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完)

關燈
☆、09(完)

藍顏猛地把賀之北拉進懷中,連指尖都帶著十足的力道,似乎想就這麽把對方按進自己的身體裏。賀之北並未推開他,嘆了口氣,也抱住對方。藍顏□□著精壯上身,賀之北手臂環在上面,很能感受到肌膚下的力量之美。

他用的力道並不比藍顏小。用這樣的力道也只是下意識,因他對他投入的,是等量的,別人完全無法取代的感情。

“如果這裏給你們捐助送糧的百姓也盼著你們助大唐恢覆原來的樣子,你們準備怎麽做?”賀之北沈默之後再次開口。他不欲與藍顏爭辯,方才沈默,也只是在思考語句。

藍顏咕噥著,“我們不提這個了,好嗎?”他的話聽起來真像在撒嬌,語氣中帶著苦悶。賀之北不由得笑了,環在藍顏背後的手在對方肩胛處撫摸了兩下。

於是藍顏松開他,捧著他的臉仔細端詳了會兒,說道:“你是不是該連本帶利還我些什麽?”

“療傷費嗎?我分文沒有,還不起你。”

賀之北挑了挑眉,嚴肅道。

而藍顏又怎會不知他裝傻?

“……我教你怎麽還……”

(略)

這一次賀之北很清醒。

(略)

他們又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吻。

深夜的蒼雲堡一片寂靜。這兩人躺在床上,藍顏攬著賀之北的腰,戀戀不舍地來回撫摸。

“這樣摟著我,你該不會肖想很久了吧?”

藍顏捏了捏賀之北腰側的肌肉,笑道:“肖想一詞,用得可不妥。”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道:“你身上的疤倒不少。”

“你也有,不是嗎?”

只要是軍人,怎會沒有傷疤?

賀之北:“我跟你是一樣的。”

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平靜地好似在談論天氣。然而藍顏就是知道這其中的不同,他停下對賀之北的小動作,道:

“你們天策和我們蒼雲,卻是不一樣的。”

他的語氣也很平靜。

自雁門關之役結束至今,蒼雲脫離朝廷已逾十年。沒有糧餉,靠著已故薛統領的故友資助,以及河西百姓的捐給,蒼雲支撐至今。現如今雖已不再如開始那般貧困,給賀之北打造一把碎魂也不成問題,但蒼雲將士對高居廟堂的人,總是有幾分反感,甚至是帶著恨意的。

……戍邊將士,本是殺敵衛國,卻被安賊趁機而入,幾乎滅門。

……最後也要被朝廷拋棄,落了個自生自滅的下場。

……數萬子弟埋骨他鄉,就這麽不了了之。

怎能不恨?

死去的人裏,有教過藍顏怎樣用盾的師父,有不少他的好友,自然也有未滿二十的師弟師妹。就算真正傳授藍顏蒼雲武功精髓的人是個叛門而出的人,就算當時年輕的他並未在蒼雲軍中找到任何歸屬感——

——但有誰能忘記被友軍背叛的痛苦?誰會忘記遍野的屍骸與滿鼻的血臭?

……天寶四年的冬天,是他所度過的最冷的冬天。

……也是在天寶四年,賀之北接了調令,要他過了年往雲南去。這一去便是六年。等他從大和城回來的時候,也就是南詔歸了吐蕃的時候。

賀之北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起身、推開窗戶。他身上未著寸縷,站得挺直。天上月亮缺了一小半。

“快十五了。時間過得真快。”

賀之北忽然換了話題,有些突兀。這回藍顏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麽了。

“你有沒有見過長安,或是洛陽?無論是昔日繁榮的,還是現在的殘破景象。”

他繼續說道:“曾經我只想建功立業。等我有了功名之後,才發現還有源源不斷的事逼著我去爭奪追求。現在……我只是不想再見有人因戰亂而受苦。”

藍顏一怔,不自覺的就問道:“天策府呢?”

“等滅了狼牙,隨時可以重建。武人總比一般百姓好活許多。”

賀之北苦笑道:“你覺得我愚忠也罷。好在現在我們都是一樣的心思,都想尋狼牙覆仇,這也許要很久很久,也許會陣亡沙場。你說過,同生共死,之北絕不食言。”

藍顏拿了褻衣給他披上,然後從後面緊緊抱住賀之北。他把頭埋在賀之北頸間,好讓鼻內滿是賀之北的味道。他悶聲道:

“你現在是蒼雲的人,蒼雲不會讓自己的兄弟輕易戰死。”

賀之北微微偏過頭,在藍顏鬢角上輕輕一吻:“而你也知道的,你不只是蒼雲的人。你可以是河西太原人,但絕不是大燕的人。”

——他是大唐的人。這與朝廷是否承認他們無關。

“賀之北願守住的大唐,又豈會僅僅是廟堂之上的人?大地山河,家鄉百姓,無論賀之北是不是朝中人,自我入天策府的那刻起,就——”

藍顏突然吻住了他,也封住他接下來的話。

……吻住賀之北的時候,藍顏不知怎麽地,就想起賀之北對他解釋兩人性別的那次。賀之北說,若遇到氣味上能相合的人,那麽他倆就會為了這個可能的伴侶而展開競爭。像他和賀之北這樣,也算是異類吧?

……然後他想起他的師父。他師父也是和他、和賀之北一樣的人。他那時只覺得師父身上有種令他印象深刻的氣息,直到賀之北對他解釋之後,他才明白過來。

藍顏的師父,有那麽一個氣息相合的伴侶。這應該是幸運的事,可當藍顏認識他的時候,他卻是一個人。

師父是個突厥人,沒有漢名。師父的突厥名讀起來像一聲溫柔的輕嘆,卻在突厥語裏有“風暴”的意思。

藍顏說:“遇見我師父,是我的幸運。”

那年他十七歲,是個蒼雲軍中普通的小兵,只會基本功夫,平時也只幹些雜物。有天晚上,他偷偷摸進夥房找吃的,一個十分潦倒的陌生男人突然闖了進來。藍顏頓時被懾住一般,忘了喊叫,只把手中的饅頭和面湯都給了這個男人。男人很快吃完,也不說什麽“替我保密”這樣的話來,只是仔細地打量著他。他被盯得寒毛炸起,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想那男人突然一笑,對他道:“你是塊料子,可惜好像沒被人指點過。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你找時間偷偷放我出關,我以後有機會回來教你武功。”

藍顏搖搖頭:“要出關你找我也沒用。還是別做夢了。”

男人也不惱,就好像他根本不想出關一樣,繼續跟他“交涉”:“那我在這營中住一段時間,你給我管飽,我教你武功怎麽樣?我能偷偷摸進你們軍營,你總該相信我武功不差。”

他對那人所說的武功倒是動了心,可他年紀輕,嘴硬的功夫倒是不淺,“除了蒼雲的武功,我也不屑學別的。”

“那巧啊,我也只會蒼雲武功。”

這就是兩人師徒緣份的開始。如果沒有被傳授那一身武藝,藍顏自覺他活不下來,也無法在軍中脫穎而出。

後來他知道這位師父是被蒼雲驅逐的,已經被驅逐了十年。蒼雲每年都得走不少人,十年前的事,已經很難查了。如今再次出現在雁門關蒼雲軍中的這個人,看起來卻依然像剛被驅逐那樣,落魄而孤獨。

但師父的刀法尤其厲害。即便在整個軍營裏,都是少有人及的高妙。

“我的刀法,是經你師娘指點過的。”

於是他便知道他是有師娘的。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麽樣,沒有我在身邊,會不會經常很難受……”

師父提起師娘之後,突然惆悵起來。

“為什麽會分開?師娘她不要你了?還是仇家尋仇?”藍顏突然開口問道。

他師父大概覺得他的猜測很有趣,先是自顧自地笑了一會兒,然後才說道:“你猜得有點意思。其實……是我們觸犯了一個很有勢力的人的禁忌。”

“然後他一怒之下,我們就都得玩完啦。”

藍顏沈默了一會兒,道:“我真不喜歡這種人。這世上的人怎可有貴賤之分?”

男人很有興趣地看著他:“你居然有這種想法,當真不錯,不過這大概也因你不是將門之後,在軍營裏不受重視。我們之前幹過不少事,害了不少人,就是為了和人爭奪名望和勢力。”

然後不等藍顏回答,男人又道:“所以和貴賤之分一樣令人厭惡的,大概就是為了少數人的野心,而讓無數不相關的人受苦吧?我們當年的野心……也許這就是你們常說的因果。”

他記得他的師父那天最後是這麽說的,用著有些不正經的語氣:

“終末的教訓是,不可無主見地為別人的野心而戰,也不要讓無辜的人受累。”

一直到天寶四年為止,藍顏每年都能跟這位師父學好久,畢竟男人也不會一年到頭都躲在軍營裏。雁門關之戰以後,師父就很少找他了。倒是好在師父與師娘終於重逢,後來師娘給他送了個字,秀中。他從沒見過師娘本人,師父也只是這樣形容過:

“他是個讓你見了就忘不掉的人……若我倆還能再聚,能過平靜日子就好。”

這兩句,大概是世間上,所有談起心愛之人的人,都會不由自主講出的話。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好像過得很不如意。我那時也很狼狽。好在他終於遇上了我,也幸好我能遇見他……”

……

兩人再次分開的時候,仿佛度過了一整夜那麽久,然而此時離天亮還有很長時間。

“我陪你。”藍顏說道,用一種下了終身決定的語氣,聲音幹澀而堅定,目光深沈而柔和,“我——會和你一起。這不是因為我想要盡忠,而是我也想親眼見見什麽是安定的生活,會不會如你所期望的那麽好。”

“當然,”藍顏補充道,“現在報仇最要緊。之後如果我們還活著,就如你所說,做一個大唐之人應該做的事——只要是你想做的,藍顏奉陪到底。”

他完全沒有想到藍顏會這麽說。

賀之北此生,還有什麽可求?

只覺得鼻頭不可抑制地酸起來。他幾次開口欲言,最後說的卻是無關的話,然而幾次深呼吸都未能壓下激蕩的心情:

“有機會的話……真想見見你的師父,什麽樣的人會帶出你這樣好的人,最後竟給了我。”賀之北驀地笑了,“還有給你取字的師娘,想必也是非同一般的女子。”

“還有我還活著的朋友們。”

這一切,都源於藍顏在天策府中,執意救起了他。當時的兩人,誰會想得到現在?

賀之北覺得胸中有什麽熟悉的情緒在湧動。在藍顏約他比武的時候,在他接過碎魂的時候,在藍顏邀請他加入蒼雲的時候,他都有過類似的感覺,卻不及此時強烈。早在他未曾發現的時候,這個男人就進入了他的心。情感難以遏制,他不禁脫口而出:

“藍顏!”

“噓——”

藍顏示意他噤聲。他抱住賀之北,仿佛早已知道對方要說什麽,只輕聲笑道:“你不用說,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在看我。你只看我就好。”

六個月後,史思明、李光弼太原之戰。郭子儀平河東。

此後歷時十月,兩京收覆。

六年後,安史之亂終結。

——不見長安不見月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