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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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重新躺好,蓋好被子,藍顏就走了。屋子裏燒著火盆,他倒不覺得熱也不覺得冷,很快就又睡著了。

……又是這個夢。

十九歲的他極渴望建立功名。當時弟弟賀之蘭十一歲,無論是站在長身體的角度出於還是練武的考慮,都要花費不少的錢。盡管在天策府中已不用他關心溫飽與每日的操練,但府中人數眾多,又有不少將門之後,他總要為弟弟考慮些什麽。哪怕他自己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練就槍術,他也不想弟弟跟他一樣。

他出自武威郡。母親死後,父親娶了位地位更高的夫人,新夫人又馬上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便帶著賀之蘭離開家投入天策府。臨走前父親把字給他們起好,想來日後回家的機會也幾近於無。

……那年他結識了上官允。無論何時想起,那都是一段溫暖愉快的回憶。

上官允,字成之,是拜入藏劍山莊門下的江南大戶人家子弟。與賀之北不同,那年上官允金榜題名,正春風得意,而且家中正為他準備喜事,未過門的妻子是位七秀俠女,兩人相戀多時,此時成婚更是雙喜臨門。

初識的時候,一個渴望出人頭地卻因總無機會而沈靜淡漠,一個人生處處得意卻並不張揚,無愧於藏劍君子風。

……他愛上了他。沒有任何目的或企圖,只是愛上了。

而他,對他雖動了情,卻因已有未婚妻而止住了念頭。

不久後賀之北當真得到機會,趕赴戍邊。二十歲那年,他在光明寺一事中剿滅大量明教,逼走銀假面,此番功勳無人可比,而他終於出人頭地。同年上官允的女兒出生,他才知道原來他已有妻子,心裏什麽滋味卻也難以分辨,只是默默前去拜訪,送上賀禮。

他甚至不知道上官允是否在其中幫了什麽忙。

賀之北悠悠地睜開了眼。空氣中的異動告訴他這屋子裏有他入睡前見過的人。他也不知自己又睡了多久。

“醒了。”

是藍顏的聲音。他站得有些遠。坐在他床邊椅子上的一名黑紫色衣著男子,見他醒來,冷冷道:“把手給我。”他這回可以自己支起上身,便坐起來,依言伸出手,被對方一把抓住開始把脈。男子臉上從頭到尾都是一副冷峻的表情,末了他松開手,卻是對藍顏道:“他現在的身體,湯藥調養即可,還是我先前開的那些。不過過兩天我再施一次針會更好,到時候我來看你。”

最後一句話倒是對賀之北說的。說完男子就起身走了。

屋裏又只剩下藍顏和賀之北兩人。藍顏便坐到了大夫坐過的那張椅子。

這次又是藍顏先開口:“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麽伯陽兄的臉上完全看不出死而覆生的喜悅。”

賀之北沈默一會兒,道:“叛軍未滅,如何喜悅?”

藍顏嗤笑一聲,道:“我本不欲探究伯陽兄的過去,只是忍不住想提醒一句,夢裏還是不要說夢話的好。”

賀之北臉色一變,卻不接話,只是道:“比起狼牙大敵,藍將軍對賀某竟更為在意,當真令賀某惶恐不安。”藍顏聽了這番諷刺,倒也不惱,卻說道:“你的氣味似乎變淡了,為什麽?”

藍顏是真關心這個問題,曾經傳授過他刀法的師父也有類似效果的氣味,只是那時他尚且年少,對這類事情不甚在意。現在出現了個賀之北,他終於開始好奇起來。

賀之北沈默了一會兒,道:“因為沒必要。”

“什麽必要?”

“......求偶。”

聽到這兩個字,藍顏忍不住挑了挑眉:“那怎麽全營這麽多男人只有你有這個味兒?”

賀之北開始頭疼,這事解釋起來真麻煩,他絞盡腦汁之後回答道:“只是少數人有。你的氣息若有人相應,便是契合的一對;若有人相抗,像我這樣,便是彼此相爭。”

又想起什麽,猶豫了一下,終是開口講道:“我只遇上過一個已經與人結合過的相應者,年齡足以做我長輩。畢竟人數稀少,遇不遇得上倒也無礙。”

他這句話裏透露出許多信息。他說他沒遇上過與他相應的人,也便是說,無論是他曾經愛過的男人,還是他曾願與之相伴的女人,都不是那類人。既然如此,便不需要依此來考慮婚配。

“其實與正常男人沒什麽不同。”

賀之北總結道。

兩人實在沒什麽好說的,藍顏對賀之北的好奇終於結束,他再也沒了興趣,便出去了。他雖出去了,卻忍不住想到,他和賀之北之間實在沒什麽好爭的。

三天後賀之北便開始下床走動。再過兩天便自覺可以出門。

自他那次醒來之後,照顧他的便一直是那天所見的少年。那少年眉清目秀,又安靜聽話,雖與軍中氣質不符,倒是很適合這種照顧人的事情,賀之北便也不問他在營中的工作。

按時間算現在已經將要入夏,但屋外冷得很。賀之北原是不在意這點寒冷的,此時體質不比從前,少年拿了件大衣給他才夠。營地北面遠處是松林,東面與河流相距五裏,少年知道他身份,毫無顧及地介紹了軍營的情況。

“馬廄在哪兒?”他問少年。

少年指了指方向。

“你不帶我去?”

少年臉一紅,點點頭。

賀之北便不多問,道:“你忙你的去吧,有勞了。”

陪他多時的戰馬已死在了天策府,此時去看未免傷情,然而騎兵的天性驅使著他去接近。忽然聞到馬糞味兒,他卻突然心神放松起來。只是再一走近,卻聽到隱約的呻吟聲,帶著嬌媚的催促聲。

“啊……快,快,我要死了……”

“叫得再浪點我聽聽。”

“啊!嗯……啊啊啊啊!”

那邊好像結束了。但很快又開始新的一輪。賀之北站著聽了一會兒,確定了他們的位置不在馬廄裏,而且自己不會打攪到別人之後又開始邁步,但不想有人不解風情。

“伯陽兄?”

居然是藍顏,一身黑甲整整齊齊,顯得整個人高大雄偉。他還牽著匹馬,估計是很早出去現在回來。那馬通體烏黑,四蹄踏雪,比一般馬高大許多,一看便是良駒。

那邊的呻吟一下子就停了,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穿衣服聲。人走出來,白日宣淫的竟然是三個人,兩個面容姣好的少年和一個馬夫,難怪馬廄沒人。

難怪那少年不願來。

三個人伏在藍顏面前,害怕得發抖。卻聽藍顏說道:“讓我想想,我是不是冷落你們倆很久了?”

兩個少年抖得更厲害了,不敢說話。

“把自己弄弄幹凈,過幾天我會要你們來我房裏。來之前先找大夫看看有病沒。還有你,”他對馬夫說,“我不計較這件事,好好看馬,沒看到賀大人來了嗎?”

他又叫他賀大人。賀之北知道他只是在借他的名義恐嚇部下,也配著的一臉冷肅,卻也忍不住打量起藍顏來,一是驚訝他居然喜歡少年,二是沒想到一個男人居然可以容忍自己的人偷情。

“趕緊滾。我和賀大人有事要談,現在別讓我看見你們。”

賀之北目送三人逃也似地離開,便聽藍顏道:“我不喜歡女人,想不到這麽早就要告知伯陽兄。”

賀之北笑道:“藍將軍喜歡妖冶少年,倒也是風流之人。賀某不覺得喜歡男人與喜歡女人有何區別。”

藍顏讚道:“伯陽兄當真是世上少有的豁達人。你身邊那個負責照顧你的,也是我的人。伯陽兄若有需要……”

“你們這裏沒女人嗎?”

“女人的話,營裏只有一群暴力的母老虎。”藍顏道,他又忍不住開始嘲諷,“伯陽兄不是也愛過男人?何必拘泥於女子。我可以尋來比女人更漂亮的少年——”藍顏對賀之北並沒有什麽意見,只是這段情史在他看來如同白紙上的黑點,讓他忍不住想挖苦。像賀之北這樣的男人就不該讓自己陷在感情裏,功名與武藝俱在,男兒應懂得取舍,雖然感情上的事並沒有影響賀之北其他方面,但他這個外人就是覺得賀之北基本上是在自虐。

賀之北及時打斷了他:"多謝,不用。"他實在不想別人老拿他的感情說事,心中已有不耐。

“當真不用?”

賀之北竟認真地點點頭道:“將軍忘了嗎,賀某心肺脾腎皆需調養。腎不好,自然房事不宜。比不上將軍一夜需招多人——”

說得好!藍顏臉上神色頓時不對了。他臉色改變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很少有男人會坦白地說自己腎不好房事不行。

“而且賀某沒有將軍這樣大度。同種情況,賀某自覺會忍不住動手。”

“你覺得我大度?”藍顏聽著,突然反問道。

賀之北:“莫非賀某聽錯了嗎?”

“各取所需而已,”藍顏摸了摸馬頸,“只是這種關系。我從不覺得我和他們之間有什麽承諾。”他突然想起什麽,立馬轉移話題道:“伯陽兄既已經能下床走動,何時能重新執槍了,藍某希望第一個見識天策槍法!”

賀之北稍楞了下,頷首:“賀某必不負將軍所望。”

兩人約定比武,氣氛頓時從談論房事的詭異中轉了回來。賀之北想著這事,心裏倒是愉悅起來。

於是藍顏便又有了主人的樣子,慷慨問道:“這裏的馬匹,伯陽兄可有看上的?”

兩天之後的傍晚,藍顏又來拜訪賀之北。

藍顏依然是那身黑甲,甲片上裝飾著金屬流雲。藍顏進來的時候,賀之北正在看少年給他的一本小說。他手上沒有兵器,近日也只是在屋內稍稍練些基本。賀之北轉頭看了一眼藍顏,眼睛便再也不能移開。

藍顏手上一桿槍,燦銀之色,五鈞神飛。

鑌鐵凝鋼打造的神兵,長丈二,槍頭一尺八。槍身泛著冷冷寒光。

賀之北如何不識得這桿槍?

“天策府裏伯陽兄的槍就斷了。我聽說是炳堪比火龍瀝泉的好槍。可惜蒼雲軍早已沒了朝廷軍餉,在下所能湊出的便是這桿槍了,望伯陽兄不棄。”

賀之北起身快步向前,接過槍,在手中掂量。碎魂僅十七斤,而他以往使的槍都有六十斤,但以他現在的情況來看,用輕點的槍更為合適,若還是以前的槍,恐怕有點困難。他自然對贈槍一事感激藍顏,但想到藍顏選槍時細膩心思,心中一暖,不知說什麽好。

藍顏見賀之北臉上喜愛神色,不由得也跟著愉快起來。賀之北擡頭,眼裏滿溢著溫暖笑意和感激,看向比他高小半個頭的藍顏。這目光看得藍顏一時失神,賀之北卻又很快低下頭,凝視著手中銀槍道:“賀某來將軍營中將近半年,倒讓將軍破費不少,實在慚愧。”

藍顏笑道:“也看值不值得——譬如美人珠玉,名鞘寶劍。伯陽兄配一把碎魂,恐怕營中還會有人打抱不平吧!”

賀之北抿著嘴沈默半響,終是道:“多謝。”

“謝又何必。”藍顏道,“早些使給我們看才是最要緊的。”又笑道,“本來是他們要鬧著和你比,我一直攔著這群人見你,現在又用手段要你第一個和我比試,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鬧我。”

賀之北聞言,斂住神色,假裝嚴肅道:“賀某已經答應將軍了。其他人要約戰,至少也該先來找我吧。”他說得義正嚴辭,藍顏笑意更深。

“何時伯陽兄準備好,我便在校場等候。”

那豈不是很多人都會來看?但賀之北並不介意這個,只點點頭說好。說完便忍不住大退一步,耍了幾個槍花,一時銀光密織成網,叫藍顏移不開眼,心裏一陣讚嘆,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讚嘆什麽。

“其實自伯陽來玩營中不久,我就托藏劍山莊鑄造此槍。當時伯陽還不知何時會醒。現在看來此槍當真與伯陽有緣。”

他偷偷把一個“兄”字省了。賀之北註意到這個細節,只覺得好笑,也就沒有對“藏劍山莊”四字產生什麽聯想。他心思一轉,笑道:“那麽……為了與早日與秀中一戰,賀某當真該盡快恢覆武藝了。”

藍顏忍不住凝視著他。他喜歡師娘給的“秀中”這個字,卻不喜歡別人這麽喊他,因為總覺得過於女性化。但是這兩個字從賀之北口中說出,他卻覺得異常順耳。

他記得賀之北早就說過他很喜歡藍顏的名和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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