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一輛熟悉的懸浮車行駛在川流不息的馬路上。

蘇晏一臉蒼白地坐在後座，身上被驚蟄裹了一層絨毯。

任誰都能看出他此時的勉強。

諾恩看了看仍態度堅定的蘇晏，忍不住出聲：“房子又不會跑，你休息兩天再去怎麽了？”

蘇晏還是盯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一副不聽人勸的固執模樣。

諾恩不由得想起半小時前，蘇晏一睜眼，就不顧自己的病體，非要去他母親留下的房產看一看。

驚蟄勸了又勸，連諾恩這次都難得站在驚蟄這一邊，卻都拗不過蘇晏。

只有蘇晏自己清楚，他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十五年前，他的母親意外去世，留下了一個影像球。但他無論嘗試什麽樣的密碼，卻都打不開。

這是蘇晏的一個心結，也是蘇晏答應來到首都星的原因。

畢竟媽媽在首都星生活了許多年，說不定會有什麽線索。

所幸兩地之間距離並不遠，他們很快就抵達了目的地。

蘇晏拿出喬教授給他的鑰匙打開了房門。

塵封多年的陳舊味道撲面而來，飛揚的灰塵令蘇晏忍不住咳嗽起來。

諾恩見此，一把將蘇晏拉至身後，“我先進去。”

屋內家具擺放整齊，只是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墻紙的邊緣翹起，幾個掃地機器人因為沒電隨處亂停。

蘇晏跟在諾恩身後抿著嘴。

“殿下，書房在二樓。”驚蟄是知道蘇晏要找什麽的。

諾恩率先踩上樓梯，有節奏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曠的房子裏。

“吱呀——”

書房門軸因為銹蝕的緣故不太靈敏，房間裏到處堆著成摞的手稿。

這不奇怪，雖說人類已經發展至星際大航海時代，但仍然有很多的科研工作者堅持用紙張來記錄自己的靈感。

蘇晏拂開手稿上的灰塵，開始翻找起來，“諾恩，幫我找找有沒有一個球形的記錄儀一樣的設計圖。”

這可以，諾恩聽懂了。

驚蟄這時候幫不上什麽忙了，只能骨碌碌滾著小輪子充當掃地機器人的角色。

一刻鐘後，諾恩突然出聲：“是不是這個？”

蘇晏從成堆的手稿中坐起，“我看看。”

他接過紙張一看，果然是影像球的構思草圖。

“還有嗎？”

“好像就這一張。”

諾恩翻了翻手裏的其他手稿，沈默一瞬，幹脆把一堆都遞過去了，“你自己找找。”

蘇晏大致掃一眼，搖搖頭。

不死心的蘇晏把整個書房的手稿看了個遍，終於承認確實就這一張影像球的圖紙。

“不應該呀？剩下的呢？”蘇晏不甚高興，“算了，先回去。”

他的身體確實撐不太住了。

“殿下想回哪兒？”

“……先去祁家。”

蘇晏看了一眼已經快要爆炸的個人終端信息，不耐煩地撇撇嘴。

————

果不其然，失蹤一夜的蘇晏令祁謹川大為惱火。

“蘇晏！長本事了是不是？居然敢夜不歸宿？傳出去還是我們祁家虐待你了是不是？”

蘇晏被兩個機器人一左一右攔在門口，被迫聽祁謹川大發雷霆。

臉上毫無血色，襯得一雙眼珠又黑又亮，連帶著眼角的紅紋都顯得妖異起來。

“說！昨晚上哪兒去了？”

“我在I8星系二十年，都未曾得您一句問候。”蘇晏平靜的態度跟祁謹川的怒火中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現在您這又是幹什麽呢？”

“你——”祁謹川一時語塞。

“從前是從前，現在你就得守祁家的規矩。”

蘇晏虛虛地咳嗽了兩聲，眼中流露出幾分譏誚，“諾恩，我們走。”

祁謹川看了一眼蘇晏上樓的背影，重重地從鼻孔裏哼了一聲，“禁他的足！沒有我的話，不許放他出來！”

“……好。”黛茜頷首。

“陛下召見，我先去換個衣服。”祁謹川恢覆了往日的神情，“晚上不必等我用餐。”

“我知道了。”

黛茜目送祁謹川遠去，一舉一動皆是一副賢妻的模樣。

祁琛跟在母親身後，臉上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你還笑？”黛茜眉頭蹙起，責備道。

“父親禁了蘇晏的足，難道不應該高興嗎？”

“不對。”黛茜緩緩坐在沙發上，“你父親對蘇晏的態度不太正常。”

祁琛疑惑，“怎麽不對？”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黛茜右手輕敲著膝蓋。

最近幾年，祁家已顯頹勢，僅有的幾次被帝國皇帝召見，似乎皆與蘇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從蘇晏回祁家，到去首都學院，然後是現在的失蹤一夜……

每次蘇晏身上的大事發生前後，祁謹川似乎都被陛下召見過。

黛茜心裏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待在家裏好好準備沃克大賽，我去你外公家一趟。”

黛茜突然從沙發上站起，匆匆向外走去，“備車。”

祁琛看著自己母親的臉色風雲變幻，心中不解，但也只得按下不表。

皇宮。

祁謹川在侍衛的帶領下向書房走去。

迎面碰上一個銀發男人，面容冷冽，身上披著的外套隨著步伐晃動，氣勢磅礴沈穩。

祁謹川神色一斂，“宰輔大人，日安。”

“日安，祁伯爵。”月見裏回以一笑，意味深長道：“祁伯爵最近似乎十分得陛下愛重？”

“大人言重了。”祁謹川內心暗道不好，怎麽被這尊煞神盯上了。

帝國的群眾皆知皇帝乃是整個國家權力的巔峰，然而普通民眾不知道的是，內閣宰輔月見裏手握半數帝國兵權，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但月見裏最令人恐懼的地方，不在於他的兵權，而是他狠辣無比的手段。

時從政者曾言“寧拒皇帝命，莫違宰輔意”。

月見裏靠近祁謹川耳邊，輕聲道：“以後還望伯爵多多關照啊。”

“不敢不敢……”祁謹川連連擺手。

月見裏拉開距離，毫無征兆地一把扯住給祁謹川帶路的侍衛，五指緊緊掐住侍衛的脖子，“我沒見過你，誰派你來的？”

祁謹川大駭，噔噔退後兩步。

“咯咯……”侍衛被掐得發不出聲音。

月見裏一巴掌打掉侍衛藏在嘴裏的毒藥，再擰斷了侍衛的一只胳膊，扔給匆匆趕來的自己的屬下，“帶回去，好好問問。”

“是！”

“伯爵受驚了，改日我再去府上賠個不是。”月見裏微微一笑，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仿佛剛才那個動手的不是他一樣。

……

“什麽？被宰輔大人帶走了？”黛茜大驚，“父親，我們怎麽——”

“冷靜，黛茜。往皇宮裏塞眼線的又不止我們一個。”

“可那是宰輔大人……”黛茜依舊愁眉不展。

“先靜觀其變——你的猜測，我會再找人驗證的。”

“……好。”

皇宮外。

月見裏解下外套，隨手搭在手臂上，“帕裏恩那邊查出結果沒有？”

“……對方的痕跡清理得太過幹凈了。”

“控制遠程武器，卻不開火……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下屬沈默半晌，試探著問：“為了向我們示威？”

月見裏不置可否地一笑，“讓帕裏恩那邊查查，當天有沒有特別的人出入過帕裏恩街。”

“是。”

————

一進房間，蘇晏就被驚蟄摁著休息。

幾個小型家用機器人來來回回忙活，吃飯喝水吃藥一條龍服務。

諾恩現在已經很習慣蘇晏的嬌氣和理解驚蟄的周到了。

“讓我再看一眼手稿嘛，驚蟄～”

“不行，殿下，您需要好好休息。”驚蟄默默地將蘇晏撒嬌的錄像存到數據庫裏，“如果您實在需要看什麽東西——”

諾恩正啃著蘋果，感覺自己屁股下的凳子被推動起來，連人帶椅子被推到蘇晏床邊。

“您可以看他的眼睛。”

諾恩：……

“好吧。”蘇晏眨巴眨巴眼睛，不太開心。

諾恩默默守在床邊，蘇晏其實很快就睡著了。

作為蟲族，他甚少有這種類似守護體驗。

從他出生起，每天圍繞在身邊的問題都是生存，進化，變強。

自低等蟲族到蟲王，諾恩也數不清自己完成了多少次進化。

高等蟲族對低等蟲族有支配權，固然是天性使然，但更多的是蟲族刻在骨子裏的對強大的狂熱。

可蘇晏不一樣，弱小得看似在蟲族完全沒有生存空間，但偏偏令諾恩毫無辦法。

就像是巨龍的鼻子前停了一只脆弱蝴蝶，蝴蝶精致美好，翅膀輕盈絢麗。連巨龍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諾恩舌頭劃過尖銳的犬齒，帶著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他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態，伸手拿過從蘇母舊居帶回來的手稿，逐字逐句地看起來。

“驚蟄，貝葉斯定理是什麽？”

驚蟄：……

“這個，這個無約束疊代法寫的是什麽？”

驚蟄：…………

“BP算法又是什麽？你們人類搞什麽都這麽覆雜嗎！”

驚蟄平靜地：“我不是人類。”

他詭異地停頓一兩秒。

“……你要是想看懂這份手稿的話，得做做準備。”

諾恩疑惑：“什麽準備？蘇晏看的時候就沒有啊？”

驚蟄：……你跟殿下能一樣嗎？

小機器人頂著一臺新的電子光屏，滾著小輪子到了諾恩手邊。

“你先看看這個。”

諾恩一臉狐疑地拿起光屏，只見屏幕上一片花花綠綠，上書標題——

兒童科普系列動畫。

諾恩：……

作者有話要說：  諾恩：你禮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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