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蘇晏被芙蕾送進一間擁有許多機械臂和瓶瓶罐罐的屋子, 燈光開得很亮，晃得諾恩心裏直發慌。

大門被緩緩合上，諾恩恍惚想起蘇晏在他面前第一次發病時, 自己好像也是這麽守在外面看著大門緩緩合上的。

諾恩的拇指動了動，那滴鮮血的灼熱仿佛還停留在手背上。

“晏晏……”

門縫漸合，蘇晏回頭，眸子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出幾分精致的脆弱, 眼波流轉間，似乎含了萬千的話語未言。

哐當一聲似乎扣在諾恩心上。

陪伴機器人也亦步亦趨的跟在諾恩身後, 腦袋轉動幾下, 卻發出輕微的哢哢聲，顯然是很久沒有上潤滑油了。

它似乎是感受到了諾恩擔憂的情緒，小喇叭一揚，又開始循環播放它曲庫裏的唯一的一首歌，“紅紅太陽高高掛，底下兩個小娃娃……”

諾恩忍不住把手放在機器人的頭上, 那是個撫摸的動作。

“LY321004。”諾恩輕聲念出這個機器人的編號，“你有名字嗎？”

它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這次的哢哢聲明顯更大了。

“他沒有名字。”

驚蟄的聲音響起, “因為當初母親準備讓殿下來取名字的, 可惜, 她沒有等到這一天。”

“母親？”

“我的母親, 也是殿下的母親。”驚蟄的聲音首次出現了堪稱茫然的情緒,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一定要我稱呼她為‘母親’。”

“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諾恩眼神飄忽，什麽樣的人才能教養出蘇晏這個看似清冷其實卻軟乎的性子呢？

“……”

驚蟄好半天沒說話，“我……找不到人類任何一個形容詞能形容她……”

“——你知道LY321004編號的來歷嗎？”驚蟄忽然換了個話題。

“那時殿下才兩歲，走路都是搖搖晃晃的。可是母親當時很忙, 我還不能像現在這樣可以到處穿梭，於是母親就做了一個陪伴機器人，殿下很喜歡。”

“LY321004的編號本來是每天早上，母親起來更換的，只要殿下看見編號換了，就明白了母親來看過他。”

“這個編號的意思是：星歷5032年10月4日love you。”

諾恩深吸口氣，“所以自那一天後……”

“自星歷5032年10月4日之後，編號就再也沒有更改過了。”驚蟄的聲音低落。

所以，從那之後，蘇晏把這個機器人放在身邊，日日看著它屏幕上的編號時，又在想些什麽呢？

……

每次蘇晏的檢查芙蕾都不讓任何一個AI過來是有原因的。

一排透明管被蘇晏的血液補滿，任何一個AI看到這裏恐怕都會掀了芙蕾的桌子。

抽完血，蘇晏躺在床上乖乖讓芙蕾掃描。

之後便是等待處理分析的結果。

有些結果較快的，立即顯示到了一旁的大屏幕上。

芙蕾的語調焦急卻仍舊溫和，“心臟正常，肝臟正常……”

蘇晏靠在床邊，看著一串串數字跳躍到大屏幕上，久病成醫，他其實也能看懂一點點。

“雖說有些數據還是偏高偏低，但是總的來說，情況還是十分樂觀的。”芙蕾幾乎是喜極而泣，“就差最後一項數據，一錘定音了。”

最後最重要的數據，也是檢測得最慢的一項，測的是蘇晏體內崩潰細胞的占比。

芙蕾等得心焦，還不住得安慰蘇晏，“別緊張啊，殿下，咱們吃藥控制得那麽好，一定會沒事的……”

蘇晏心說：我一點也不緊張啊看起來比較緊張的好像是你吧？

然而他說出口的卻是：“好的芙蕾，我不緊張。”

自覺安慰到人的芙蕾再次陷入自我焦慮的圈子，怎麽辦怎麽辦……

嗡噠——

一個前所未有的百分比躍入蘇晏的眼簾。

鴉雀無聲。

半晌，芙蕾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殿下，要不我們再測一次吧？”

蘇晏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眸，整個人靠在床的一側，臉龐精致卻仿佛失去了色彩，睫毛，鼻翼投下的陰影顯得落寞又寂寥。

“殿下……”

“唔？”蘇晏如夢初醒，“那……再測一次吧。”

再一次等待結果的期間，蘇晏的眸子明明滅滅，不知在想些什麽。

半晌，他擡頭，臉上再無一絲陰霾之色，笑容依舊溫和，“芙蕾，可以給我一個電子光屏嗎？”

……

在機械之星是不會有天色變化的。

這裏仿佛永遠都是黎明最初的模樣，朝陽初生尚且稚嫩，時間凝固在這裏，就仿佛凝固住了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大門才緩緩打開。

諾恩急匆匆地上前，“晏晏，怎麽樣了？”

“一切都好，都在芙蕾的控制之下。”蘇晏展顏一笑。

可諾恩卻仍舊記得蘇晏走進檢查室裏時，自己內心不好的預感。

他又覆問芙蕾，“真的在控制之中嗎？”

芙蕾的語氣聽起來分外興奮，“是的，雖說檢查機器出了一點小意外，但是總的來說，都控制得很好！”

諾恩這才如釋重負般地松了口氣。

“你還覺得我在騙你呀？”蘇晏眉頭緊蹙，輕哼一聲偏過頭去。

“不是，晏晏，你聽我解釋……”

“……”

“晏晏？晏晏——我給你賠罪好不好哇？用小蛋糕？”

“！要金色楓糖漿的！”

“好好好。”

陪伴小機器人咯吱咯吱轉著輪子，跟在遠去的兩人身後。

驚蟄突然叫住芙蕾，“殿下身體檢測結果的數據，你給我一份。”

“嗯？可以。”

大約幾秒後，驚蟄的聲音突然響起，“為什麽這次有兩個崩潰細胞的占比？”

芙蕾哦了一聲，“第一次儀器出了點小問題，可把我給嚇壞了，幸好我和殿下又重新測了一次，你看結果不就正常了麽？”

“雖說殿下的崩潰細胞占比依舊沒有減少，但至少其他的生命體征還算平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驚蟄終於放心，“那就好，不過藥物的研制還是要加快進程，如果需要幫助的話一定要提出來。”

“在殿下的事情上，我是不會跟你們客氣的。”芙蕾頓了頓，“最近有個藥物的實驗數據還不錯，不過缺少實驗樣本，我們基因崩潰的小白鼠可不多了。”

“現在蟲王在這裏，我去問一問他願不願意讓基因崩潰的蟲族來試試新藥？”

……

晚上。

蘇晏仗著自己的身體好一些，便又開始搗鼓蘇母留下的影像球了。

前兩層的密碼都已經告破，蘇晏卻在最後的密碼上卡了許久。

“還是個動態密碼……會是什麽呢？”

諾恩來催他睡覺的時候，蘇晏還支著腦袋，苦著一張小臉在那想得入神。

“你看看都幾點了？我都來催你三次了！仗著自己身體才好一點就胡來？！”

蘇晏嚇得差點把球脫手而出，立刻委屈巴巴地看向諾恩，“就睡了嘛……”

然而諾恩已經不會再被他這招所迷惑，“看看自己的臉色，都白成什麽樣子了？”

諾恩直接把他的電子光屏一熄，手臂從膝彎穿過，把這只不這麽聽話老愛折騰自己的小貓給逮回床上。

“唔！諾恩！”

蘇晏想掙紮，“好歹讓我把最後一個數據算完……”

然而諾恩直接無情鐵掌鎮壓，把人緊緊錮住懷裏，“睡覺！”

這個場景好像似曾相識啊？蘇晏眨眨眼。

兩人緊緊相貼，諾恩炙熱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沒過多久，蘇晏就被烤得熏熏然，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上，一下被摔進漆黑的夢境之中。

但即使在夢裏，蘇晏也仍舊睡得不安穩，眉頭緊蹙，小聲啜泣著直喊媽媽。

諾恩的心揪著疼，像是有人拿著小針在紮似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去蘇晏的眼淚，“別哭，晏晏……”

蘇晏被哄著放松了許多，沈沈睡去之前，他小聲喚了一句“諾恩……”

輕飄飄的沒什麽力氣，卻也砸似的諾恩響在諾恩耳畔。

那一刻，諾恩想：若有人能在他面前戰無不勝，那麽這個人一定是蘇晏，只一句，便讓他所有的理智潰不成軍。

……

早晨。

床上的被子動了動，噗地長出兩只手來伸了伸懶腰。

蘇晏張開惺忪的眼睛，“唔？我的眼睛怎麽腫了？”

望著鏡子自己的那兩個熊貓似的眼睛，蘇晏不由得苦笑一聲：看來是真的不應該熬夜啊……

所在房間的陪伴機器人哢哢滾到蘇晏床前，開始放歌，“紅紅太陽高高掛，底下兩個小娃娃……”

蘇晏無奈望去，這一眼卻令他定住了眼神只見屏幕上的編號被改成了——LY500614。

蘇晏呆滯地眨眨眼，伸手觸上機器人的屏幕，指甲蒼白又顫抖。

“是諾恩，對吧。”

這一句肯定，並不需要驚蟄在做過多的回答。

黎明時刻。

諾恩帶著路邊采的一束野花，緩步走到一方矮矮的墓碑前。

墓碑上女子的照片笑得格外燦爛。

“按照人類的規矩，我應該叫您一聲母親。”

“母親，您放心，您對晏晏的愛，我會加倍地繼承下去。”

“從LY322004到LY500614，是我來得太晚了，抱歉。”

諾恩對著墓碑深深地鞠躬。

不遠處的房屋樓頂窗戶，蘇晏凝視著這一幕，胸腔內情緒翻滾，他牙齒緊咬住下唇，才勉強抑制住喉嚨湧上的癢意。

他凝視著諾恩背影的眸子，帶著無數說不清的掙紮，糾結，以及洶湧澎湃的不舍。

蘇晏極深極深地緩緩嘆了一口氣：所以，媽媽，我到底應該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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