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諾恩的耳力，他依舊能聽清門內的各種聲音——

輪子在地面上來回滾動，機械臂彎曲時的齒輪咬合，還有屬於蘇晏的輕聲病囈。

諾恩無可奈何地閉了閉眼。

從他出生開始，似乎就沒有嘗過這種厚重的無力滋味。

應該是從第一次在學院接住蘇晏開始，就像習慣浴血的指尖突然停留了一只蝴蝶，精致美好卻又輕盈脆弱。

他似乎就是一頭栽進這樣的情感之中，半刻不停地越陷越深，直至無法自拔。

蟲族天性慕強，曾經的諾恩以為他會在戰爭殺伐之中追求極致的強大，可現在，他只想護著指尖蝴蝶不被強風所侵蝕。

一夜煎熬。

“殿下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您可以隔著無菌倉的玻璃去看看。”

芙蕾的聲音不亞於天降甘霖。

諾恩猛地起身，連已經僵麻的腿都顧不上管。

蘇晏安安靜靜地躺在無菌倉裏，雙手交疊，表情平和，看起來並不難受。

諾恩稍稍松了一口氣，“他什麽時候能醒？”

“殿下的免疫系統剛剛從崩潰中恢覆，臟器和大腦神經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蘇晏的病究竟是怎麽回事？”諾恩聽得心驚肉跳。

芙蕾：“……”

諾恩冷笑一聲，“我沒有權限？”

芙蕾對諾恩友善是一方面，但涉及到蘇晏的安危就是另一方面了。

“……您可以親自問殿下，我想他會告訴您的。”

諾恩抿了抿嘴，決定問個最關鍵的問題，“他是怎麽發病的？”

“初步判斷，是來自黛茜的那本筆記。”

芙蕾將筆記本重新封存好，給諾恩看了看，“筆記紙張上被人塗了微量放射性很高的元素，導致了殿下免疫系統的崩潰。”

“但遺憾的是，紙張上的元素已經衰變完成，無法在檢驗出確鑿的證據。”

黛茜？

諾恩渾身氣勢陡然冰冷，眼神中殺意滔天。

“不需要證據，我自己去。”

芙蕾作為一個人工智能，竟然也從諾恩的語氣中聽出一股血腥氣。

————

祁宅。

一陣悠揚輕快的鋼琴樂聲回蕩在宅院裏。

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祁琛坐在一架三角鋼琴前，十指在琴鍵上靈活地跳動。

黛茜坐在離祁琛不遠處的沙發上閉著眼，身體隨著音樂輕微晃動。

一曲畢。

黛茜睜開了眼睛，帶著微微不滿的神色，“小琛，你的心不靜。”

“母親，蘇晏他……”祁琛蹙著眉，面露擔憂之色。

“這不是你應該擔心的事情。”黛茜習慣性地想訓祁琛兩句，卻又想起什麽似的，語氣軟和下來。

“既然蘇晏當年沒有擋你的路，那麽如今也不會是你的障礙。”

“可是母親，蘇晏他真的很厲害，我怕……”

黛茜最發愁的就是祁琛的這一點，“好了小琛，自信點。”

只聽她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其餘的一切，我會替你料理好的，你只需要安心準備比賽即可。”

祁琛聽明白了黛茜的弦外之音，他面上頓時浮起來一絲掩藏不住的喜色，“我明白了，謝謝母親。”

“去吧。”黛茜點點頭，一眼就看出來了祁琛眉梢之間的喜色，心下憂愁：

如此喜形於色，實在是容易被人算計。也罷，小琛終究有她這個母親看顧，比起蘇晏來說，可是幸運多了。

黛茜拒絕了家用機器人給她添的茶水，姿態得體地往樓上走去，半張臉籠罩在陰影之中，眼神中的狠意被很好地掩藏起來。

不愧是蘇晞爾的孩子，他的命可比蘇晞爾硬多了。

當年那場車禍沒撞死他，這麽多年的病沒耗死他，到頭來還是要她親自動手……

黛茜走進房間，坐在化妝鏡前卸妝。

呵，蘇晏……也不知道他活不活得過今天晚上？

她慢條斯理地收起佩戴的首飾，再擡頭時，卻從鏡子裏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身後。

——是蘇晏的那個仿生人。

黛茜想動，卻被一股強大凜然的氣勢鎖定，渾身冷汗直冒，肌肉僵硬。

他絕對不是一個仿生人！

頂著諾恩的殺氣，黛茜的大腦瘋狂運轉，“蘇晏給了你多少錢？我給你十倍。”

“只要你不殺我，反正蘇晏已經活不長——”

這句話正好踩在了諾恩的逆鱗上。

諾恩捏住黛茜的臉，強迫她轉過頭跟他對視。

黛茜驚恐地發現，諾恩原本圓瞳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屬於蟲族的豎瞳，視線冰冷惡意掃過黛茜，像是一把刀子割在她顫栗的皮膚上。

沒等她尖叫出聲，黛茜只覺得口腔一涼，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劇痛中，只聽諾恩平靜道：

“他活得長不長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你肯定活不長了……”

……

一刻鐘後。

諾恩光明正大地走出祁宅，其間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夜晚的微風吹拂，諾恩身上的血腥味伴隨著夜風遠去，豎瞳緩緩變化為圓瞳，著裝依舊幹凈整潔，絲毫看不出諾恩剛才究竟做了什麽。

直到一道淒厲至極的慘叫劃破夜空，諾恩的耳朵動了動，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啊——”

祁琛幾乎是當場昏死了過去。

房間內一片猩紅，黛茜以一種跪拜的姿勢朝著某一方向，四肢被繩索拴著用來固定姿勢，面容猙獰扭曲，仿佛死前遭遇了極大的痛苦。

“媽媽……”

祁琛連滾帶爬地跑出房間，哆哆嗦嗦地給祁謹川撥了一通視訊，“父親！母親她……她！”

話還沒說完，下意識在瞟了一眼屋內的場景，成功把自己嚇得昏死過去。

視頻那頭的祁謹川低咒一聲，匆匆掛斷視訊飛快趕回祁宅。

路上，祁謹川分別給安全局和急救中心打了電話。

等他回到祁宅，各路人馬已經在他家裏等著了。

“祁先生，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貴夫人慘遭殺害，等我們趕到時已經無力回天了……”

祁謹川的身體晃了晃，“我兒子呢？”

“醫生正在為他做詳細檢查。”

“防護系統呢？我一年維護費幾百萬，就是這麽防護我家的？”

若是今天在家的是他祁謹川，會發生什麽事？

祁謹川後怕不已，很快他便把這種情緒轉化為憤怒，“律師來了嗎？我要告防護系統的公司！”

一旁的小警員低聲對老探長嘀咕：“自己老婆怎麽死的倒是一點也不關心，光想著起訴……”

“說什麽呢？”老探長眉毛一豎，小聲呵斥道：“這種貴族的事也是你能多嘴的？飯碗不想要了？”

“是我失言了……”

樓上，祁琛的房間內。

“一定是蘇晏，一定是他幹的！”祁琛抓著來做筆錄的警員，歇斯底裏地喊道。

“小祁先生您先放開，我們一定會好好調查核實……”

“就是蘇晏，去抓他，你們快去抓他啊！”

“我們知道了……您先放開好嗎？”

————

諾恩回到郊區獨棟，蘇晏已經醒了。

隔著無菌倉的玻璃，蘇晏朝諾恩虛弱地笑了笑。

“去找黛茜了？”

“嗯。”諾恩盯著蘇晏毫無血色的嘴唇，“我把她……”

“嗯，我知道了。”蘇晏心裏說不清什麽感覺，只是有點想握一握諾恩的手，“芙蕾說你問過我的病？”

“問過。”諾恩望向蘇晏的眼眸，眼裏情緒翻滾。

蘇晏垂下眼睫，避開諾恩的視線，“知道基因崩潰嗎？”

星際絕癥——基因崩潰。

諾恩的瞳孔微微放大。

這種病常見於蟲族身上，因為蟲族是對進化最為瘋狂的種族。

每一次大型進化潮之後，總有許多低等或中等蟲族因為基因的過度修改而崩潰。

跟地球時代的癌癥類似，細胞因為基因的崩解死亡，無數斷裂DNA.片斷又會影響其他正常細胞的分裂，從而導致人體的全面崩潰。

“我每次吃的藥，都有促進細胞分裂的作用，只要新生細胞數量和崩潰細胞數量持平，就能繼續活著。”

這就是說蘇晏一輩子都離不開這些藥了。

諾恩深吸口氣，在蘇晏看不見的地方，雙拳緊握，“不能根治？”

“芙蕾她正在努力。”蘇晏彎彎眼眸，“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的。”

“放心，會有辦法的。”諾恩語氣分外篤定，仿佛天下沒有什麽事情是他辦不成的一樣。

蘇晏回想起第一次見諾恩時的場景，好像當時他也是這樣的，自負驕傲，無所畏懼。

“好啊，我就借你吉言咯。”

說了幾句話，蘇晏明顯開始疲憊起來。

諾恩哄著蘇晏睡過去，眼底是前所未有地沈。

叮鈴——

客廳傳來門鈴聲。

“是安全局警員。”芙蕾擔憂道：“要不您先避一避？”

“我可是仿生人，避什麽？”

諾恩起身，戴好仿生人的銘牌，面無表情地開了門。

“您好，安全局，有一宗命案可能與蘇晏先生有關，可以和我們走一趟嗎？”

“不行，先生生病，正在休息。”

警員兩人對視一眼，“生病？什麽時候的事？”

“今早。”

“今天沒有出門？”

諾恩面不改色地回答：“沒有。”

“好的，我們會繼續調查，希望蘇晏先生早日康覆。”

兩位警員頓時松了口氣，利落地告辭走人。

遠遠地，聽見兩人小聲交談——

“這位可是宰輔大人和皇子殿下親自過來打招呼的人物，幸好不用請進局裏……”

“快給局長匯報一聲，他的血壓可不能再往上升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啊吧啊吧 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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