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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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顏單手托著一大壇酒,敲了敲賀之北的房門。

他昨天來的時候賀之北已經睡下。今天他公務辦完特地早點來,想來天才剛黑,賀之北也不會真的這麽早就睡,果然亮著燭光。他敲門之後沒有立即得到回應,正想賀之北在裏面幹什麽的時候,裏面的人說了句“秀中進來吧。”

藍顏推門進去,頓時楞住了。賀之北坐在木桶裏,桶下燒著柴火,很明顯是在洗澡。一時間藍顏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來得太不巧了,但隨即又想賀之北讓他進來顯然是不介意,兩個男人之間又計較什麽?

倒是賀之北先開口,笑著說道:“秀中見笑了,恕賀某此刻不能穿戴整齊來見。”

自賀之北能出門之後,那少年也被藍顏調開了,賀之北一人已能自理。藍顏亦笑著答道:“怎會,是在下冒犯了。昨夜來時伯陽已經入睡,今日便想早點來,不想又這番不巧。”說著,才想起把酒壇放下來,一邊道,“我想請伯陽飲酒。軍中無好酒,只有這粗烈之物,伯陽從軍多年,應該——”

再擡頭,木桶中人卻不見了。藍顏一怔,但馬上,賀之北又從水中探出頭來,手在臉上用力一抹,將所有貼在臉上的碎發都推到腦後,臂上肌肉線條流暢,卻不是那種虬結成塊的肌肉。賀之北趴在木桶的另一端,靠得離藍顏近些,瞄了一眼酒壇,笑道:“只是現在的我怕是喝什麽酒都容易醉,未免敗了將軍的興致。”

藍顏卻道:“先飲了再說。”說完從賀之北房間裏翻出兩只碗,放在桌上,打開封口,倒滿兩碗。他坐在桌旁,再看賀之北時,對方已站在桶中,身姿仿若雕塑,肌理勻稱,優美有力。藍顏將目光順著賀之北的胸肩往下看,緊實的小腹,還有——

賀之北跨出木桶,取下毛巾仔細擦拭一番,穿上褻衣。隔著衣服藍顏還能瞧出那臀部的輪廓來。仿佛突然意識到這麽盯著看不妥,藍顏又立即移開目光,卻不知道該往哪裏看。賀之北好似知道對方在看他,嘆道:“在床上躺了四個月,好像輕了很多。力氣也小了。”說完好像反應過來什麽,轉過頭來突然對著藍顏一臉歉意:“抱歉,我方才可能說錯話了。”

藍顏倒沒反應過來:“什麽?”

“關於昨天的比試。”賀之北見藍顏還沒反應過來,便繼續解釋道:“換作以前的我,未必贏得了你。”

這回藍顏聽懂了,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卻不說話,只等賀之北繼續往下說。賀之北滅了柴火,坐下來,與藍顏側面相對,道:“撇開秀中顧及著我內傷初愈,有所保留這點不談,以往的我偏好強硬對敵,而在強硬打法方面,我知道我不如秀中。”

藍顏莞爾:“伯陽不必自謙,在場這麽多武林好手,又怎會瞧不出伯陽槍法已臻極致,只是各有輸贏而已,談不上誰不如誰。”說著拿起酒碗,一幹而盡,飲完翻轉酒碗示意。

賀之北端起碗,剛湊到嘴邊,又把碗放下,道:“其實賀某還占了另一樣便宜。”

藍顏已經倒了第二碗,正喝著,聽了這話不免好奇:“是什麽?”

“我年輕時,”賀之北道,“也就是十幾年前,曾與一會蒼雲武功之人打過。當時我靠著人數優勢活捉了他,押送他的路上還時不時和他較量。”

藍顏一楞,隨即苦笑道:“這麽說伯陽早就有一套對戰蒼雲的套路了?”但立馬爽朗道,“這麽說反倒是在下之幸,能和伯陽這樣有經驗者交手。後來這位前輩如何?”

賀之北沈吟道:“他談及他的妻子,我一時不忍,便放了他。”

賀之北伸出食指,指腹輕輕搭在碗口上移動,見藍顏又一碗將盡,適時開口道:“秀中可是思考到勝我之法,便來找我?”

藍顏搖搖頭:“只是覺得痛快。”當然還有其他什麽,他卻不說。

賀之北低頭看著酒碗,笑道:“你不了解出槍人的弱點,自然把握不到時機。雖說武功本自一源,但我好歹算個中高手,不了解槍自然會吃虧。”

藍顏好勝心起,隨即問道:“不知伯陽是否願意賜教?”

賀之北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了:“把酒碗收一收,我告訴你。”

不想藍顏聽了這話,猶豫片刻,竟然道:“我不聽了。”

這回終於輪到賀之北詫異了。

“我來只是找你喝酒。”藍顏挑起眉毛,“然而伯陽卻一再推脫——在下又豈是貪圖武功心法之人?”

賀之北看了看酒碗又看了看藍顏,嘆了口氣,忍不住苦笑道:“想不到交秀中這個朋友還必須得有好酒量,真是……”說著端起碗一幹而盡。

清淡了許久的口中滿是辛辣的酒味。烈酒刺激著食道進入胃中,又是一陣火燒火燎,賀之北覺得腹中有些不適,又不想表現出來,只能坐著一動不動,不一會兒酒氣就上了頭,他只覺得面上一熱,頭有些暈,忍不住支手在桌上撐起頭。他向來不願在人前示弱,但他心中藍顏已是他來到此地之後最親近之人,便沒有顧慮。

藍顏沒想到賀之北現在竟真的如此易醉,心想果然酒量還需慢慢恢覆,忙起身將人扶到床上。待人躺好,又替他蓋上被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對方發紅的臉頰,然後將臂上冰涼的甲片貼向賀之北的臉。賀之北被甲片的溫度刺激,又慢慢睜開眼,眼中清明尚存。他苦笑道:“秀中這碗酒真是厲害啊!賀某……之北……”卻沒有了下文。

甲片已被捂熱。

賀之北閉著眼睛,翻了個身背對藍顏,還不忘說一句:“請恕賀某招待不周,藍將軍請便。”

請便?

這兩字輕輕地敲在藍顏心上,他忽地想起昨日比武時,圍觀者粗鄙的叫好聲。

——還有賀之北的輕笑,在那聲突兀的“幹啊!”出來的時候。

賀之北所散發出來的侵略性的氣息已幾乎不可聞。

想到這兒,藍顏在賀之北床沿坐下。他胸中有莫名的沖動,慢慢俯身下去,手順著賀之北脊柱往上摸去,又慢慢按捏著對方肩窩。賀之北眼睛撐起一條縫:“還沒走?”

藍顏無聲地笑了出來,貼得更近了些,聲音在胸腔中回蕩:“蠟燭還沒吹。”

說完藍顏起身,摘下燈罩,直接伸手捏住燈芯。

房間裏突然黑了。

他在這黑暗中靜靜站了一會兒,仿佛在心中確定著什麽事,然後開始脫身上的玄甲,接著是裏面的褻衣。

(略)

賀之北醒來的時候,藍顏還沒醒。兩人身體仍相連著,藍顏又抱得極緊極用力,賀之北掙脫不開,又不想冷著臉把他吵醒,兩只手臂便只能勾著他的脖子,腿還夾著藍顏的腰。不是他想維持這個姿勢,他實在沒想到藍顏睡著了還能這麽用力,還……埋得……這麽深。

賀之北在心裏忍不住嘆氣。他當真對這種處境毫無準備,都怪自己昨晚意志不夠。若是他尚有理性存在,便絕不會和藍顏這樣。好好的一個朋友,不該發展成其他關系。

——他只想著是自己意志不夠的問題,卻不想想若是換作別人,他都不需要意志就能拒絕。

“等他醒來之後,把話說清楚吧。”

賀之北心裏這樣想著,手上卻又忍不住把玩藍顏的小麻花辮。那幾條辮子真的特別有趣,他第一眼見到就想摸一摸了,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

忽然他眼神一暗,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他有多久沒和人這麽親密過了?

……那年上官允為救他而死,他在帳中消沈得不知日夜晨夕。子英不忍看他繼續下去,進來握著他的手,絮絮地同他講話。他記得那雙手——一雙武人的手,和所有和他一起戰過的戰友一樣,屬於女子的柔軟幾乎不存。

……突然他好像就想通了什麽,回握住她的手。他從她眼裏看到驚喜的淚光,暗自下定決心要給她一個承諾。

……然而他沒有。他自認為配不上她,因為他的愛情已經給了別人,他已無法再給她一份等量的愛。

於是他始終沒給過她什麽,而她十幾年來一直站在他身邊,陪自己消磨了青春年華。

……她最接近他的時候,也只是握住他的手而已。

但他現在……

賀之北突然覺得心開始抽痛。

他又試了一次,終於從藍顏深刻的嵌入中掙脫開來。深吸一口氣,開始穿褲子。他把銀甲提起來又仔細瞇著眼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在一邊。

他雖沒有穿上,心裏已接受了這件修得基本全新的鎧甲。

水、木桶、柴火,都要收拾。好在他目前還沒正式入營,有時間處理這些事。床上藍顏已經醒來,側躺著撐著頭著看賀之北在房裏忙著,瞥都不往床上瞥。賀之北赤著上身開門出去,過一會兒又進來,就看見藍顏展示著一身比他結實的腱子肉,赤條條盤坐在床上,看見他進來,臉上露出笑容,道:

“忘了說,新衣甲挺適合你的。”

賀之北靜了一會兒,道:“怎麽藍將軍還不起來?”

“好讓你看看我啊!”藍顏笑道,“我看你這樣挺好,反正你是變不回我這樣了。”賀之北正不知該接什麽話,藍顏卻跳下床來,收拾了衣服麻利地穿上。又抓過桌上的銀甲,扔給賀之北:“穿著吧,我快看不下去了。”

心想這大概是一句調情的話,賀之北抿著嘴接過銀甲披上,順手把長發撩出來,接著一言不發。他心裏還在想如何跟藍顏“把話說清楚”。藍顏見他不說話,心道也許是因為還不能接受昨晚的事,便轉移話題道:“伯陽認為我蒼雲如何?”

賀之北點頭讚道:“好。”

藍顏“哈哈”笑了兩聲,道:“一個字未免太過敷衍。若我想邀伯陽入我蒼雲,伯陽可會同意?”

“什麽?!”

見賀之北有些吃驚地望著自己,藍顏倒也頗為嚴肅道:“蒼雲已非官軍,除卻門下修習刀盾的弟子,尚有不少江湖人士,這些人伯陽也見過不少,相信必有印象。”

賀之北點點頭。

“安祿山害我蒼雲破陣營全滅,此仇勢必向其討回。如今又有天策府之仇,相信伯陽心中也與藍顏一樣,誓要向狼牙軍討此血債。”

“何況伯陽是已死之人,如今既已回不了天策,不如入我蒼雲。”

“自燕帥易幟,軍師已安排過不少對狼牙軍的奇襲。如有伯陽這般猛將加入,必是如虎添翼。”

他一下子把話說完,頓了一會兒,才問道:“如何?”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經肯定賀之北的回覆是什麽。

賀之北深深地凝視著他,然後突然笑了:“秀中此言,句句說中賀某心事,讓我如何能拒絕?”

於是藍顏便笑得更加恣意:“如此再好不過!前日比試,軍中眾人早已對伯陽好奇,明日我將伯陽正式介紹給他們——入了蒼雲,大家便都是兄弟!日後戰場上生死相托,性命相付!”

……好!

賀之北心中已是一片感動,卻說不出話來。過了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好!”重獲戰友的喜悅沖散了他一切其他的心思——又有什麽比這更重要?

他的眼中第一次熾熱起來——這溫度自他醒來,從未有過。

在他看向藍顏的時候,眼神中依然是這份溫度。

藍顏心道原來這才是他神采飛揚時的樣子,只恨我沒早些時候遇上他,可隨即又想到,我若早些遇到他,他未必會在意我。

這之後藍顏才把黑甲衣穿上。他套靴子的時候,突然對賀之北說了句:“伯陽的安穩日子可算結束了,在我的營裏,可得聽我的。”

賀之北便笑道:“又有何難?正合我意。”

藍顏就定神看了他好一會兒。他想起早上的時候他在裝睡,賀之北勾著他的脖子把玩他的腦後的麻花辮,鼻息盡數灑在他耳畔。那個時候他就想,這個人一定得是我的,哪管你以前和誰怎麽樣?

哪怕知道賀之北的話不是這個意思,他還是忍不住想:就當你答應我了,那我今天就把那幾個少年安置到城裏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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