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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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總會來,蘇瓷兒出現在這本書中的使命就是推動鎮魔塔劇情,給花襲憐做墊腳石。

天玄宗的暗牢當然很難闖,可蘇瓷兒有系統幫助。

蘇瓷兒想,這或許是跟她系統最後一次合作了。

天玄宗的暗牢倚水而建,大半牢房都浸在水中,因此又名水牢。水牢的可怕之處在於,人一旦被關進來,就沒有辦法坐下休息,更沒有辦法閉眼睡覺,不出幾日,身體支撐不住,就會倒入水中溺斃。

雖然修真者的身體比常人更耐用一點,但當蘇瓷兒透過鐵欄桿縫隙看到花襲憐身上那幾十斤重的鐵鏈時終於明白,餘海潮就沒想過讓花襲憐活著走出水牢。

這麽重的鐵鏈壓在身上,不出一日,花襲憐就會被壓進水裏溺死。

而且蘇瓷兒一路走來,發現花襲憐待的這個小水牢是整個暗牢裏環境最惡劣,最差的一間。

又窄又小,水位也極高。

蘇瓷兒輕手輕腳地走近,透過那極小的小鐵門朝花襲憐看過去的時候,就像是她站在馬路上朝地底下的排水溝看。

少年就站在水中,聽到動靜微微擡頭。

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他那雙眼睛微微亮著,在玉髓劍的照耀下沁出異色的光。

“大師姐?”少年似是沒想到蘇瓷兒會來找他,聲音微高,顯出一股激動之色。

“噓。”

蘇瓷兒拿出工具,開始撬小鐵門。

天玄宗的暗牢在修真界排行第一,一共三層。

花襲憐被關在最底下那層。

聽說這第三層除非有餘海潮親自引路,不然只要你進來了,就出不去。

幸好蘇瓷兒有系統bug,不僅能進來,還能帶著人出去。

因為對水牢極其放心,所以上面的鎖鏈都是普通的,這就方便了蘇瓷兒。

蘇瓷兒撬開小鎖,半跪在地上彎腰的時候才發現花襲憐待的小水牢裏還有個洞。

這個洞正在漏水。

水流不大,可因為小水牢很窄,所以花襲憐能聽到十分清晰的水流聲。

小水牢四周密閉,那個流水口在花襲憐頭頂上方。如果蘇瓷兒沒猜錯的話,餘海潮是想讓花襲憐就那麽看著自己被活活淹死。

幾十斤重的鐵鏈還不夠,還要開個小洞淌水,讓少年活在隨時都會死去的恐懼中。

餘海潮這個老頭是真的狠。

其實餘海潮根本就不在乎花襲憐是不是真殺害他兒子的兇手,現在的他只是想要洩憤罷了。或許冷靜下來的他也發現花襲憐太弱,弱到根本就不可能殺害餘望風。

可老年喪子的痛楚讓他喪失了理智,他就是想讓花襲憐死。

這老頭簡直就是喪心病狂。

“師尊已經在調查餘望風一事。”

雖然諸多受阻,餘海潮那老頭也不讓青靈真人看餘望風的屍首,但起碼小靈山擺了個態度出來。

蘇瓷兒搬開小鐵門,就跟搬開封住下水道的那個鐵塊似得。

“出來吧。”

蘇瓷兒朝花襲憐伸出手。

長方形的洞口很窄又小,只露出蘇瓷兒的半個身體。她身邊的玉髓劍發出微弱的光,在花襲憐揚起的眸中,少女周身仿佛都在發光。

花襲憐沒有猶豫,他伸出濕漉漉的右手,然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蘇瓷兒一使勁,將花襲憐從小水牢裏拽出來。

少年本身重量不輕,身上的枷鎖又有幾十斤重,蘇瓷兒拉他上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胳膊都有點被拉傷了。

暗牢裏實在太黑,蘇瓷兒也不敢讓玉髓劍的光芒太過明顯,只是那麽微微一點微光,僅僅足夠看清一個人的輪廓罷了。

水牢濕冷,蘇瓷兒剛才握著少年的手時就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失溫癥狀。

她褪下自己身上的黑色鬥篷替他披上。

厚實的鬥篷帶著少女身上的冷香,少年稍稍擡眸就能看到她纖細窈窕的身影。

花襲憐沒想到蘇瓷兒會來救他。

“大師姐,你相信我嗎?”少年聲音艱澀,在空蕩的水牢內帶著回音。

蘇瓷兒一楞,半響後才反應過來花襲憐說的是他“殺害餘望風”的事情。

少女不答反問,“是你做的嗎?”

花襲憐忙道:“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不是。”輕輕松松的一句話,就將那塊壓在花襲憐心上的大石移走了。

雖然全身疼痛,左臂也像是要炸開了一般,可花襲憐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從未如此輕松過。

大師姐相信他,並且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他。

少年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他聽到自己瘋狂跳動的心臟,一股不可言說的喜悅彌漫全身。

“我幫你把鐵鏈卸了。”

蘇瓷兒手中的蓮花劍朝花襲憐身上的鐵鏈劈去。

那鐵鏈纏繞在少年纖細的身體上,從脖圈開始,束縛住腰身,再到腳踝,手上倒是沒有。

上次蘇瓷兒替花襲憐擋了餘海潮那一擊,蓮花劍當場斷裂,幸好青靈真人不僅是個劍修,還是個修劍的,短短一日夜就將修覆好的蓮花劍重新還給了蘇瓷兒。

而蘇瓷兒拿到蓮花劍的第一時間就是來劫獄。

“哢嚓”一聲。

鐵鏈未斷,反而是蘇瓷兒的蓮花劍被霍霍開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口子。

蘇瓷兒:……師尊這劍修得不行啊。

“大師姐,我聽說這個鐵鏈乃玄鐵所造,除非有鑰匙,不然任憑你什麽仙器都砍不斷。”

怪不得餘海潮那老賊這麽放心把花襲憐放在這裏。

“先出去再說。”無奈,蘇瓷兒只得先放棄。

少年臉上露出一個笑,他踉蹌著起身跟上蘇瓷兒。

兩人走出一段路,狹窄的過道上,花襲憐望著前面少女的背影,忍不住喃喃,“大師姐信我,這才來救我的嗎?”

花襲憐屢次提到“救”這個字,讓蘇瓷兒再也沒有辦法忽略自己古怪的心情。

她停住腳步,卻不敢轉身面對少年,只略略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垂著眉眼問花襲憐道:“如果有一個機會能讓你變強,變得很強,非常強,可需要付出一些代價,你願意嗎?”

少女的聲音很輕,很柔,她的臉明明在玉髓劍的光芒下漏出一點輪廓,可落到花襲憐眸中,卻只剩下模糊的暗色。

少年看不清少女的表情,雖然他不知道蘇瓷兒為什麽這麽問,但花襲憐還是立刻道:“我願意。”

窄小的過道內,有水滴不停,腳下是陰暗發臭的牢籠,身前的如白月光般潔凈的大師姐。

花襲憐的呼吸微微急促,他想伸手去觸碰前面的蘇瓷兒,卻發現自己的手實在是太臟了。而且因為左臂的傷勢,所以他似乎連擡手的力氣都沒了。

如果,如果他能變得更強,就能保護大師姐,就有資格站在她身邊了。

那麽,他要變強。

“我要變得很強。”少年鏗鏘有力的聲音傳入蘇瓷兒耳中。

蘇瓷兒聽到自己的心臟“咯噔”一聲,她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緊了一口氣,心情覆雜,自己都搞不懂。

“既然你願意……那我就幫你。”

後面的話,即使是耳力極好的花襲憐也沒聽到。因為蘇瓷兒根本就沒出聲,她只是囁嚅著唇,沒有聲音的說了出來。不像是說給花襲憐聽的,而是說給自己聽的。

少女更加沈默的往前走。

她存在的意義就是幫花襲憐變得更強。

既然正主的願望在此,那麽,她也不能違背他的意願。

而跟在蘇瓷兒身後的花襲憐私心的想,大師姐願意來救他,那麽就是相信他並沒有殺害餘望風,也相信他……跟別的魔不一樣。

少年按住自己的斷臂,慘白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兩人行到一處岔路口,前面突然傳來說話聲。

蘇瓷兒趕忙拉著花襲憐往另外那條路上躲去。

從不遠處行來的那兩個人大概是天玄宗內在暗牢裏的巡邏弟子,他們一邊提著手裏的燈籠往前走,一邊聊天。

“聽說宗主正在準備祭壇?”

“是呀,說明日日出之前要是那小子淹不死,就把他拉到祭壇上活活燒死,給公子獻祭。”

另外那個弟子道:“怎麽可能淹不死,指不定現在就已經死了。”

“不如我們去看看?”

“你忘了?進去的人就從沒有出來的,我們也只能在第一層走走。”

隨著聲音越來越近,蘇瓷兒手中的玉髓劍也變得灰暗,直到跟周圍濃厚的暗色融為一體。

因為過道實在狹窄,而出去的路一定要從那兩個弟子路過的地方走出去,因此蘇瓷兒和花襲憐二人只能先轉到另外那條過道裏,等著這兩個弟子過去。

若是這兩個弟子沒過去,反而跟著轉了過來的話,那就別怪蘇瓷兒無情了。

她本意是不願意打草驚蛇的,因為她知道除了這兩個弟子,外頭還有等著交班的。

濃黑的暗色裏,少年跟少女相貼。

在這間散發著腥臭和濃重潮濕氣息的暗牢裏,只有少女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那兩名說話的弟子越來越近,正在蘇瓷兒萬分警醒的時候,少年突然把臉埋到她脖子裏,貓兒似得輕蹭著,鼻尖聳動,像是在努力地嗅著記住她的味道。

少年看著瘦,身形卻不矮。

蘇瓷兒被壓在墻壁上,有種被禁錮的壓迫感。

她想伸手讓少年去旁邊點,可現在的處境是她不能說話也不能動,不然就會被那兩個天玄宗弟子發現。

蘇瓷兒的手壓在花襲憐的肩膀上,她觸碰到柔軟的鬥篷。而隔著這麽厚實的鬥篷,她卻似乎還能感受到少年冰冷的肌膚。

應該是冷了?

算了,最後一次了,想貼貼就貼貼吧。

錯過了這次貼貼,以後可能就……只能當屁墊貼貼了。

想通了的蘇瓷兒非常樂意當花襲憐的人形熱水袋,她覺得這可能應該是自己最後給少年的一點溫暖了吧。

那兩名弟子並未發現異樣,提著燈籠過去了。

蘇瓷兒趕緊領著花襲憐往外去。

出了暗牢,迎面打來一陣強風,蘇瓷兒加快腳步悶頭往前走。

“大師姐,我們去哪?”

花襲憐跟著走了一段路後,突然發現了不對勁。

蘇瓷兒並未將他帶離天玄宗,反而是朝天玄宗最隱蔽的後山禁地處行去。

“去個地方。”蘇瓷兒這麽回答。

聽到此話,少年的心霍得一沈,原本就白的臉在此刻更是白得嚇人。

他咬緊唇瓣,心中掙紮,最後還是選擇相信蘇瓷兒,跟上了她的腳步。

大師姐,不會騙他的。

聽說天玄宗的後山禁地內豎著一座塔,名喚鎮魔塔。

千年之前,妖魔大亂,修真界的前輩們拼盡全力封天下妖魔之物於塔內,並用傳說中的魔劍鎮塔。

天馬上就要亮了,蘇瓷兒要在餘海潮發現之前將花襲憐送入鎮魔塔。

少年跟在少女身後,他的腳步從一開始全然相信的堅定,到慢慢看到那座古樸的鎮魔塔後,變得遲緩而不可置信。

經歷了千年的漫長歲月,鎮魔塔的周身早已被風霜雨露侵蝕,如果不是知道這就是鎮魔塔,蘇瓷兒會以為自己正站在一座什麽危塔之前。

實在是太破了。

這麽破的塔真的是鎮魔塔嗎?有沒有什麽牌匾能讓她確認一下?不然她要是把人送錯塔了怎麽辦?

蘇瓷兒蹙著眉上下打量半天,也沒有找到一塊能證明鎮魔塔真身的匾額。

“系統,是它嗎?”

“是。”

行吧,真是塔不可貌相。

鎮魔塔有十幾層高,每層塔尖上都掛著一個鐵制的鈴鐺。那鈴鐺不大,可聲音卻傳得很遠。

漆黑寂靜的深夜中,那鈴鐺被風吹得狂舞,“叮叮當當”的聲音雜亂而躁郁。

這鈴鐺就像是此刻花襲憐無法平靜下來的心,不,他的心比這些鈴鐺雜亂的聲音更加混亂。

“那是鎮魔塔,關押魔族的地方,”頓了頓,蘇瓷兒轉身背對花襲憐道:“你自己進去吧。”

她可真是個民主的人。

蘇瓷兒努力想保持樂觀的心態,卻依舊忍不住惆悵,這種送孩子上大學的心情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明明知道鎮魔塔是地獄,她卻依舊要將花襲憐送進去。可如果她不送他進去,花襲憐日後會如何?他會活得比螻蟻都不如。

少年自尊心極強,若是活成那副模樣,一定生不如死。

花襲憐當然知道鎮魔塔是什麽地方。

那是世間最兇險的一處煉獄。

他進去,只會是死路一條。

花襲憐終於明白,大師姐不是來救他的,是來殺他的。

少年踉蹌一步,支撐著身體的那股意志在此刻化為烏有。他的視線開始旋轉,天地似乎都在眼前顛倒了。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悲鳴的情緒,聲音嘶啞的開口,“左右都是死,大師姐為了餘望風找我報仇,卻不肯親自動手殺我,是為什麽?”

原來她從未相信她,她的心中也一直沒有放下餘望風。

少年滿心滿眼的淒楚之色。

“怎麽,大師姐是舍不得嗎?”臉上帶著諷刺的笑,眸中卻溢出一抹清晰的渴求。花襲憐緩步挪到蘇瓷兒面前,一定要看到她那張無情無義的臉。

蘇瓷兒閉上眼,拒絕去看花襲憐那張蠱惑人心的臉。

即使面白如紙,即使狼狽不堪,花襲憐的臉在這份月色之中依舊濃麗精致到每一寸。

只是這份精致濃麗中滿盛著破碎感,少年的身體被風吹得薄紙一般,似乎只要再戳一指,他就能化為煙灰,隨風而逝。

既然已經到這一步了,她跟花襲憐的緣分也算盡了。

蘇瓷兒緩慢開口道:“怕臟了手。”

這四個字,猶如最重的一巴掌,惡狠狠地拍在花襲憐臉上。少年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

今夜,無月,無星,無光。

只有兩人身後那座鎮魔塔散發出淡淡陰森鬼魅之色。

“臟……沒錯,大師姐是這世上最幹凈的人,哪裏像我,我是這世上最骯臟的東西,就連身體裏面的血都是臟的。”少年一字一句,泣血成音。

他咬著唇瓣,不顧鮮血溢出,執著而瘋狂地看著眼前的蘇瓷兒道:“今日,要麽是我殺了大師姐,要麽是大師姐殺了我。”

風起,雲散,露出細細淺淺的一彎月。那月實在是淺薄,連光都沒有多少。

反而是蘇瓷兒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玉髓劍,浸潤出玉色的光。

那光印在冷硬的地磚上,原本溫柔的光色都變得淡漠起來。那股從前花襲憐留戀的柔意,都在此刻變成了刺人的刀霜冷箭。

花襲憐看著那被召喚而出的玉髓劍,眼中的光色逐漸黯淡下來,最終湮滅。

蘇瓷兒知道,現在的花襲憐是絕對打不過她的。就算打得過,系統也不允許。

即使花襲憐已經力竭,但他依舊不願意在蘇瓷兒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蛇尾。就是死,他也想在她面前像個人一樣的死。

少年嘴上諷刺,似乎滿不在乎,可心中卻在滴血,他強撐著努力維持自己的最後一絲尊嚴。

月光被雲遮蔽,玉髓劍亮了亮,又暗下去。

柔軟的光色刺破黑暗,像劃開長空的星光。

玉髓劍帶著淩厲劍氣直逼花襲憐。

蘇瓷兒原本只是想假模假樣的將人逼入鎮魔塔,可她沒想到,少年不僅不躲開她的劍,反而……迎了上來。

“噗呲”一聲,鋒利的玉髓劍刺穿少年的肩膀。

蘇瓷兒楞在那裏,她呆呆盯著花襲憐肩膀上漸漸沁出濕潤血色的鬥篷,張嘴,想開口說什麽,卻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大師姐最終,還是臟了手。”

月色下,少女的臉依舊完美到毫無瑕疵。她是那麽冷漠,那麽孤傲,眼神淡漠到從來不會將任何一樣東西放進眼裏,放入心裏。

在這份決絕的無情之中,花襲憐想起兩人從前種種,只覺諷刺。

“你明明說過,魔也有好壞之分……”少年伸出手,纖細蒼白的手掌顫抖著握住那柄玉髓劍。

鋒利的劍身割破少年的手掌,鮮血順著玉髓劍往下淌。

“啪嗒,啪嗒……”一滴一滴的血往地上砸去,年代久遠的地磚上覆著一層時間的塵埃,如今,它又多了一層灰蒙的艷色。

“你說信我,卻是在騙我。”

花襲憐心如刀絞,他那張濃麗的面龐在此刻蒼如白紙,心冷得像深冬的湖。

“噗嗤”一聲,玉髓劍被花襲憐徒手拔,出。

少年身上的血似乎將要流盡,他的臉白到沒有一絲血色。

“咚!咚!咚!”

晨鐘響起,四周嘈雜聲也跟著響起。

“花襲憐不見了!”

有雜亂的腳步聲朝這處行來。

蘇瓷兒看著眼前神色倔強的少年郎,動作慌張的再次朝他刺出玉髓劍。

她已經沒有退路了,花襲憐也沒有了。

花襲憐閉上眼。

玉髓劍的疼痛感並未傳來,反而是一股柔軟的東西包裹住了他。

少年睜開眼,看到一抹青色的緞帶卷著他,將他拋進了鎮魔塔。

晨曦微光乍然而出,少年眸中最後印出的依舊是少女那張冷漠的臉。

呵。

花襲憐閉上眼,任憑身體往下墜去。

她果然,不願意臟了手。

餘海潮領著天玄宗弟子到達之時,正看到蘇瓷兒用青黛將人拋入鎮魔塔。

“你……”餘海潮緊盯著蘇瓷兒這張淡漠的臉,表情覆雜。

“花襲憐逃出暗牢回小靈山,被我發現,我們一路追逃,他慌不擇路,逃進了鎮魔塔。”

蘇瓷兒表情平靜的對著餘海潮說出了這番話。

明眼人都知道,按照花襲憐現在的體格是不可能跟蘇瓷兒你追我逃的,而且暗牢那樣的地方,他一個枷鎖在身的少年是怎麽逃出來的?

可少年分明確實是逃出來了,不僅出來了,還入了鎮魔塔,並且確實是被蘇瓷兒拋進去的。

餘海潮本以為蘇瓷兒是來救花襲憐的,可這鎮魔塔是什麽地方?她不可能不知道,她若是救人,怎麽可能把人扔進去?

饒是餘海潮這個近百年的老狐貍也看不透蘇瓷兒在想什麽。

不過,入了鎮魔塔,任憑花襲憐是什麽妖魔鬼怪,也永遠出不來了。

雖然可惜不能手刃花襲憐,但進了鎮魔塔就跟死沒有分別。

“鎮魔塔被惡鬼無數,他會被分食而亡。”餘海潮深深看一眼蘇瓷兒,留下這麽一句話,翩然而去。

冷白的晨曦之色中,少女的身影薄而淡。

寒風吹起她的衣擺,掩在寬袖下的手微微顫抖。

“新制的面膜。”莫城歡將手裏的面膜遞給蘇瓷兒。

少女歪在躺椅上,冬日暖陽照落,本該是溫和舒適的環境,可她臉上竟露出與環境不符的蒼白與空靈。

像是被抽走了什麽東西,並且那樣東西永遠都不會再回來。

“哦。”她極其緩慢地伸手,將那面膜拿過來,然後隨手放到一邊。

莫城歡看著蘇瓷兒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擡手按住自己的面膜,擰眉道:“花……”

“今年的花開得真好。”蘇瓷兒打斷莫城歡的話,轉身進了屋子。

院子依舊是這個院子,只是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小廚房內她最喜歡的那股煙火氣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灰敗,只留下一片黑白印記,像褪了色的黑白照片。

蘇瓷兒窩在榻上,拿起一顆美容丸放進嘴裏,繼續閉上眼睡覺。

自從花襲憐逃入鎮魔塔後,“花襲憐”這三個字似乎就成了小靈山的禁忌。

分開念也不行,合起來念更不行。

暗。

這是花襲憐墮入鎮魔塔後唯一的感覺。

四周空蕩蕩的,像是什麽東西都沒有。可很快,有一些東西朝他湧了過來。

花襲憐看不到,他捂著自己肩膀上的傷口,裹著唯一的厚鬥篷,吸取著上面殘留的冷香,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一般蜷縮著坐在那個角落裏。

他大睜著眼,眼眶漸漸濕潤,雙眸變得通紅。

他憤怒,他生氣,可更多的卻是無盡的悲涼與淒楚。

他再次,被拋棄了。

身體猶如撕裂般疼痛。

少年顫抖著手,將沾滿了鮮血的手交叉著,剩下的那只手掌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他用手臂將自己包裹起來,企圖護住這最後一份稀薄的柔意。

可除了失血過多帶來的惡心感和冰冷感外。

他什麽都抓不住。

只剩下那沈重而冰冷的鐵鏈貼著他的身體。

“我聞到了什麽好東西。”一道似女非女的聲音飄蕩過來,“是食物的味道……”

“不,蠢貨,那是魔主的味道!”另外那道聲音略粗,他粗暴的打斷那道較為尖銳的聲音。

“是魔主?是魔主來救我們了?魔主在哪裏?他在哪裏?”尖銳的聲音越發高昂,被粗暴的聲音霍然打斷。

“魔主死了!他早就死了!不對!這血裏還夾著人類的血……惡心,太惡心了……是那些修真者的血……”

有黑色的魔氣在花襲憐頭頂盤旋,少年抱著自己蹲在那裏,像塊石頭似的一動不動。

“吃了他,吃了他!”

“沒錯,吃了他……”

越來越多的魔氣聚集過來,他們或有型,或無形,像餓了千年似的,朝花襲憐猛沖過來。

少年依舊沒動,那些魔氣鉆入他的身體,貼著他的肌膚,啃噬他的傷口。

花襲憐隱忍著,像根木頭。

他想,或許死了,才好呢。

讓這些東西,把他吃幹凈。

下次,投胎的時候,能幹幹凈凈的。

“我聽到了,他是被個女的扔進來的。”

“好像是什麽大師姐……”

“大師姐?那些道貌岸然的修真人就喜歡弄這些稱呼,這個人難不成還是個修真人?哈哈哈哈,他分明是魔嘛……”

“大師姐”,“魔”這兩個字眼觸到了花襲憐的神經,少年突然伸出右手,將那坨鉆在自己傷口處的魔氣硬扯出來。

那團魔氣發出尖銳的叫聲,花襲憐面無表情地張開嘴,雙眸猩紅著一口吞了下去。

不對,他要活著。

他憑什麽要去死?分明是她說,不管是魔還是人,都有好人。可也是她,因為他是魔,所以就認定是他殺了餘望風。別說解釋的機會了,她根本就從來都沒有相信過他。

她是個騙子!

少年眸中血色更紅,他攥著拳頭,口吐禁咒,全身血液逆轉,細長的蛇尾轟然而出,將那些纏在自己身邊的魔氣一一震開。

“是,是魔主……”

“啊啊啊啊,是魔主……”

魔氣逃竄,慌不擇路,在塔內亂竄。

少年黑發披散,遮住半張臉。鬥篷蓋在身上,虛虛搭著肩,遮蓋住半身皮囊。

他身後,蛇尾肆意甩砸,無數團魔氣被打散。

囚禁了諸多妖魔惡鬼的鎮魔塔,每一塊磚都透著肆意的魔氣。少年緩慢伸出沾著血漬的右手,將鬥篷重新拉回身上。只是那麽一瞬,他周身的氣場就發生了變化。

他極蒼白的手,指骨根根拽著黑色的鬥篷,每根手指都是那麽漂亮,帶著殺戮的美。

沾著血色的唇瓣嵌在蒼白的面容上,緩慢勾起,花襲憐想通了。

出去,然後,弄臟她。

黑暗中,少年眸光冰冷,如荒漠墓冢,廢棄古井。

除了荒涼,便是無盡的仇恨。

前頭的魔氣似乎只是探路的小嘍啰,在鎮魔塔的深處,濃稠的黑暗正在流動,那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緩慢蘇醒。

那是,鎮壓了千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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