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癟嘴, 嘟囔了一句“小氣鬼”，但是諾恩並沒有聽清，他全副心神都放在蘇晏的身體上。

“你都快嚇死我了知不知道？”諾恩在玻璃上仿佛是戳蘇晏額頭一般, 狠狠戳了兩下玻璃。

聽到這個，蘇晏眼神一暗，隨即轉向諾恩，盯著他的紫色眸子, 認真得仿佛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心裏。

“諾恩。”

“嗯？”諾恩溫聲應了一句，嘴角勾起一絲蘇晏熟悉的縱容的笑。

那一瞬間, 蘇晏覺得自己的眼眶發熱, 他轉過頭在枕頭上將眼角的濕意蹭掉，“諾恩，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

“——沒有如果！不會有如果。”諾恩說得斬釘截鐵，但仔細聽還是能發現他隱藏在尾音裏的那一絲顫抖，“你要好好養病，不許想東想西的。”

蘇晏卻是淺淺地笑了起來, 眼眸彎成了一輪新月，淡淡的漣漪在如水的眸中泛起, 整個人顯得靜謐又易碎。

“諾恩, 你知道龐加萊回歸嗎？”

“大概意思就是：在一個封閉系統中, 任何粒子在經歷足夠漫長的時間後必然能無限接近其初始位置。”

蘇晏擡眸, 眼裏裝得全是諾恩的影子, “所以你別怕, 我只不過是先回到我們的來處而已……”

諾恩心裏猛地一顫，心尖上像是被醋泡了似的，又酸又疼，喉嚨裏卻憋不出一個字, 只能愴然地看向蘇晏。

然而蘇晏依舊堅定又溫和地回以凝視，“——相信我，只要時間還在流動，未來的某一刻，我們終會重逢。”

……

蘇晏這次蘇醒並沒有維持多久，只是虛虛地隔著玻璃跟諾恩說了兩句話，就支持不住又睡了過去。

諾恩貼在玻璃上的雙手緊握成拳，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芙蕾，開始吧……”

“你確定嗎？”芙蕾語調稍顯遲疑，“殿下想必不會同意的。”

“但是晏晏快撐不住了。”諾恩垂下眼眸，眼底是化不開的悲哀，“但凡能讓藥物研制快一天，晏晏的機會也越大一分。”

良久，芙蕾才緩緩嘆了口氣，“好，我去準備準備。”

諾恩又在無菌倉旁佇立許久，才抓住呼叫蟲，召來盧卡和多拉。

“在我沒有回來之前，蟲族的一切事物交由你們和費奇三人負責，若是半年之後，我還沒有消息……就開始重新甄選蟲王吧。”

諾恩交代完這一句話，盧卡膝蓋一軟，差點直接給諾恩跪下，“王……”

這番話，跟交代後事有什麽區別？

諾恩揮揮手，顯然是不想再談這個問題，“下去。”

盧卡和多拉對視一眼，無奈退下。

諾恩踱步至窗前，看著窗外陽光溫和，樹木蔥郁，樓房依著丘陵的形狀綿延至遠方，路上川流不息車水馬龍，行人神色各異步履匆匆，是一派人間煙火的紅塵景象。

可是。

諾恩眨眨酸澀的眼睛，可是，這樣美好的人間也留不住他的晏晏了……

其實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重逢，而是一以貫之的始終。

最先察覺到諾恩不對勁的是蕭覓山。

蘇晏的一直昏迷，使他錯過了察覺諾恩在做什麽的最佳時機。

“你最近到底怎麽了？”

蕭覓山雖說這幾天沈浸在終於抱到了自己老婆的喜悅裏，但他還是分出了一絲心神註意到了諾恩的不對。

“臉色怎麽這麽白？我記得你們蟲族是不會生病的啊？”

蕭覓山圍著諾恩轉了兩圈，表情覆雜地拍拍他的肩，“你也別太擔心了，可別蘇晏還沒治好呢，你倒是先倒了。”

諾恩扯著嘴角，面上一片蒼白，越發顯得那雙深紫色的眼睛深邃瑰麗。

從骨骼深處傳來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諾恩的思維。

“有事？”

蕭覓山見諾恩一副不想多說的模樣，內心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首都星的局勢現在算是穩住了，萊利進行基因實驗，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活著了，蟲族……要來行刑嗎？”

諾恩沈吟半晌，當初蟲族跟帝國開戰的理由就是基因實驗，按道理確實應該由蟲族來行刑。

“當然，讓盧卡去吧。”

“行。”蕭覓山毫無負擔地答應了。

“這種事，以後你找盧卡就行了。”諾恩不滿蕭覓山用這種事情來打擾他。

“我就順便問一句，找你來是有另一件事。”蕭覓山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藍色的文件夾，“月見裏，失蹤了。”

諾恩這時才驀然反應過來，月見裏似乎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在這場戰爭中。

“他逃了？”

蕭覓山翻到文件的某一頁，遞給諾恩，“要是這麽簡單，我會叫你？關鍵是他帶走了萊利的全部實驗數據和黎明。”

這兩個都是被萊利緊緊攥在手裏要命的東西。

“月見裏這個人心裏沒有正常的人類道德感，沒有同理心，要是讓他掌握了這些技術，那後果不堪設想。”

諾恩呼出一口氣，“全星際通緝吧，我讓驚蟄協助你們。”

蕭覓山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月見裏能在當時如此混亂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帶走黎明，我們不一定能抓住他。”

“總要試試的。”

諾恩猛地站起身，大腦裏就傳來一陣眩暈，他迅速控制住微微搖晃的身體，手掌下意識撐在桌子上。

“怎麽了這是？”蕭覓山隱隱察覺到了點什麽，“你最近到底幹什麽去了？”

“沒什麽事。”諾恩迅速收回手，看不出來剛才的半分虛弱。

蕭覓山臉色難看，拽住諾恩的外套，“你到底在幹什麽？”

“都說了，我沒事！”

“你這是沒事的樣子嗎？”蕭覓山只覺得心頭火起，“怕是你什麽時候死在那個犄角旮旯，我們都不知道！”

“你到底要幹什麽去？不說我馬上去問蘇晏。”

諾恩停住腳步，回頭直視蕭覓山的眼睛，“你敢！”

“那你說你幹什麽去了？”關鍵時刻還是搬出蘇晏最有用。蕭覓山無不這樣感慨。

諾恩像是被煩到了一樣猛地揮開蕭覓山的手，“我在試藥。”

“試……藥？”蕭覓山機械地重覆了一遍諾恩的話，隨即反應過來，“你別誆我，你試什麽藥？基因崩潰的？你又沒有基因崩——等等。”

蕭覓山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你不會故意……”

“好了！”

諾恩突然暴躁地打斷蕭覓山的話，“我可以走了麽？”

“不是，誒！你等會兒，誒！諾恩——”

諾恩把蕭覓山的聲音遠遠拋在腦後，“芙蕾，臨床試驗數據還差多少？”

“還差三次。”

諾恩點點頭，“那來吧，抓緊時間。”

“不行，你今天必須得休養一天了。”芙蕾很是不同意，“連續幾天的近距離接觸高放射性源，哪怕你是蟲王，也支持不住。”

“芙蕾……”

靶向藥其實已經算是研究出來了，只是臨床試驗的數據還差，讓芙蕾他們無法對藥物進行微調。

“你去陪陪殿下吧，今天殿下也該醒上一會兒了。”

諾恩抿唇，擡步走向蘇晏的無菌倉，在路上還稍微地拾掇了一下自己略顯落拓的外表。

令人意外的是，蘇晏已經醒來了。

“你怎麽，看起來好……滄桑。”蘇晏勉強找了一個詞來形容諾恩。

諾恩敲了敲蘇晏面前的玻璃，笑得依舊溫柔，毫無破綻“我這是後現代主義風格。”

蘇晏不知道諾恩在給他試藥，只是以為諾恩在無菌室外熬了幾天熬出來的。

“哼。”蘇晏忍不住笑了一聲，但又不知道扯到了哪裏，痛得額頭的汗水滾落。

諾恩現在是能夠體會蘇晏身上的病痛的，那種隨時隨地如同跗骨之疽一般綿密疼痛，足以把一個人折磨得發瘋。

這也是為什麽芙蕾給蘇晏用的藥大多都有鎮靜安眠的作用。

睡著總比醒著舒服。

諾恩眼帶心疼地看著蘇晏，“晏晏，呼吸呼吸！”

蘇晏等著這一陣的疼痛過去，轉頭又看著諾恩笑，“我餓了。”

諾恩苦笑一聲，“等你好了，我給你做海鮮粥，小蛋糕好不好？”

蘇晏眼眸一動，輕笑著答應，“好哇。”

兩人似乎都選擇性的遺忘了疾病的事情，開始暢想痊愈之後的生活。

蘇晏的精神支持不了他聊太久，只是一小會兒的功夫，他的眼皮又開始打架了。

“睡吧晏晏，我守著你呢。”

諾恩輕聲哄著，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他的耐心與愛意。

蘇晏看著諾恩的臉龐，在溫柔聲音的誘哄下，放心地闔上了眼皮。

諾恩卻是沒辦法放心，見到蘇晏被紮得青紫的手背，心裏像是被攪成一團，連深入骨髓的病痛都算不上什麽了。

“芙蕾，我們還是繼續吧。”

“可是……”

“沒有可是，我的身體我清楚。”

諾恩的態度很強硬，“上次是銥-192，這次用鈷-60吧，多樣一點。”

芙蕾仍然為難，依照計算，諾恩身體快要到極限了……

“芙蕾？”諾恩眉頭緊擰，“我們多節約一些時間，晏晏治愈的希望就會大一分，芙蕾！”

“好。”芙蕾最後還是咬牙同意，“來星艦老地方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