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證會開始前十分鐘，越修才踏進大門。

他環顧四周，一眼便看見了蘇晏坐在證人席上。

臉色蒼白，襯得眼尾紅痕更加明艷，一身氣息虛弱又倦怠，看起來分外脆弱。

身邊的仿生人俯身問了蘇晏一句什麽。仿佛是難以反應般，隔了很久蘇晏才輕點了一下頭。

仿生人取出杯子，打開杯口放到蘇晏手上，又遞了好些藥過去。

蘇晏乖巧地吞下藥片，手裏的水杯被抽走後，諾恩又塞了一個剝好的星空棒棒糖給他。

“蘇晏，好巧。”

越修頗為自然地給蘇晏打了聲招呼，直接就坐在了他身邊的椅子上。

“……”蘇晏反應遲鈍沒立刻認出來面前的人是誰，歪著頭看向越修，周身是越修從未見過的乖巧柔軟的氣質。

越修仿佛是收到了某種蠱惑一般，伸手欲摸蘇晏的臉側。

喀——

是骨頭被鉗住的聲音。

越修的手腕被諾恩五指攥住，冰冷的溫度和銳利的疼痛終於把他從某種幻境中拽出來。

越修下意識想抽回自己的手，卻發現這個仿生人的力氣出乎意料的大，倒是把他自己的手腕拽得生疼。

劇痛沿著手臂向上竄去，越修額角和手臂內側的青筋崩起，意圖抵禦這種針紮般的麻木疼痛。

這是蘇晏終於反應過來來人是誰，他打斷兩人單方面的角力，漠然地看向越修，“你怎麽也來了？”

蘇晏剛才的柔和仿佛潮水般退去，露出礁石般冷硬的表情。

越修不爽地輕嘖一聲，完全沒有在意自己已經青紫的手腕，只覺得這個仿生人竟然比許尤皖更加礙眼。

“我來歡送一下曾經的同學。”越修意味深長地一笑。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蘇晏平靜道。

“我拭目以待。”

說完，越修揮揮手，自行走向了旁聽席。

“頭不疼了？”

“唔……疼。”蘇晏可憐巴巴。

“那也沒用，忍著吧。”諾恩往裏站了站，故意回避了蘇晏看他眼睛的視線。

蘇晏不甚高興地撇撇嘴，輕哼了一聲表達自己的不滿。

其實他頭疼已經好很多了，就是腦袋昏昏沈沈的，反應不太靈敏。

————

公證會很快開始了。

許尤皖仍然穿著一身白色襯衣站在大廳中央，手上被迫帶著定位器。

她不是沒有嘗試過學術自證，但知保局拒絕為她提供計算器，並且扣押了她的個人終端，這種情況下許尤皖根本沒辦法梳理自己的思路。

走上大廳前，許尤皖已經準備好接受越級學習的罪名了。

但她沒想到的是，蘇晏居然能準確找到她的設計方向。

許尤皖幾乎是目瞪口呆地聽著蘇晏把她的設計思路完美地覆刻出來，並且優化了很多數據的運算。

陪證席上的三位教授止不住地點頭，顯然是對這份設計思路尤為認可。

“用數學建模計算的方式來進行雙曲結構的優化設計的確十分新穎，沒有毅力可是很難做到這一點的。”教授們的態度很和藹。

“我們認為，許尤皖同學的這份設計確實出於她自己的思考。”

此話一出，知保局的調查員神色大變，急忙反駁，“我們反對！Eh組的核心關鍵數據，是由脈沖傳遞函數采樣計算得來，這樣的數據準確率是存疑的。”

“但我們今天並不是來討論設計合理性的，而是思維獨立性的不是嗎？”蘇晏挑眉看向調查員。

調查員頓時啞口無言。

“可以宣布結果了麽？”蘇晏高聲問坐在審判席上的審判長。

審判長臉色一僵，眼神止不住瞟向越修坐的位置。

出乎意料，越修對著審判長微微頷首。

審判長頓時松了一口氣，“我宣布，許尤皖越級學習不成立！”

蘇晏見到這個細節，心中頓時明悟，阿比蓋爾背後的人恐怕就是越修。

審判長的聲音一落，許尤清就從家屬席上沖上來，狠狠抱了抱許尤皖。

“哥……”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越修看著相擁而泣的兄妹倆，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微笑。

“經查實，許尤皖是帝國重點打擊的‘無名校’所屬老師，這是證據——”

越修將一段視頻投影到大屏幕上，畫面晃動得很厲害，看得出是個偷拍的角度。

視頻中，許尤皖講授的離散模型，正是被帝國列為第五級的中級知識。

簡陋的講臺下，一群穿著樸素的平民正在聽許尤皖的講解。

……

“現在，帶走！”

“等等——”

蘇晏直視越修，厲聲道：“說清楚，為什麽要帶人走？帶去哪兒？”

“蘇晏同學你剛來首都星不久，不知道‘無名校’也很正常。”

越修雲淡風輕地解釋：“‘無名校’是未經許可在帝國擅自開設的學校，違規傳授中高級知識，是被帝國法律嚴格禁止的存在。”

“許尤皖作為‘無名校’老師，已經嚴重違反帝國法律，理應收到制裁。”

許尤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拉住還要再說什麽的蘇晏。

她的視線滑過面面相覷的陪證席教授，漠不關心的知保局調查員，一臉諂媚的審判長……

最後定格在越修的臉上。

保守了將近三年的秘密被這樣掀開，許尤皖沒有她自己預料中的那麽慌亂，反而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我記得，公證會是全程直播的，對吧？”

“是的，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越修彬彬有禮地問道。

許尤皖平靜地看向鏡頭，一身白衣筆挺。

“諸位，求知欲不死，無名校不滅。”

“帝國法律打著知識產權的名義，實行知識壟斷，究竟是打的什麽主意？”

“帝國科技停滯不前，究竟是平民科研人員質量不高，還是貴族科研人員屍位素餐！”

——震耳發聵的質問。

越修面色陡然一變，厲聲喝道：“關閉直播，趕緊把她帶走！”

喀噠——

電子鐐銬帶上了許尤皖的手。

蘇晏臉色越發蒼白，他咬住下唇，下意識看向諾恩。

“我想救她……”

“那我們就去救她。”諾恩抵住蘇晏的後背，氣勢凜冽從容。

他鎮定地詢問驚蟄，“能預估許尤皖的運送路線嗎？”

“可以，實時導航開啟。”

諾恩牽著蘇晏混在人群中走出大廳，順便將臉色難看的許尤清拉到身旁。

“冷靜點！聽我說。”

……

許尤皖坐在去往星獄的懸浮車上，身旁是兩個押送機器人。

她看著飛快向後倒退的景色，心裏感慨萬千地嘆口氣，只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哥哥。

“快看——那是什麽？”

“有外骨骼……是蟲族！”

“快跑！”

諾恩用生物偽裝給自己換了另一張臉，展露出鋒利堅硬的作戰外骨骼，身後一雙巨大的蝠翼扇動。

“2點鐘方向，人群已疏散。”驚蟄的機械音響起。

諾恩擡手看似輕巧地一劃，鋒利的外骨骼如刀切豆腐一般削下了半棟大樓。

失去支撐的樓房轟然倒塌，濺起一片厚重的灰塵，周圍的能見度頓時降低。

“無傷亡。”驚蟄實時監控情況。

“前方路段，1分28秒後，許尤皖將會經過。”

“首都安全總局已做出反應，羅斯馬、麥爾賽、塔拉戈爾安全分局已派出重型機甲，預計1分鐘後到達現場。”

諾恩沈默地加快速度，“蘇晏和許尤清到達指定地點了嗎？”

“已到達。”

“好，告訴我重型機甲的具體位置。”

“7點方向三臺，預計到達時間30，29，28……1，0！”

一束小型激光砰地向諾恩襲來，迅速至極！

諾恩不閃不避，擡手一擋。

激光束打在堅硬的外骨骼上，竟是連半點穿透的意思都沒有。

“許尤皖來了嗎？！”

“倒計時：13，12……”

說話間，數十枚微型巡航彈已經齊齊發射，目標直至諾恩。

諾恩借著速度優勢靈活地躲避，他體內的B4藥劑仍有殘留，對於這樣的攻擊不敢再硬接。

“3，2……”

諾恩一個俯沖加速，再向上躍起。

他身後的巡航彈做不到這樣靈活，紛紛炸向地面，巨大的沖擊波將許尤皖所在的懸浮車淩空掀起。

許尤皖坐在車裏，只覺得頓時天旋地轉。

她身旁的兩個押送機器人似乎早有準備，握住她的手腳將她鎖在車座上，哢哢迅速變形成為一道金屬屏障，隔絕了大部分的沖擊力。

許尤皖猝不及防體驗了一把急速過山車，差點沒有原地去世。

“皖皖？聽得見我說話嗎？”

嚴重變形的巡邏機器人突然傳出了許尤清的聲音。

“……哥？”許尤皖艱難起身，從報廢的懸浮車裏爬起。

“皖皖，聽著現在向南跑，一直跑！快！”

耳邊的炮火聲震耳欲聾，巨大的恐慌和無助自心頭升起。

來不及有更多的思考，許尤皖下意識按照自己最親的人的話去做，跑！

——快跑！

陸陸續續趕來的重型機甲越來越多，漸漸對諾恩形成包圍之勢。

“目標已解救。”驚蟄的聲音猶如及時雨一般。

諾恩動作一收，又避過幾枚巡航彈，閃身躲入下方的樓層之間。

“驚蟄，斷後。”

其實不用諾恩提醒，驚蟄已經快速入侵安全局的系統，迅速取得了相關控制權。

安全局內。

“報告長官！我方失去所有機甲操控權，我方失去遠程武器控制權！”

“怎麽回事？！技術員呢？趕緊給我恢覆！”

“安全員已到達現場，重型機甲已啟動手動操作模式。”

……

一家不起眼的旅館內。

蘇晏正坐在二樓房間裏，飛速敲擊光屏。

他正幫驚蟄阻礙技術員對安全系統的恢覆。

“情況怎麽樣了？”

一旁的小機器人閃了閃頭頂的紅燈，“許尤皖已經順利逃出，馬上跟許尤清會合了。”

“準備身份證明，讓許尤皖立馬離開首都。”

“好的。”

砰——

一聲巨大的聲響。

街上傳來一陣陣驚叫聲，緊接著是一陣混亂的腳步聲。

蘇晏心中陡然升起一陣不好的預感，他向窗外看去——

只見到一身熟悉的白衣倒在血泊之中，宛如盛開在夕陽中的白薔薇。

許尤清滿臉駭然驚恐，逆行著穿過人群。

蘇晏怔楞著。

世界從嗡鳴重歸於寂靜……

作者有話要說：  狠心作者抱頭遁走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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