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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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回到太醫院。雖然在岳父的提攜下馬上就要補醫士,但現在他還是個無品的醫生,不能單獨出診,只能跟著幾個相熟的太醫和吏目,先到各府邸去混個臉熟。這不是他想做的,但他也明白這就是熬資格的過程。他個性溫和,也很肯用功,丈人倒是對他越來越器重。

他回到自己在偏廳中的座位前,剛坐下喝了一口茶,便聽到外面堂中有人說:“顧都督的夫人打發人來請院判,顧夫人的祖母正在都督府上小住,昨夜似乎受了涼……”

顧都督的……夫人!那不就是……她……嗎……

賀弘文的腦子嗡的一聲,登時變得空空如也。他等了這麽久,等得這樣辛苦,不就是為了等到這一聲……他激動得有些發抖,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腳卻如同被釘子釘在了地上,怎麽也邁不開步子,心裏千萬個念頭在爭著浮上來:

“是她!是她!”

“不是她,不是她,她沒事,是她祖母……”

“幸好我推開了錦兒……”

“她現在是什麽樣子?她見到我會說什麽?她有想過我麽?”

“她祖母會不會不願理我……”

“她會不會根本沒想過我……”

“她是年輕官眷,根本不會出來吧?”

“她祖母若問我家裏的情形,我怎樣回答?”想到這裏,妻子俏麗的臉忽然猶猶豫豫地浮了出來。賀弘文心裏一陣矛盾,若讓他說妻子不好,即使是在明蘭面前,他也說不出口;可是讓他說一切都好,他又不甘心……他要怎樣才能讓她明白他的意思……

只這樣一楞神的工夫,對面廳中已經有一位同事過去接了他岳父的藥箱,一同往外去了。賀弘文驚醒過來,忙追出門外,想要喚岳父一聲——若他開了口,岳父應該會答應帶他去的……

然而岳父走得很急,他追出門口時,岳父已經出了二堂,正在彎腰上轎。

“院判——”仿佛有一團棉花堵在咽喉裏,賀弘文只喊出這兩個字,便止住了。宗錫仁聽見了,從轎子裏探出頭看他一眼,揮揮手,轎簾便放下了。

賀弘文呆呆地站在臺階上,眼看著兩乘轎子遠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錯過了……他又是一遲疑,他與明蘭便又一次錯過……

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愕然回頭,看見同僚驚愕的神情:“賀世兄,你這是高興得呆了?快跟家人回去啊!”

“啊?”賀弘文一時回不過神來,“世伯是說……”

那人搖頭,指著他面前的人說道:“這不是尊仆麽?說了這半天,你竟沒聽見?”

賀弘文轉過頭去,看見管家張順跑得一臉油汗,見他回頭忙又說道:“少爺快回去吧,少奶奶就要生了!”

賀弘文這次總算聽明白了,慌忙扭頭對那同僚道:“拙荊臨產,請世伯代我……”

“我替你告假。你快快回去。”那人點頭答應著,看著賀弘文的背影搖頭,“宗兄這個姑爺有意思,一聽媳婦要生了,就嚇呆了……”

賀弘文被匆匆叫回家,看見母親神色緊張地坐在正房的堂屋裏,所有的丫鬟婆子都一臉諱莫如深。他放慢腳步側耳去聽,妻子的臥房裏雖然有說話聲,卻沒聽到預想中妻子的痛喊。他忽然莫名地一陣駭然,撲到母親面前顫聲道:“是不是媳婦她……她……”

賀母罕見地斥責了兒子:“胡說八道!你媳婦好好的!”但自己也覺得說話時腿在打顫,見兒子也註意到了,便想要解釋:“沒有什麽,女人生孩子,原本就是要鬼門關前走一遭……”她閉上了嘴,兒子的臉已經煞白了。

鬼門關!

賀弘文自己就是個大夫,雖然他沒見過分娩,卻也清楚生育的危險,來不及看一眼孩子便撒手歸西的母親不在少數。只是,這種概念上的清楚,還沒法跟自己的妻子聯系起來。此時他才忽然意識到,其實,楚蘅是有可能死的。

就這樣死了,為了生下他和她的孩子。

她還那麽年輕,那麽愛笑,那麽愛說愛動,愛玩愛撒嬌,還像個小女孩。她還在抱怨今年沒有去踏青,她還想著七月初九是宗夫人四十五歲的生日,她得了一匹漂亮的輕綃,還問他做夏天的衣裳好不好看,她還想著等他致仕了,跟他一起去金陵看石頭城、燕子磯……

她還有那麽多關心著的事。可她也許,就這麽死了。

昨天自己還和曹錦繡拉拉扯扯!

今天自己還想去都督府……萬一去了,就不知要何時才能得到消息,於是自己可能見不到她最後一面……

他是不是應該,去看她一眼?

賀弘文像做夢一樣往臥房走,母親的喊聲聽耳中,卻和其他嘈雜混作一團,無法去分辨其中的意思,直到跟賀老太太撞了個滿懷。

“這樣子幹什麽!”賀老太太看孫子滿頭是汗、一臉愧疚的樣子,安慰道,“她沒事,只是這孩子的脾氣不知怎麽這麽倔,疼得渾身是汗,偏一聲都不吭……”她往身後看了一眼,“唉,還沒到時辰,你看她一眼也好,趕緊出來。”

賀弘文走進去,也顧不得看屋裏都是哪些人,徑直來到床前。楚蘅躺在床上,一頭黑發散亂地鋪在枕上,有幾縷不知被汗水還是淚水黏在臉上,襯得姣好的臉龐越發慘白。嘴唇已經被咬破了,一點一點全是血漬,她的陪房嬤嬤正含著眼淚給她擦拭,嘴裏輕聲說:“姑娘疼極了就哭出來,別這麽忍著……”擡頭見著賀弘文,忙起身擦淚道:“姑爺來了。”

楚蘅的眼睛倏地睜了開來,眼裏全是欣喜,眼淚卻唰地淌了下來。她向他伸出了手,哇地哭出來:“夫君,我……我害怕!嗚嗚……”

那樣一個愛說笑的人,才幾個時辰不見似乎就瘦了一圈,躺在那又厚又重的被子下,像一只溺水的小貓般向他求助。這情形看在眼中,賀弘文的心疼得像刀絞一樣,趕緊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小手裏全都是冷汗,因為攥著床單的時間太長,已經僵了,他握著竟一時都舒不開。他鼻子一酸,將那只蜷曲的手貼在了自己臉上。

“我怕、怕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你怎麽才回來……”楚蘅嗚咽著,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不見了,“我想再看看你……可是我怎麽等,你都不回來……”

“我……這不是……回來了麽……”那疼痛一直蔓延到嗓子,賀弘文聽見自己的聲音都變了,“你好好的,你不會……不會……”他哽咽著說不下去,將她的手壓在了唇上,還是第一次,他忘了上床是夫妻,下床時君子。

賀老太太在門外大聲道:“就不會說點吉利的!”賀弘文聞聽,忙打起精神,握著楚蘅的手強笑道:“有老太太在這裏,你不會有事的……一會兒……就好了……”

楚蘅搖搖頭,“我恐怕熬不住啦。”

她說得很平靜,賀弘文卻驚得張大了嘴。難道這是……回光……返照?

他發起抖來。父親去世的時候他還小,還不懂得死的真正意思。那以後家裏的親人都活得好好的,他萬萬沒有想到,第一個要生離死別的,是他的妻子!

他驚恐地看著楚蘅,她努力笑著,可那笑容那般虛弱,與平時充滿活力的模樣判若兩人,也許下一瞬,生命就會從她身上消失。她安靜地看著他,眼裏都是不舍,表情卻又出奇地安詳。那安詳像針一樣刺著了他,他驚叫了起來:“不!沒有,不會……你不會、不會……”他俯下身去抱住她,仿佛這樣無常就不能把她勾走。他的臉貼在她脖子上,脖子也像是水裏剛撈出來的一般……那到底是怎樣的疼痛,能夠讓一個人出這麽多汗……

“夫君,你聽我說。”楚蘅忍著陣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清楚,“你一定要娶一個、一個……對這孩子好些的女人,不能把他交給曹錦繡,無論如何都不行。”她頓了一下,眼淚唰唰地淌下,“你別帶你後娶的女人來拜祭我,也別寫那些假模假式的懷悼的話來騙我。我一個人在泉下騙我自己,說你還想著我就好了……你……你能答應我麽?”

“我……”賀弘文抹了一把臉,擡起頭來,他渾身都在打戰,卻抗聲道,“你、你若丟下我死了,我偏把我們的孩子交給曹錦繡,讓她天天拿針紮他!不給他飯吃!我還要娶十個二十個女人,”他又擦了一把眼淚,“每天在你遺像前尋歡作樂,把你氣得在墳裏躺不安穩,天天想著跳出來……”

他的聲音陡然很大,連外面的賀母和丫鬟們都聽到了。賀母吃驚得站了起來。賀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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