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婉兮並沒有在景泰宮裏逗留很久，一則是時間不允許，她不能在內宮中逗留太久，二則是她心裏不太舒坦，怕被朱景爍察覺，她很快就起身告辭。

然而即將轉身的那一剎那，朱景爍抓住了她的胳膊。

很用力。

“兮兮，我還沒有問你，你願意嫁給我嗎？”

現在才問，不是太晚了嗎？更何況她壓根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啊？心中腹誹著，葉婉兮的臉再次變得發燙，饒是看不見他的臉，她卻依然偏過頭，垂下眼簾，聲音很輕的“嗯”了一聲。

朱景爍長松口氣，凝重的神情稍微緩和，叮囑道：“宮宴無趣得很，你直接回去罷，好生休息，早日養好身體。”

“好。”葉婉兮答應。

朱景爍仍不松手。

葉婉兮面露狐疑，訝異道：“殿下，可還有事？”

他要怎麽說呢？他覺得很不安，即便她親口承認願意嫁給他為妻，他依然惶恐著，畢竟他在她的神情中看不到歡喜。

盡管她的眉眼間帶著笑意。

可自從認識她開始，她便總是如此神情，時常笑吟吟的模樣，但這不能代表她的心情愉悅，正如他雖不言茍笑，卻不代表他不開心一樣。

“兮兮，你還在生我的氣嗎？”躊躇會兒，他還是問道。

“我本來就沒有生氣，”葉婉兮輕嘆口氣，同樣猶豫著，最終到底沒有告訴他，她不願意做一個躲在男人身後的女人的事情。“我只是不希望你為了我傷害自己。”

頓了頓，她有些心塞塞地道：“若你總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樣，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又如何保護我呢？”

盡管她壓根就不需要任何人保護。

朱景爍並沒有察覺她的內心想法。他記起葉正淩曾說過差不多的話，深覺自己不被信任，但他們既不信，他說破嘴皮子都沒辦法，反正來日方長，他會證明給他們看。

從景泰宮出來，時辰已晚，宮宴大抵已近尾聲，葉婉兮踟躇會兒，最終決定聽從朱景爍的建議，不再前去禦花園，可她並不能直接離開，畢竟她已跟李鈺約好要陪她去找陸彥川。

她讓紅菱在禦花園外找了個能歇腳的涼亭坐下，然後隨便攔了個宮女，讓她捎話給李鈺。

宮女應聲而去。

此處離禦花園很近，靡靡絲竹聲及歡聲笑語伴隨著夜風飄蕩過來，讓寂靜的夜多了幾分喜氣，葉婉兮靠著涼亭的廊柱閉上眼睛，靜靜聆聽著。

她不喜歡熱鬧，但也討厭寂寥，此時這般半熱鬧又冷清的氛圍她很喜歡。

許是心靜了下來，她突然聽到“沙沙”的聲音，並不是夜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更像是某種人為的動靜，她頓時警覺起來，但沒有動，只是暗自警惕。

直到身邊突然傳來“咚”地一聲悶響，葉婉兮立刻繃直身體，並喚道：“紅菱，紅菱？”

沒有人回應她的話，她心中一時後悔不已，暗惱自己剛才沒有出聲提醒，同時心驚不已。這兒畢竟是皇宮之中，離禦花園很近，來人卻如此囂張大膽，公然出手傷人，只怕來者不善！

可即便很擔心紅菱的處境，她卻不敢蹲下身去查探，唯一覺得慶幸的是沒有嗅到血腥味，紅菱很可能只是昏迷了過去。但來人既然能悄無聲息地弄昏紅菱，那麽她有任何動作，都會被襲擊，故她不能動。

然而她渾身僵硬地站了半晌，周圍始終都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身上隱隱有些不適感，像是正被人從裏到外的打量。她皺起眉頭，語氣不悅：“既然來了，為何不現身？”

同時，她也在心中暗自揣測著，唯一能想到的人是鳳九天，但他是朱明宸的走狗，應該不敢在皇宮裏生事，那麽這人到底是誰呢？

“你很冷靜，可是既然發現危險，為何不出聲呼救？”伴隨著輕輕的風聲，葉婉兮的面前突然有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語氣中帶著種刻意的，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盡管看不到他的相貌，但聲音粗噶難聽，像是正處在變聲期一般，那麽此時站在她面前的人應該是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少年？

葉婉兮揣度著，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問道：“你是誰？對我的婢女做了什麽？”

“你放心，她沒事，只是暈過去了而已，很快就會醒來。”來人頓了頓，依然用故作溫柔的聲音回道：“我的漢名是周衍。”

“你是金人？”葉婉兮詫異。

他的漢語說得很流暢，絲毫都不帶金人的味道，對於看不見東西的她來說，簡直有種挫敗感。

就好像被耳朵背叛了一般。

“我的母親是金人，但我的父親是漢人，不過我在金國長大。”周衍回道。

她的母親也是金人，而父親是漢人，只是她長在明朝……停止胡思亂想，葉婉兮抿抿唇：“那你來找我是想做什麽？”

“就是想看看你。”周衍笑嘻嘻地回道。

想看看她？葉婉兮皺起眉頭，只覺有些糊塗。

他的聲音分明就不含情色的味道，純粹得很，仿佛真的只是如他所說的這般，就看看她而已。而且他身上沒有敵意，且有問必答，有種別扭的乖巧，再加上聲音中那扭曲的溫柔感……她只能感嘆難道她的名聲已傳遍整個金國？

這顯然不可能！

“為什麽要看我？”

“因為你好看。”周衍道。

依然是不含色，欲的清澈聲音。但下一瞬，他的聲音中突然夾雜起戾氣：“你的眼睛是誰弄瞎的？”

這個問題更加莫名其妙，他們這是第一次見面吧？他這一副要替她討公道的語氣是怎麽回事？葉婉兮瞪著眼睛，並不說話。

周衍是個聰明人，見狀自然明白過來，他有些憤恨，但更多的是不滿：“你不用防備我，我不會傷害你。”

“可你是金人。”葉婉兮道。

周衍再度明白她的暗示，當即冷笑一聲，並語氣不悅地道：“我沒有殺過漢人！在這次以前，我從沒有踏出過金國的王都。”

葉婉兮不置可否：“王都裏就沒有漢人了嗎？不然你是如何出世？”

“我說了，我沒有殺過漢人，你不要懷疑我！”周衍憤然地跺了跺腳，驀然發起脾氣，聲音也變得暴躁不已：“我們真的不是敵人！”

葉婉兮自然不信。

“哎呀真是煩死了，你不相信我就算了，反正我已經知道我們的關系，我走了，下次再見。”

周衍說走就走，完全不給葉婉兮反問的機會，身前的氣息瞬間消失，她只得把到了嘴邊的話吞回肚子裏。

他已經知道他們的關系？

他們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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