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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成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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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品慧在太極餐廳見到陳毅堅向她招手,她也不認為約見她的人是陳毅堅,只是上前笑著寒暄道,“毅堅,聽說你失蹤了,你怎麽在這裏!”

“嫂子,我在等你。”

“仍是這般不著調,”品慧只當他玩笑,笑道,“說真的,你這段日子去了哪裏,你媽媽、令珠都快急瘋了。”

毅堅笑道,“我在的地方,她們不知道,嫂子卻鐵定知道。”

品慧順嘴接下這一玩笑,“我倒不知道我知道,毅堅,你來說一說,我怎麽個知道法?”

“天媒。”

聽到這個名字,品慧大驚,穩了穩神,嘴中仍道,“毅堅,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嫂子,你知道,”陳毅堅從包裏取出一份問卷放在桌上,指著問卷盯看品慧,“數年前,你向天媒提交了一份調查問卷,並同意天媒通過各式算法,將你個人信息匯總歸納出你的偏好、行為傾向,借由行為傾向、偏好來與數據庫中的人員信息進行匹配,找到你的最合適的結婚人選。這些年來,你和明遠哥的婚姻如此幸福美滿,你就沒想過要感謝天媒嗎?”

品慧的手在發抖,她雙手緊握,以免自己太失體面,“毅堅,你怎麽知道這些。”

“我是天媒的新老板,”陳毅堅將臺面上的水推到品慧面前,“天媒發展不佳,各方面都亂起來,所以近幾年天媒沒再找過你,連基本的回訪都沒有,以致你都忘了天媒。”

品慧強牽嘴角笑,“勞你這個老板的大駕來做回訪。”

“嫂子,我找你,你知道不會是做回訪。”

品慧本想硬撐下去,以免被人探到了底,被抓了把柄,被揪了軟處,被人任意搓扁揉圓,但對面是陳毅堅,無法用常理來猜度他,沒有辦法對他的行為進行預期。品慧撐不下去,她的眼淚如洩洪,向毅堅告饒,“毅堅,不管你想做什麽,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你去找別人吧,你就當我的這件事情沒有發生過,不要打擾我現在的生活,可以嗎?”

毅堅遞來紙巾道,“嫂子,我還沒說什麽事,你就拒絕我。”

“毅堅,我只想安穩度日,平平靜靜過我的小日子。”

“平靜安穩哪裏是天上掉下來的。你本循規蹈矩,但在原先的局面上,不借助天媒的力量,你並不能獲得安穩。而今,你的婚姻生活比大多數人幸福,你比誰都清楚,天媒在其中居功至偉。”

“毅堅,你強調這些,是為了讓我知恩,便於你挾恩索報?”

毅堅試圖安撫品慧,“嫂子,你為何如此抵觸我及天媒?你明知道這不是壞事,起碼它為你帶來了幸福。如果沒有天媒做介,你和明遠哥,不一定這麽幸福。”

品慧的淚落得更急,她起身要去洗手間,不小心撞到旁邊桌的人,連聲道歉之下發現,旁邊桌上的三個人竟是令珠、英輝、李嘉培。

品慧進來時,就看到這三個人坐在這裏,只是沒有認出是他們;而今,他們三人的表情覆雜,情緒難明,一定是聽到了所有事情。

品慧得這一結論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頹然癱倒於地。

品慧和宋明遠的相識、相戀、結婚全是系統的計算,她並不認為明遠會相信及接受這一件事情。

而這是她最害怕的一件事。

品慧的要求一直不高,不過是做個世俗意義上的好人,過上世俗意義上的好日子。

她曾以為自己過得很好,旁人不會覺得她過得不好,畢竟她長得不尖酸,行事不刻薄,見過世面,有體面的學歷及工作,處事妥帖,待人和善,有禮有節,沒有怪癖與不良嗜好,不曾被人以品行有虧、能力過差、樣貌不佳進行指摘,不是人群裏最耀眼的那個,但也從來不是可有可無那一角。

品慧這樣循規蹈矩地過著,直到二十八歲的一天,她突然發現“過得好”只是她的錯覺。實際上,已經二十八歲的她,雖然在勤勤懇懇工作,但沒房沒錢沒車,她沒有獲得世俗意義上的事業成功;美滿幸福的婚姻家庭生活更是遙不可及,她甚至至二十八歲時仍未談過一次戀愛。

發現這一事實後,她惶恐、震驚、無措,迫切地想要改變,迫切地追求世俗價值裏看重的東西,她這才發現暴富真的很難,轉而開始積極努力地相親,數次相親,數次失敗。

折騰了幾天,她意識到自己只是大海裏的一滴水,人世間的一粒塵,平庸至極,但就像那滴水不能改變大海的生滅走向,那粒塵不能影響世界的一絲一毫,她同樣沒有改變自己平庸的辦法及力量,只能繼續循規蹈矩地沿著原來的路線前行,七點鐘起床,洗漱、化妝、搭乘公交車,趕到單位食堂吃個早飯,開始一天的工作。

忽然一日,有人找到她,說是他們有一名叫天媒的系統,這一系統存在的意義即是使每個人都得到幸福,其中包括得到幸福美滿的婚姻。即只要在系統中輸入你的理想,系統進行各式算法後,就會告訴你,達成這一理想的有效路徑。只要你一直沿著這條有效路徑走,就可事半功倍的達成自己的理想。

抱著試試看的想法,品慧同意加入這場試驗。

在這場試驗中,她通過系統的設計認識了明遠,和明遠結婚,生了一個可愛的孩子,有了幸福的婚姻家庭生活。

依靠系統,品慧在婚姻上獲得成功,但她從來不是貪婪的人,天媒不再找她的時候,她沒去也沒試圖去找天媒索要更多,她擁有平淡的幸福,也樂在其中。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守護著我的幸福,最怕明遠知道這件事。但現在,天媒找上門了;你們四個和明遠親近的人也知道了這件事,”品慧苦笑著,“我的生活完蛋了。”

英輝拉品慧的手,“嫂子,你不要難過,日子好不好,是你們自己過的。不過是一個一次性的系統,你不要太糾結於此。”

令珠和嘉培也在一旁附和。

這可不是毅堅樂見,他忙道,“你們不要小看這個系統。”

令珠拍他的腦袋,“小看?我至於小看它嗎?這和算命之類的封建迷信有什麽區別?”

“這其間的區別大了去,”毅堅解釋道,“天媒系統和算命大的共同點雖都是預測未來,但算命所使用的方法論是隱晦不明、深邃難解的。算命方法論的這一特點,會掩蓋它本身的科學性,另阻礙其發展並導致出現神棍之類惡劣的社會現象;或者可以說,它根本就不具科學性,只是在懲罰成本極高、監督極高的原始社會中的一種便捷的監督方法。

天媒系統則不然,天媒系統所使用的方法論是顯見的數學語言,數學語言具有的精確性、準確性的特點,是世間最和諧的事物。借由這種和諧的方法進行計算,自然也可以達到和諧。”

嘉培笑道,“可不是巧了,千年前的老祖先也這麽想過。畢氏如知千年後得遇爾等知音,估計要從棺材裏跳出來與你牽手相會。”

毅堅不理嘉培的嘲諷,繼續說,“在這種方法論的指導下,我們通過收集目標對象的資料,這些資料包括目標對象自己填寫的部分,也包括我們收集到的。我們之所以另收集資料,是因為,並非所有人都了解自己,或者說沒有人了解自己。我們會收集目標對象的行為偏好信息,根據對這些行為偏好的分析,盡量全面地判斷目標對象的性格、理想、偏好。根據這些判斷,再為目標對象匹配合適的對象。現在我們的開發,暫只針對婚戀部分。

通過這種科學的方法,設置、匹配人們的行為偏好,最優化人們生活中的選擇,最終達成的不是劃一的幸福,而是每個人專屬的幸福。”

英輝聽出來,“我聽了一聽,你這裏面的關鍵部分,是你們收集目標對象的行為偏好信息?”

毅堅點頭。

英輝立時將一盆冷水澆下來,“那你幹的,其實還是原先的老本行,收集別人的信息,販賣別人的信息。要說進步,就是收集信息的範圍、數量變大,原先只是收集別人的開房記錄,現在收集信息的用處是分析行為偏好,那麽就另還要收集愛好,甚至衣食住行方方面面。”

“也可以這麽說,”毅堅解釋道,“原先收集別人的信息,是事後救濟;現在收集別人的信息,是事前預防,即通過天媒系統,使每個人有一個好的開始,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當然,關於成功的另一半,我們也做了考慮。

“怎麽說?”

毅堅沈吟一陣道,“小學時,大概所有人都被語文老師要求寫一篇與理想有關的命題或半命題作文。這篇作文和所有的作文一樣,要有觀點、論據,源於並高於生活,不能落入庸俗之中。

源於生活是指要在一定程度上適配自身實際情況,高於生活是指夢想與自己的生活之間有一個適當遠的距離。

這篇作文很重要。重要之處在於,這篇作文題眼所言之夢想,可以將人與人區分開來,可理解為一個人前進的方向和動力。先人將人類劃分為男人、女人這兩個至關重要的大類,並在此基礎上展開婚姻、社會生產、家庭生活。男人、女人的劃分,是前人極強抽象思維的結果。與此相同,理想是“一個人前進的方向和動力”,也是抽象思維的結果。每個人的人生就是朝著理想而努力的,是每個人都在研究通向理想的有效路徑,而看那些名人名著,就是說,當你希冀在某一個領域取得成就時,這就是一個範本。

但這篇作文也沒那麽重要,因為包括理想在內的、看似虛頭巴腦的真理,被我們虛頭巴腦地對待了。它以作業的形式出現、消失。在這篇作文出現後至作者18歲,多數作者的目標是高考,夢想是高考取得好成績;高考後,自認為有了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很少再認真地問自己夢想是什麽,自負地、叛逆地拒絕接受甚至嘲諷諸如馬克思在《青年在選擇職業時的考慮》表達的為人類服務的夢想。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很多人沒有遠大的理想及目標。由是,在人生路上,出現一朵花,他要停下步子采;有只蝶,他要脫衫去撲;絆了一跤,就此躺倒,再不而前。

前路對他沒有吸引力,他對前路也沒有預期。他或許有能力關註已出現的事情,但分不清人生的主次、沒有能力理出其中的關鍵,甚至被人生的糟亂圍裹住,認為那個糟亂圍裹而成的圈圈裏就是人生的全部。

這樣的人,心中就沒有精神寄托,就會沒有依存。我前面已經說了,人不了解自己,我們幫他了解,幫他尋找到一個合適的精神寄托。再根據這一精神寄托、目標,來為人制定通向目標的有效路徑,只要沿著這一路徑行進,即可獲得成功。這就是面向未來。”

“你可收了吧,”令珠又打陳毅堅,“你曉不曉得,警察正在抓你。前次我進局子,他們不問我的事,專旁敲側擊問你的事。”

毅堅不以為意,笑道,“我知道,早期玩一玩不成熟時,被警察捏住了一些小把柄,所以前段時間你們找不到我,我是出去避風頭。”

“現在怎樣?”

“陳總已經處理好了,那些事不會再查上線,也就是不會再查到我頭上。”

“既如此,你就收手,這件事就不要再做了。”

毅堅搖頭,“這件事必須要做下去。現在好多人都太可憐了。或被親近人背叛,或心無所依,身心均受折磨。”

“你自身難保,還在這裏說這些沒有用的?”

“並不是這樣算,”毅堅笑道,“你們三個人的人生皆有不幸;相反,我和品慧,因為有天媒系統,都過得很好,很安心。”

這話,令珠不認同,她反問毅堅,“你沒有危機?保不齊哪日坐了監牢。”

“烏鴉嘴!”毅堅伸手要拍令珠的嘴,被令珠躲開後,轉回身正式邀請他們,“怎樣,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

“誰不想獲得幸福?”令珠、英輝、嘉培三人相視一笑道,“你個組織者都不怕,我們怕什麽?我們又沒有損失。”

話罷,英輝又去安撫一旁的品慧,“嫂子,你不要再難過,你看,我們仨都加入了。”

“有魄力!”毅堅讚道,舉起杯子道,“來,為幸福幹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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