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憶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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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嘉和親自去了一趟龍宮大殿。

大殿之上,滄幽坐在龍王之位上,滿臉玩味道:“我的好六弟不是稱病修養嗎?怎麽有心思來看我了?”龍宮的珠簾垂落,一切富麗堂皇如昔日。嘉和跪在大殿之上,笑得苦澀:“龍王陛下,小弟自知昔年放蕩,早已不配再呆在龍宮辱沒我龍族名聲,這些天小弟關在屋中思過,覺得鬼界風景不錯。從此願避居永夜殿,還望陛下成全。”

珠簾因風而動,威嚴而奢華的大殿上琉璃磚冰冷,滄幽坐在高處俯視,只見他風流的六弟一身慘淡白衣跪在冰冷的地上,長袖曳地,黑發垂落,卑微且恭順。

“避居永夜殿?我龍宮有何不好,讓你想要與鬼界的人混在一起?”滄幽還是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如果他是要勾結冥主搶他龍王之位呢?

嘉和看上去面色蒼白,整個人如一株風中枯蓬,他的指尖都是沒有血色的慘白,十分虛弱。滄幽覺得疑惑,他這六弟再怎麽不學無術也是龍子龍孫,斷不至於跪了這麽一會兒就虛弱成這個樣子啊?難不成他真的病了?

嘉和淺笑:“陛下,龍宮清凈地,我這樣的人呆在這只是汙了它。還不如去鬼界。”

弄泠站在一旁冷笑,她可不信嘉和那麽輕易就要放棄作為龍宮六太子的身份,舍棄那富貴日子,寄人籬下,看人眼色。

她與滄幽是一種人,她不信,滄幽更不信。

“而且思及往日,小弟實在覺得自己無法饒恕,所以為了誠心請罪,小弟,已放棄了龍珠。”嘉和咬牙切齒說出這番話,當真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滄幽一驚,一個沒有龍珠的龍,算什麽?

“小弟這就將龍珠獻給陛下。”嘉和面色慘白地將金色的龍珠捧了上去,他整個人跪著,又因為要呈現東西而彎下脊背,看樣子好似叩拜一般。

滄幽使了個眼色,周圍侍婢將龍珠收好,滄幽這回聲音中帶了幾分笑意:“六弟何須如此自責。你這般誠心悔過,我也不好為難你,快些起來吧。”

這龍族皇子的龍珠可是大補之物,滄幽都能想象自己吞了這龍珠之後,法力要精進多少。

嘉和慢慢地起身,腳下踉蹌了一下,幸好沒有摔倒:“多謝陛下。”

弄泠看著那純金色不帶一絲雜質的法力精純的龍珠,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卻終究平覆下去。滄幽暗想,這嘉和連龍珠都沒了,日後斷然成不了氣候,他與冥主是好友,放他回去還能做個順水人情,何樂而不為呢?於是滄幽笑容滿面道:“嘉和,你既然自己有要避居的想法,我也不好不成全,過會兒我便派人收拾了你的東西,送你去鬼界。”

他的聲音溫柔親切,不帶一絲殺氣。

嘉和長長舒了口氣,長長作了一揖:“多謝陛下。”

龍宮水晶簾,玉階生白露,素花插玉瓶,只可惜,再沒那麽多人相面而笑,鬧那春風。

嘉和在上馬車前回望了這水晶龍宮一眼,那一眼那樣深又那樣痛,好似要將這刻入心底。然後他轉身,永遠地離開了這他生活了千年的家。那些年一家團聚,兄友弟恭,親人和睦的夢,也永遠留在了那風月無邊的茫茫歲月裏。

嘉和在永夜殿住下了,沒什麽人說三道四。永夜殿中大多是心思淳樸的人,知道他傷心,平日裏也變著法子給他找些逗趣的事情消遣,絳朱更是天天跑來,明明是想安慰他,到最後卻又偏偏刻薄起來,挑三揀四說他白吃白喝。

許是因為這些緣故,長歡發覺這幾日絳朱總是有些神不守舍,就連泡的茶,都燙了很多。東珞倒是來得愈發勤了,大多時候都是借著清掃的名頭盯著他,有時候膽子大了就拿起書請教他。長歡便也隨他去了。

他知道東珞不是真的要學書中的東西,畢竟當年他也是借這招日日貼著自己的。想到這,一向自詡無心的冥主竟也心中一痛,便也不想再計較他什麽了。東珞哪裏是會收斂的人?他見長歡給了退路,便愈發癡纏起來。

若是平日裏,絳朱一定是要好好說說這家夥的,但自從嘉和在此定居,絳朱的心神便盡數給他占去了。哪還有心思想這些?

一日,鎏金三角鼎金爐中熏香裊裊,婢女們對著銅鏡描黛眉,精致的蔻丹拂過眉梢。縱然是清晨,整個永夜殿也只有一片昏黑,宮燈的燈火搖曳,昭示著鬼界永不見天日的悲哀。長歡用完早膳,準備去一趟幽冥殿,問問最近鬼界的情況。

而東珞,卻是一早包裹好了各色精致點心,提著盞燈籠便去了忘川。說起來,他也有許多天沒見過解語了。

解語被鎖在忘川下,日日無聊望,冥府一成不變的風景更是折磨人。她一屆弱女子,竟活得如此孤苦,難怪那張桃花面也會有落寞與絕望的神色。東珞不忍心,所以思量著在自己活著的日子裏,常看看她。

看見東珞來了,解語面上也歡喜了不少,彎彎的紅唇帶著幾分少女的嬌憨明媚:“東珞,你來看我?”東珞坐在忘川中的礁石上,面對著解語,將包裹打開。解語看見裏面精致小巧的高點,眼前一亮,不禁喜悅道:“是你專程帶給我的?”“是啊。”東珞拿起一塊桂花酥湊到解語唇邊,“雖然鬼神不用吃東西,但是滿足一下口腹之欲也是好事嘛。”

解語也不拘泥於小女兒的情態,絲毫不羞澀地一口咬下去,清甜的糕點味道在她口中蔓延,桂花的幽冷芳香讓她舒心地說道:“這永夜殿的桂花糕的味道還是沒變。”

東珞聞言微驚:“解語姐姐你以前也是永夜殿的人嗎?”

解語笑容艷麗,桃花一張粉面,秋水一彎明眸,卻偏偏多出幾分淒哀:“長歡殿下的二哥名喚長樂,我是長樂的妻子,長歡的,二嫂。”言罷,解語輕輕撇開眼去,那雙水波粼粼的眼,湧動著哀傷的漣漪。

長樂,這名字起得多好?長樂未央。

可是到最後,別提快樂,連姓名都沒能保住。

“抱歉。”東珞知道自己戳到別人傷心事了。解語輕輕搖頭:“這些事情都過去了,你能聽我說說當年的事情嗎?這麽多年,都沒人聽我說話了。”

東珞看著解語秀麗的眉眼,輕輕頷首。

解語便緩緩說起了當年的故事。

原來前任冥主還在時,原本是屬意二皇子長樂做儲君的。所以可以相像,長樂當時的門庭有多熱鬧。一家子住在永夜殿裏,可是偏偏分出個西屋與東屋來。東屋富麗堂皇,西屋相較之下便舊了些。冥主和長樂、長寧公主、長明、長歡都是住在東屋。

眾位兄弟姐妹低頭不見擡頭見,卻是截然不同的境地。

然而長樂一日去了人間游玩,在十裏桃花林裏,碰到了一個美艷的女子。春風過處,桃花簌簌而落,那女子提著緋色裙擺,發梢飛旋,她回身便看見了一位青衫公子,眉眼清秀,豐神俊朗,含笑款款而立。

桃花盡放處,一見傾心。

不必說之後的好日子,二人到處游山玩水,訪友踏青。她起舞他奏樂,她吟詩他作賦。

不久長樂便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並許諾大婚那一日便在生死簿上除去她的名字,讓她青春不老,與他相伴一生。

“他是真心對我好。”說到這,解語輕輕笑了,面上帶著少女的柔情,“我要什麽他都給我。我不過一屆孤女,得此郎君,只求平安相守。”

解語此刻的笑是活的,並非平日裏所見那種空有美艷的笑:“他還說,他做了冥主,也不會再招別的侍妾,我就是他的妻子。”

她杏眸低垂,長長的眼睫顫動如翅,她眼中仿佛映入三月春華,熠熠生輝。

後來的故事卻沒那麽美好。

長樂雖說是冥主心中的儲君,但大姐長寧野心勃勃,長明也一心要奪位。而且長歡雖說一直不顯山不露水,但是鬼兵卻是在他手裏。於是他走了偏鋒,和長寧合作在長歡去北荒時下了毒手,卻不想長歡不但沒死,還立了大功。

長歡歸來時,長寧已害死了長明和長蕙,轉而將矛頭指向自己的盟友長樂。

因此雙方自然損兵折將,於是長歡乘虛而入,在登基之日,將剩下的兄弟姐妹全部斬首,一個不留。

解語清冷地道:“他的血濺在了我的羅裙上,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完婚,我不過一屆凡人。長歡便殺了我,在我變成鬼後,將我鎖在了忘川。”

那些人的一生,原來這麽輕易便能道盡。

“你恨他嗎?”東珞忽然問道。

解語慘笑:“恨,可又能怎樣,他已貴為一屆冥主。”

東珞幽幽地笑了,他唇角半勾,眉眼微微上挑,眉心的朱砂一點也透出一種詭異來,他在她耳邊輕輕道:“既然恨,就等著,他欠了我們的,終有一日要還。”

解語看著東珞,只覺得方才那個聲音,是九陰地獄裏,走出來的厲鬼發出的。

喑啞,纏綿,詭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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