

這樣一處大宅,果真是清雅。

“這裏好漂亮,是你建的?”絳朱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屋子,不免好奇。東珞停住腳步,許久方才回答:“祖先基業而已。”

這一回來北荒游玩,本就是一時興起,嘉和是想讓東珞來帶路引他們游玩的,所以衣食住行也就都托付給東珞了。東珞引著三人看了一遍大宅,便讓嘉和和絳朱住在西屋兩個院子裏,自己仍舊依著少年時習慣住在東屋小院,而長歡,就住在他一邊。

絳朱停了安排不由得奇怪:“主屋不住人嗎?”東珞笑著答:“主屋原本是我父母尚在時居住,他們死後我早已封塵,多年未曾清掃定然破舊,已不適宜居住了。”

四人覺著舟車勞頓,先休息一會兒,然後再出去游玩,便各自散了。

因為東珞與長歡俱是居東屋,所以二人是一道走的。但奇怪的是,今日長歡的步子有些快,總是先東珞那麽一二步。待走到院門,長歡忽然說了一句話,冷而淡:“你是有意的。”東珞站定,看著他的背影,輕聲笑了:“殿下所言之事,我不懂。”

“你裝聾作啞也沒用。”長歡言罷,轉身便走。

東珞看著他的背影,諷刺地笑了,暗想:有意又怎樣?只不過讓你故地重游,免得忘了當年似水年華,還有我們之間的債而已。

畢竟,你當年住的院子,我還給你原封不動的留著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