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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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過程是漫長而煎熬的。

好在現在科技發達,中午十二點不到申醫生便將鑒定報告交到琴琴手上,在轉交時申醫生眼神覆雜地看著琴琴,報告內容他已經看過了,這位無名氏和小白蝶的DNA吻合度高達99.97%,毫無疑問他就是小白蝶生物學上的父親。

琴琴接過報告,從申醫生的眼神中他已經明白了一切,他沒有翻開報告,而是將它放到包裏,申醫生問他不看一下嗎,琴琴搖搖頭,說不必了,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申醫生嘆了口氣,他不能幫這個人什麽,只能祝他好運。

外面是明晃晃的大太陽,卻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暖意,現在是化雪天,除了冷還是冷,琴琴看著窗外枯敗的觀景樹,默默裹緊圍巾。

“今天有空嗎,陪我去趟老高中好嗎”,電話打給阿隼,琴琴站在路邊,對面是川流不息的車輛,通過聽筒和電流傳到阿隼那邊,全是嗡嗡的雜音。

“去那兒幹嘛”,阿隼翹著腿搭在辦公桌上,表情很是愜意,琴琴求他幫忙,這於他來說是個好現象。

“有個文件需要找以前的班主任簽字”,琴琴平靜地說道,阿隼得意一笑,輕快地站起身來,答應了琴琴的請求。

老高中在鎮子的北邊,修建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相對當時的其他建築來說已經非常恢宏先進,鎮子裏大多數人都是從這個學校出來的,阿隼和琴琴都是,不過十年前鎮裏嫌這地方還是不夠大,又修建了新高中,這裏就慢慢荒廢下來,平常住著原來學校的老領導老教師,偶爾鎮裏會用這個地方開開會,不過琴琴之前聽別人說鎮子要改區,這裏將來要扒了變新政府大樓,也算是廢地利用吧。

阿隼在醫院門口接到琴琴,然後二人驅車前往老高中。路上阿隼一直逗琴琴說話,可惜琴琴根本不理他,只小心謹慎地抱著他的包,呆呆地看著窗外,那種感覺怎麽形容呢,阿隼沒文化,想了半天只想出一個詞,灰敗,對,就是這個感覺,完全失去生命力的感覺!

他有些惶恐,怕琴琴因為小白蝶的事想不開,可他又不知道怎麽勸琴琴,生死有命,怪只怪他當初不敢犯渾播這個種,現在要琴琴承擔這個惡果。

告別學生時代已數年,再度回到曾經的校園,兩人心中各有感懷,下車之後,阿隼讓琴琴自己去找老師,他在車邊等著,畢竟自己讀書時不用功還調皮,現在長大了再見老師還是有種膽怯心理,幹脆不見得好。

“老師說她現在有事,讓我等會再去,陪我在校園裏走走吧,好多年沒回來了”,說完之後,琴琴沒看阿隼,而是獨自一人在校園裏慢慢走著,阿隼急忙跟了上去,這裏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兩個,阿隼擁著琴琴,時不時湊到他身邊耳語幾聲,從背後看,好似一對親密愛人。

兩人先去了教學樓,找到了曾經的班級,阿隼看到自己那張畫的亂七八糟的專屬課桌竟然還留著,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炫耀似地跟琴琴講他的輝煌“歷史”,琴琴像是沒聽進耳朵,轉身去了隔壁,那裏才是他的班級,他坐在靠走廊的窗邊,能經常看到走廊裏來來往往的同學,其中就有阿隼。

在教室裏,琴琴發了會兒呆,阿隼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因為琴琴臉上的表情很精彩,有懷念,有難過,有感動,還有,失望,阿隼輕輕碰了碰琴琴,怕他陷在回憶裏出不來,好在琴琴沒回憶多長時間,他揉了揉臉,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頹喪。

“去宿舍樓看看吧”,琴琴擡眼看著阿隼,眼神冷冰冰的,阿隼“哈”了一聲,說他又沒住過宿舍,去那裏能有什麽回憶,琴琴捋了捋耳邊的碎發,頗有些風情萬種地瞄了眼阿隼,問他,“你就不想知道我住在哪裏?”,阿隼表情僵住,繼而打了個哈哈,“走唄,去看看,權當回憶你少年時代了!”,琴琴呵呵笑著,拉著阿隼前去宿舍樓。

實際上,一個學校的雙性人相比於單性來說並不多,琴琴上高一時,整個學校的雙性人堪堪住了兩層樓而已,宿舍樓六層高,每層大約9個房間,三樓及以上是女生,因為雙性特殊,三樓樓梯拐角處會有個大鐵門,用於保護女生安全,雙性人則要自己保護自己的安全,畢竟嚴格來說,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擁有不弱於男性的身高和體格。琴琴當時就住在一樓的106宿舍。

走廊裏布滿灰塵的味道,不知是不是太久沒人住,本來采光不錯的宿舍樓中昏暗潮濕,琴琴摸著墻壁找到了106,輕輕推開塵封已久的木質門。

“謔,好嗆”,隨著琴琴開門的動作,屋裏升起一陣陣灰黃色煙霧,阿隼急忙堵著鼻子,怕吸入太多灰塵,這裏不像教學樓,偶爾還會有部門組織考試時用一用,屋裏還能幹凈些。

琴琴像是沒有聽到阿隼的抱怨,他徑直走到正對宿舍門的陽臺處,背對著阿隼,靜靜地站著,在此刻,他好像回到了十幾年前,回到了命運轉折之處。

“在我不滿三歲時,我的父母因為一場山洪去世,因為他們是英勇救人的英雄烈士,所以政府給了許多撫養費,因著這筆撫養費,一家遠房親戚主動要求收養我,我沒有其他近親,人又太小,村裏便同意了”,琴琴站在昏黃的陽光中,突然開始講述小時候的故事,阿隼只知道他是被收養的,從不知道裏面還有這些事,不禁有些同情,他走到琴琴背後,張開雙臂緊摟著琴琴,下巴搭在他肩上,親昵地碰琴琴薄薄的耳垂,姿態寵溺。

“所以你就來了這個鎮子?”,阿隼隨意問道。琴琴沒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而是繼續講述他的少年生活。

“我去的時候養父母家只有一個比我小一歲的妹妹,後來他們又生了很多孩子,從小學開始,每天上學前我要負責給弟弟妹妹們穿衣服,給他們煮牛奶,後來上了中學,更是變本加厲,回家後還要給他們燒晚飯,洗衣服,每次做完這些之後已經九點多,這時我才能寫作業,我總是很累,很困,上課時想聽課卻總是睡著,睡著了還會做噩夢,又一次在課堂上睡著後,班主任把我叫去辦公室,她希望我能辦住校,這樣就可以好好休息,回家後,我告訴養父母我要住校,養母罵我偷奸耍滑,吃他們的用他們的卻不想勞動,養父更是把我拉去小房間打了一頓,,,,,,”,講到這裏,琴琴哽咽地停住,他需要好好平覆一下情緒,畢竟他性格中大部分的缺陷均來自於缺愛的少年時期。

阿隼猛地擡起頭,驚訝地看著琴琴的側臉,誰能想到琴琴的小時候會這麽慘,他氣沖沖地咒罵養父母,罵他們喪盡天良,琴琴搖搖頭,沒說什麽,阿隼詫異,搖頭是什麽意思,是說他罵的不對?

“他不想讓我離開,因為對我有別的想法,那天晚上我從家裏跑出去,去了老師家,老師帶著我又回到家裏,強迫養父母辦了住校,我好開心,終於不用早起做飯,洗衣,不用在寒冬臘月裏騎一個小時的車子上下晚自習,更不用每天夜裏戰戰兢兢,生怕養父出現在房間裏,我可以安心學習,和鴻爍一樣,考個好學校,改變自己的命運,,,,,,”,阿隼沈默了,他沒有說話,甚至不敢像剛剛一樣抱的那麽緊,怕離琴琴太近,會讓他察覺到自己異樣的心跳。

“你是不是會認為我討厭這裏,所以迫切地想離開,其實並不,這裏比我們村子好,有學校,超市,電影院,生活豐富許多,甚至還有和我這麽大的男孩,穿著白襯衫,騎著摩托車在大街小巷飛馳,在天臺洗衣服時,我會偷偷觀察他們,想象他們的生活到底是什麽樣的,為什麽會這麽瀟灑快樂?”

“摩托車?”,阿隼皺起眉,他上中學那會兒就挺愛騎摩托車的,幾乎天天騎著在街上亂跑,遇到人多的地方一定要瘋狂制造轟鳴聲,生怕別人註意不到他,或許琴琴當時觀察的人中就有他。

“高一開學時,我去報道,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個喜歡騎摩托車的男生,他好耀眼,別人都灰撲撲的,像沒長大的小白菜,只有他站在人群裏,高傲地昂著頭,他們說他是留級生,特別頑劣,是混混頭子,我想告訴他們,他並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麽壞,有一次他的車嚇到了一只小狗,男孩特地停了車,把小狗抱起來哄好久,我在天臺上都看到了”,從進門到現在,琴琴臉上第一次出現一抹極淡的笑容,他的眼中滿是淚花,嘴角卻是上揚的。

阿隼瞪大了眼睛,越聽越覺得琴琴在說自己,摩托車,留級生,頑劣份子,還有那只流浪的小狗(後來被他領回家收養了),這些因素他都占了,琴琴這麽註意“摩托男”,莫非他喜歡人家?

“你,喜歡他?”,阿隼表情覆雜地問道,琴琴完全陷在回憶裏,根本不理會阿隼,自言自語地講他的青春迷夢。

“後來我才知道,他的班就在我們隔壁,我在座位上坐著時會偷偷往窗外瞄,有時候會看到他在走廊裏罰站。春天時,學校裏辦了屆運動會,我沒錢訂班服,為了班級榮譽,就沒去參加,獨自一人留在教室裏寫作業,巧的是,那天他也沒有去,一個人在走廊裏踢足球,哐哐啷啷,動靜很大,我學不進去了,趴在窗臺上偷偷看他踢足球。或許是難得看見一個不去湊熱鬧的,男孩很高興,第一次過來跟我打招呼,問我要不要踢球,他離我那麽近,我好緊張,緊張到連話都不會說,男孩並不像我想的一樣冷傲,反而話很多,他說他不是不能去,而是不想去,懶得跟小屁孩爭名次,他總是故作成熟,殊不知在別人眼裏,他也只是個有些頑劣的孩子。。。。。。”,琴琴呵呵地笑著,大概那天他真的很快樂,哪怕十幾年後回憶起來,臉上都是真誠的快樂。

阿隼摸著琴琴的側臉,那裏還有一些淤傷,他無比肯定琴琴說的就是他,這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因為後來發生的某件事,同樣令他記憶深刻。

“我們聊了很長時間,大部分都是他在說話,我聽著,後來同學們參加完運動會回來,他便抱著球離開了,我有些遺憾,雖然我早知道他的名字,但他還不知道我叫什麽。

臨放學前,一位同學發現自己的錢丟了,那時屋裏又沒有監控,他們把矛頭指向我,非逼著我交出‘贓物’,我百口莫辯,沒人相信我,鴻爍也沒辦法為我開解,那麽多懷疑,指責,冷眼,我真的太絕望了,然後,他來了,他替我作證,為我辯解,還趕走了欺負我的人,或許是他的惡名,大家畏懼他又莫名相信他,我就這樣擺脫了罪名,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喜歡上他了,,,”,說出這句話時,琴琴聲音都在發顫,那種跨越時光的無助痛苦,令阿隼心驚,那時他只是路過碰巧看見了,琴琴那時太可憐了,讓他動了惻隱之心,恰好那天下午他確實在,便隨手幫了個忙,沒想到就因為這次舉手之勞,讓琴琴徹底愛慕上他。

“我越來越喜歡觀察他,渴望了解他更多,從別人口中我知道男孩有一個指腹為婚的青梅竹馬,他們關系很好,男孩會為了他學乖,我不會吃醋,我只是羨慕,並渴望自己也能擁有這樣的陪伴。

轉眼就是六月末,高一下學期要結束了。臨期末考前一天晚上,我得了重感冒,一個人昏昏沈沈地回宿舍樓休息,那個時候別的同學都在上晚自習,校園裏都沒有其他人,我吃的藥副作用太大,幾乎是扶著路燈走回去的,因此我沒有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察覺有人隨我一起進了這間宿舍,就在這張狹窄的鋼筋床上,”,琴琴突然神經質地沖到一張床邊,瞪著通紅的雙眼註視布滿灰塵的床板,好像看到那個恐怖的晚上。

“他蒙上了我的眼睛,堵住我的嘴巴,綁住我的雙手,我,我被強暴了,,,,,,”,琴琴痛苦地撓著雙臂,痛苦地哀嚎著,“他強暴了我!他強暴了我!”

“冷靜!冷靜!一切都過去了,都過去了,,,”,阿隼沖到琴琴身後,緊緊箍住他,嘴裏不停在安慰,可他的臉上卻滿是愧疚。琴琴緩緩轉過頭來,看著阿隼擔憂的眼神,突然間呵呵冷笑起來,“過去了嗎?”,琴琴突然問道,阿隼表情僵硬,心中有種強烈的預感,一股冷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開始不敢看琴琴,低著頭看別的地方。

“我懷孕,被退學,被趕出家門,被迫做雞過活,可是兇手卻過得逍遙自在,這算過去了嗎!”,琴琴歇斯底裏地喊到,他拼命掙脫阿隼的懷抱,從隨身攜帶的包裏翻出那份親子鑒定報告,狠狠地甩在阿隼臉上。

阿隼木然地註視著掉落在地的白色文件,渾身動都不能動,琴琴崩潰大哭起來,撲到阿隼懷裏狠狠打他,“為什麽是你!為什麽是你啊,,,,,,”

刺耳的哭聲傳到窗外,驚起一片烏鴉,撲棱棱在枯敗的樹枝上打轉,阿隼任由琴琴發洩著,他轉頭望向枝頭看戲的鳥兒,好像鳥兒也在嘲諷他,哪怕偽裝到連自己都差點騙過,真相也永遠是真相,他總要為自己的過錯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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