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眼前人【秦江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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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曉然最喜歡夏天。

因為夏天的江霽藍不會感冒,不會過敏,甚至可以在太陽落山後,繞著中央公園慢跑上一小段。

他原本以為自己做出那樣卑鄙的事會被江霽藍疏遠,畢竟那是個極度善良的人,可阮幼青離開後的那晚江霽藍只是坐在飄窗前疲憊地嘆氣,卻不說任何讓人難堪的話。他無奈地問:“曉然,為了我變成這樣的人,你自己能接受麽?”

秦曉然無言以對,江霽藍這句話甚至把責任攬去大半。

為什麽呢,為什麽這樣一個人的結局是這樣?他想不通。

他靠近飄窗,坐到江霽藍身旁的地板上:“霽藍哥你,你生氣的話,可以罵我……打我也可以……不要悶在心裏。”

“……你不是已經替我動過手了麽。”江霽藍瞄他曾經留下過指印的臉頰。

秦曉然第一次做這種虧心事,沒想到後勁會這麽大,直至現在,阮幼青離開時的表情還會刺痛他。

其實惡人並不好做。

他後悔。可假若時間倒回到那時候,他也並沒把握讓自己只在一旁眼睜睜看著,看江霽藍的月光碎裂一地,自己卻什麽都不做。

“聽唐荼說,要替幼青策劃新展了。”江霽藍今天狀態不錯,慢跑堅持了二十分鐘才停下來,秦曉然盯著他緋紅的臉色,產生了他其實很健康的錯覺。

“我想,如果反響不錯的話,可以讓他們把展子搬過來試試看,畢竟,這裏才是現當代藝術的中心,能早一點打進來最好。”那人將雙臂舉過頭頂拉伸,運動衣被提起,不小心露出一指腰間的皮膚。跟臉色一樣,浮粉。

秦曉然上前一步,默默將他的手按下去,免得他出了汗又灌風。

而後,阮幼青真的成功了。他的新展“風物詩”不僅僅在國內引起反響,更是跨國到了日本。經緯系列的作品在二級市場身價大漲。

冬天又一次降臨,江霽藍夏秋養出來的二兩肉又盡數消瘦下去,一到夜晚就把自己蜷縮起來。

原本阮幼青和唐荼再來紐約,秦曉然是想避嫌不出現的,免得大家不愉快。可江霽藍不讚同:“如果你是真的介意,就當面跟他道歉,不然這個疙瘩會一輩子留在你心裏。”

……

“……那你呢?”他試探著問道。他不介意道歉,原本就是他的錯。他介意的是江霽藍,他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又要給自己刺激,找麻煩。

“我怎麽了?”對方不以為意地看窗外飄落的雪,像聽不懂他的問題。

距離上次與阮幼青不愉快的分別已經足足八個月。

他拿不準再次見面會是什麽情形,畢竟他近來越來越捉摸不透江霽藍了。

這個人只在剛分別的幾天有些失落,那之後幾乎沒有一個失戀的人該有的頹廢和郁郁,可秦曉然依舊放不下心。也許是不習慣,不習慣江霽藍再提起阮幼青的時候,不絮絮叨叨過去的事,而是輕描淡寫聊一些日常,比如阮幼青在米蘭弄丟了手機,比如唐荼回覆給他的郵件,再比如這次新展。

他不止一次幻想江霽藍徹底死心的可能性,但又覺得阮幼青這三個字在其生命中的印痕太過深刻,從而打消這樣自欺欺人的念頭。

時間從來不等人,轉眼江霽藍就從機場接回了他們。

看到阮幼青和唐荼比當初更加卿卿我我的樣子,秦曉然心裏不可抑制地急躁起來。他從盯著江霽藍的一舉一動,生怕看到那人勉強自己,以至於他整晚都緊張著,別扭著,像只刺猬,不留意便要紮到人,遑論道歉。

只是他沒料到阮幼青居然會開口反擊,而且一張嘴就正中他的命門,那個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話的人直接對江霽藍告狀似的說了一句:“他吃我的醋。”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阮幼青對於過往的報覆。

他喜歡江霽藍,一直喜歡。

不僅僅是天知地知,全世界的人都清楚,當然也包括兩個當事人。

可他從來沒坦誠地說出口。他知道江霽藍心裏有個人,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那是江霽藍念念不忘的初戀,時不時會掛在嘴邊回憶,提起的時候江霽藍眼睛盈滿溫柔的閃光。

他並沒有自大到想與之相比,他只想陪著眼前這個人,讓他痛苦絕望的時候,不要總是一個人。讓他在病床前醒來的時候,面前不只是護工保姆這些拿錢辦事的細致小心卻客套的面孔,僅此而已。

所以他始終不說那句喜歡,這樣江霽藍也無從拒絕他。

如此一來,他們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從彼此身上各取所需。

送走了唐荼和阮幼青,江霽藍來到廚房。

“你別碰!我來收拾,你別傷到自己。”秦曉然見他居然蹲到了碎瓷片堆裏,急忙將人架起來拖走。

“原來你還會好好說話啊。”江霽藍任他半托半抱,坐進了沙發裏玩味地側著頭,“鬧一晚上了。”

秦曉然被他盯得半臉發熱,起身就要走,卻被那只瘦伶伶的手抓住了胳膊肘。

“曉然,你不要這樣。看到他們手上的戒指了嗎?”江霽藍沖他笑笑,“都過了這麽久了,人家幸福的很,也不知道你這是沖誰別扭。而且說到底,你還欠幼青一個當面道歉。他們不跟你計較,可不代表你沒做錯。”

“我知道。一碼歸一碼。我會道歉的。”秦曉然捏緊了手指,這人心裏到底是向著阮幼青的,“可是,我就是接受不了他們非要在你面前秀恩愛。”

“什麽話,人家那就是正常相處,怎麽就秀恩愛了。更何況我也不介……”

“你是真的不介意麽?一點都不惋惜不後悔嗎?”他轉過頭打斷了江霽藍,他看不懂那雙眼中此時的平靜,那究竟是假裝釋然還是徹底放棄?

“你怎麽還在問這種問題。人不能一輩子裝糊塗。如果介意,我不至於自虐到這種程度,非要把人請到跟前來給自己找不痛快吧。”江霽藍淡定地看著他,“而且,你現在是站在什麽立場問我這句話?”

最後這個問題簡直就是讓他難堪而存在的,他們不是該保持著心照不宣的默契才對嗎。

秦曉然苦笑,轉身去廚房收拾一地狼藉。是啊,他憑什麽這樣質問。長久以來江霽藍默認了他婆婆媽媽的管束無非就是看在父輩交好的情分上,看在他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陪伴上。

他收拾好廚房的碎瓷片,將吸塵器開到最大檔,仔仔細細吸過每個角落,確保沒有任何一點碎屑會紮傷總是不穿鞋子在家裏走來走去的江霽藍。

在這個不算漫長的過程中,那人就靠在沙發裏安靜地註視,直到他將一切整理妥當。

“早點睡吧。”他何嘗不清楚自己的確沒道理對阮幼青紅眉毛綠眼睛的,“我明天找機會跟阮幼青好好道歉。”

“嗯。還有呢。”江霽藍問。

“我對他……態度好一點。我會註意的,不惹他們生氣。”

“還有呢。”江霽藍有些不依不饒的意思。秦曉然心裏一陣煩悶,可擡起頭對上他卻實在是一句脾氣都發不出來。

“還有什麽?”他耐著性子問。

“曉然,你有沒有話要對我說?”江霽藍慢吞吞反問他。

你有沒有話要對我說。這個問題似曾相識。

半年前,江霽藍在自己三十歲生日的那晚非要喝酒慶祝。

當時秦曉然心驚膽戰地捏著手機,隨時準備給主治醫生打電話。

江霽藍坐在飄窗上看中央公園夏日的夜景,臉上看不出是難過還是心酸,秦曉然死命盯著他的臉色聽他的呼吸,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他必須在第一時間發現江霽藍的不適。

“好看麽。”江霽藍問他。

“嗯?”他緊張得頭皮發麻,根本沒聽清問題。

江霽藍看他緊張兮兮的樣子居然笑了,將喝了小半杯的紅酒遞給他:“才幾口而已,也不至於緊張成這樣啊,拿走吧,我不喝了。”

他趕忙將酒杯接過,洗幹凈放回到酒櫃裏的一刻才如釋重負。雖然家裏有不少酒,但那都是為訪客準備的,江霽藍平日滴酒不沾。所以今夜他該有多難過才……

他走回江霽藍的臥室,盤腿坐在飄窗前的地上,他不知癥結所在,自然不知該怎樣安慰。江霽藍有太多供他借酒消愁的理由,比如身體原因讓他過日子過得像坐牢,社交軟件裏那些在年輕人間流行的美食和美麗的遠方他統統不曾嘗試過。比如他看著父母辛辛苦苦打拼賺得的事業他無法分擔,在所有企業家采訪中,他都是家人不幸的負擔。比如……比如他前一陣子收到的,唐荼的郵件回覆,內容並不難猜。唐荼是個善解人意的成熟男人,他當然沒有因為這點拿不上臺面的小手段而遷怒江霽藍,相反他甚至在郵件裏為自己的失態而向江霽藍道歉。他讓江霽藍放心,說自己永遠都不會辜負阮幼青的感情。

“霽藍哥。”他殷勤地湊過去,“你要是悶,就給我講講……你以前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怎麽喝酒的緣故,才一杯底的紅酒江霽藍的眼神就變得又朦朧又柔軟,像遠處看不清的街燈一樣。是了,他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這就是每次江霽藍跟他說起阮幼青時的狀態。

“你還沒聽夠啊。”江霽藍坐在飄窗上俯視著他,“來來去去,其實就是那些事。我說都說膩了。”

那是秦曉然第一次聽到他用膩這個字眼形容過往。以往的開頭都是類似於:你吃過八寶糖嗎?你見過老式的玻璃彈珠嗎?你知道幾百塊的那種盒式助聽器嗎?你見過聽不清老師的話還能考一百分的學生嗎?你見過父母不在身邊卻一句話都不抱怨的小孩嗎?

所以江霽藍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頭頂一沈,竟是一只手撥開他的劉海,用細白的手指梳理他的額發。江霽藍看著他,眼神好像清晰了一些。

秦曉然整個人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太過用力地呼吸。他總覺得江霽藍在某一些時候,明明看著他,卻是在透過他看阮幼青。他為自己的卑微而羞恥心痛,卻依舊甘願做那一秒的替身。

“我啊,總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死掉。”江霽藍收回了手,這才讓他能痛痛快快地心跳加速。

“可是最近又想,是不是該試著繼續往前走呢,不然不是白白活著嗎。”江霽藍說,“畢竟,一個人被留在原地其實並不好受。”

什麽意思。他到底在說什麽?秦曉然甚至覺得他不勝酒力,開始說醉話了。

江霽藍探下身來,仔仔細細地捧起他的臉,像從沒認真看過一般審視好久,而後問了他一句:“秦曉然,你有沒有話要對我說?”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該說什麽?面前的這個人想聽些什麽?

在他們的關系中,他扮演的一直是傾聽者,事到臨頭他沒有主導的能力。

“算了。”江霽藍等了許久,見他實在說不出什麽便作罷,只用溫暖的指腹揉開他因過度緊張而擰緊的眉心,“就當是我喝醉了吧。”

那個莫名其妙的夜晚就那樣戛然而止。除了江霽藍不習慣酒精的刺激才幾口就喝醉之外,秦曉然給不出其他解釋。

“秦曉然。”江霽藍打斷了他的回憶,又一次問他,“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他搖搖頭:“沒什麽。”

“那你做什麽總對幼青那樣的態度。”對方笑容中藏著探究。

“……你!”他分明知道,有必要讓自己這樣難堪麽,“你到底要怎樣。”

“這話該是我問你。曉然你究竟想怎樣?如果不好好說出來,那這種折磨永遠不會結束。”

結束……終於還是要結束了麽。這半年來,他隱約有這種感覺。

也許江霽藍是開始厭煩他了,總在不經意間對他說,曉然你不需要這樣,曉然你不必做這個,曉然,多關心一下自己。

這些話過去也有,可根本沒有這樣頻繁。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利用江霽藍害怕孤單這一點賴在他身邊這麽多年。

從十六歲開始,他小心經營著與這個人的關系,保持著讓對方習慣卻又不冒犯的距離。他以為他可以永遠這樣,留在江霽藍身邊。

“我,不覺得是折磨……”他試圖最後抗爭一下。他一點都不介意對方看著他會想起曾經那個“弟弟”阮幼青。

“可我覺得。”江霽藍收斂起笑容,“我覺得折磨。尤其是之前發生了那樣的事。我覺得我們不能這樣一直下去。你自己有學業,家裏有事業,你才23歲,不去社交應酬也不去玩,放著小少爺不做偏要來給我這麽個人當保姆……這不是在折磨我麽?”

……也對。

江霽藍的脾氣想來是直來直去的。他今天說出口了,必然是要就此解決。

“我明白了。”秦曉然點點頭,轉身便走。

七年前,他第一次見到江霽藍是在中央公園,哥哥秦曉恩一個電話把他叫過去,向他介紹:“曉然,這是我朋友,跟我家住同一棟樓。”

“你好啊曉然,我是江霽藍。”

“哥哥好。”他規規矩矩打招呼,看著這個體態過於纖細,皮膚過於蒼白的,漂亮的哥哥。

可對方聽到他一句規規矩矩的問候居然整個人怔住了,直直盯著他半天沒有反應。

“霽藍?不舒服嗎?”

“啊?沒有,沒有……”江霽藍回過神:“曉恩,你弟弟跟你不像啊,比你帥。”他比了比秦曉然的身高有些吃味地說,“才十六歲就比我高這麽多了。”

“嗯,他小時候喜歡游泳,個子竄得快。”秦曉恩看了看時間,“霽藍,我從下周開始要進律所實習,可能沒時間陪你了。但是這小子閑得很,你要是悶的話就叫他。”

“不用麻煩,你忙你的。”江霽藍有些不好意思。

“別,我怕他跟那群紈絝子弟出去鬼混。敗家算了,那些小孩仗著家裏有幾個錢玩起來沒底線,在你眼前至少不會惹是生非。”

“哪有那麽誇張……”

他們一路沿著蔥郁的林蔭道慢悠悠地溜達,說起實習工作,江霽藍對秦曉恩是滿眼羨慕,又在垂頭看腳下的時候變為失落。

臨別時,他跟江霽藍交換了聯系方式,可很長一段時間裏,對方都不會主動找他。

後來秦曉然才知道,江霽藍與哥哥同年,卻在哥哥研究生都要讀完的這一年才完成大二的課業。他身體很弱,總是被同齡人遠遠甩在身後。他被許多人視作負累,可他卻從不抱怨,只想離人群近一些。

於是秦曉然開始頻繁地打擾這個生命近乎靜止的人,甚至嘗試帶他去街頭的球場看自己打籃球。每次從江霽藍手中接過毛巾和水的時候,秦曉然看到他臉上那個溫暖秀氣的笑容總會覺得充滿成就感。可這種笑容不怎麽生動,像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慈愛和照拂。

“曉然,那些女孩都在看你。”江霽藍對不遠處圍觀的那群嘰嘰喳喳的觀眾挑挑下巴,“過去打個招呼呀。”

秦曉然對那群穿著超短熱褲染著五顏六色長發的小屁孩沒興趣。雖然他自己大概也還是個小屁孩。

於是他又帶江霽藍去水族館,去電影院,偷了哥哥的游艇,生拉硬拽帶他開船出海去釣魚。

江霽藍在起伏的船舷邊吐得昏天黑地,終於在船上對他發了脾氣,他說秦曉然你有病吧,你去找你的同學朋友玩,別總來折騰我。

秦曉然松一口氣,終於在這個人幽深的雙眸中看到了波紋,於是開心地撩他一身腥鹹的海水,再看他氣沖沖地跪在船邊如法炮制回敬自己,兩個人很快濕透。回家後江霽藍病了一場,對常人來說不算嚴重的感冒也拖拖拉拉半個多月才好轉,還差點熬成肺炎。他自責,卻反被對方安慰。

江霽藍躺在病床上摸摸他的頭:“你回去睡,我沒事的。明天你再來看我就好了。”自此之後,江霽藍對他的態度從一味的關心客氣轉變成了時不時耍性子發脾氣,徹底是放下了大哥哥的架子。冬天流感高發的時候,江霽藍一日一日坐在飄窗前,他便買了許多軟綿綿的坐墊堆滿了那個窗臺,毫不意外地被那個人嫌醜,卻也沒扔掉,拉他一起坐在飄窗上看紐約偶爾飄下來的雪。

他們就這樣過了許多年,在他親身參與了江霽藍無趣又充滿嚴苛條文的生活之後,也漸漸發覺這份好奇與關註在慢慢變質,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他曾經懷疑過這種心疼是同情,可一場又一場春色旖旎的夢嚇醒了他,這實在太荒唐。

飄窗上那束上周送來的桔梗枯得差不多,粉邊白底的花瓣蜷在花瓶周圍鋪了薄薄一層,已經開始發幹發黃。於是他像往常一樣將它們攏一攏,與玻璃瓶裏的殘枝一同處理掉,換上早上才送來的新鮮花材。江霽藍非常喜歡桔梗,喜歡那五片尖尖的薄瓣組成星星的形狀,興許也喜歡那句花語:無望的愛。

所以他自己也變得很喜歡桔梗。他覺得在不求回報的單相思面前,他和江霽藍一樣可憐。但至少他的戀慕就在眼前,看得見摸得到。

“等一下!你明白什麽了?”江霽藍從沙發上彈起來,向他追了兩步。

秦曉然永遠做不到無視他,萬般無奈轉過身:“我以後,不來煩你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但他要盡力試試,既然江霽藍已經覺得這是折磨,他怎麽忍心折磨他呢。

他不敢直視對方的臉,怕自己舍不得,也怕離開的樣子太難看。他讓目光越過江霽藍的肩頭看著窗臺迎著月光靜靜綻放的白桔梗,像夜幕中落在那裏的一捧星星。

江霽藍蹙了蹙眉,眼底有些濕潤,也有些失望,將目光落到了地上:“嗯……也好……”

秦曉然不舍得也不甘心卻無能為力,其實他很想問一句你願不願意試著愛我呢。

“江霽藍。”他第一次試著叫出這個人的全名,他看不得對方這樣的表情,“霽藍哥,如果有一天我能不再愛你了,再回來找你好不好。”

對面的人猛得擡起頭,似乎被那個“愛”字嚇到了。

“你……你怎麽這麽蠢。”江霽藍揉了揉額角。

“也許吧。”這七年似乎就是一轉眼,秦曉然恍惚間覺得自己該給自己十六歲到二十三歲的青春一個交代,於是他鼓足勇氣走到江霽藍面前,誠懇的說:“我可能還太年輕,配不上愛這個字。江霽藍,我喜歡你。無關同情。”過去他不願說,不敢說,如今也沒什麽不敢了,“你應該知道的吧。”

江霽藍垂下頭。

“茶幾底下的煙我前幾天替你扔掉了,以後別再買新的了,阿姨很為難,萬一被發現會被辭退的,人家找個工作不容易,還有酒也別喝了……阮幼青來了你也別太得意忘形,不要像上次那樣透支體力,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美術館的事多交給別人去操心,策展也別一個人做,養著那麽多人不用白不用。”他迅速在腦海中展開關於江霽藍的一切,“最近冷,少出門,一定要出去的話記得帶口罩或者圍巾,流感期間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千萬不要感冒,一個人的時候不可以泡澡,淋浴水溫也不要太熱。鍛煉的時候一定要打開心跳監測,不舒服就去看醫生不要忍著不要怕麻煩……如果真的有問題就給我打個電話……實在不想叫我就直接打給醫生。”

“你才多大,這麽婆婆媽媽的。”江霽藍和他的雙腳之間,A4紙張大小的地面忽然落了一場局部陣雨,水跡斑斑。秦曉然疑惑地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信自己並沒有流眼淚。

“霽藍哥?”他不知道對方為什麽會哭。

“我隨時都會死的。”江霽藍抽噎一下,擡起頭,“雖然我很小心,很努力,但無濟於事。從出生開始就註定了我活不久。你清楚的吧。”

他當然清楚啊,許多年前他就查閱過關於心臟移植的一切文獻資料,甚至對於全世界活過20年的那些患者和其主治醫生的名字都如數家珍。

“哥,不要這麽想。你看這個世界上有多少身體健康的人都沒辦法壽終正寢,人生永遠是未知的。他們的生命,我的生命,看起來很健康,很強壯,但其實都跟你一樣脆弱,一場車禍,一處外傷,一次搶劫,一場急病,甚至是微不足道的過敏都隨時可能終結一個人的一生。所以你,沒什麽不一樣。”他將手縮進衣袖裏,用吸濕排汗的布料擦拭江霽藍哭花的臉。

“那你為什麽偏偏要愛我,又為什麽要走。”江霽藍撥開他的胳膊,將臉埋到他胸口蹭了蹭,濕乎乎一片。

“因,因為……你……”他忽然有些弄不懂眼前的狀況,動也不敢動,感受著江霽藍的兩條手臂圈住了他的腰。

“噗……你心臟跳得也太誇張了吧。”江霽藍離開了了他的胸前擡起頭,一只手按壓他的胸口,淚中帶笑,“年輕人的心臟果然很有力氣。”

秦曉然實在控制不住自己顫抖的喘息,像被按在水中許久的人終於附上水面呼吸到氧氣那樣急促且深重。他有些聽不清江霽藍在說什麽,只能聽到肋骨間瘋狂的心跳和嗡嗡耳鳴,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逼得他不得不閉上眼睛。

一張溫暖柔軟的唇就這麽貼過來,落在他唇角隨即離開,低聲問他:“你愛我,是因為可憐我麽。”

秦曉然猛地張開眼睛,心裏的陰霾忽然一層一層散開,胸口被光擠得又暖又亮。原來是這樣嗎?

他愛江霽藍從不因為同情可憐。

愛就是愛。

所以他此刻也不需要多心問一句,你願意愛我是不是因為得不到阮幼青,退而求其次。

他的親吻有些笨拙,因為急躁和激動總是不小心磕到對方的嘴唇。他貪婪地抱著瘦弱到有些可憐的身體撫摸一截一截分明的脊椎骨,揉捏纖薄的,沒什麽肌肉的軟腰,想用力又不敢下重手。

“江霽藍,你願意愛我了,對不對。”他將人小心翼翼壓在柔軟的抱枕上,一只手輕輕按在對方的肋軟骨前感受著那顆脆弱的心跳一點一點變快,卻又不敢讓它失控。

“……唔……曉然……哼嗯……”江霽藍嗚咽的聲音像出生未久的貓,隨時都要斷掉呼吸,可他喊出的名字卻很清晰。

秦曉然吻他汗津津的額頭,合著他的心跳均勻緩慢的用力,在他禁不住全身顫抖的時候緊緊抱住他。

睡著之前,江霽藍不知是夢是醒,累得眼睛都張不開。他說秦曉然,很久之前,我閉上眼睛的時候常常會看到阮幼青。可我總是刻意忽略,不論我什麽時候睜開眼睛,眼前的人都是你。

許久之後,他才知道桔梗的花語不只是無望的愛,也是永恒不變的愛。

江霽藍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酒莊裏窩在他懷中和他一起看葡萄園的落日,他說自己身邊的一切永遠都在爭先恐後的遠離,他甚至沒有追逐的力氣。

但總還有一個人會留在他的生命裏。

江霽藍說:“謝謝你曉然,謝謝你這輩子讓我有機會愛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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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跟正文一起寫好的,很多東西一筆帶過,因為這是跨度七年的感情,細寫太冗長。

想了想還是放出來,雖然很多人不喜歡秦曉然。

有些人為愛扭曲、墮落。可因為小江、幼青和糖的善良和寬容,曉然沒有走到那一步。

他起初在大家面前展現出的是人性中陰暗的一面,令人憤慨。時過境遷回首往事,他大概也會罵自己吧。可面對當時的狀況,自控很難,他作為一個守望者,一心想為江霽藍爭取些什麽,那些虧心事是他絕望中沒有辦法的辦法。

不是替他辯駁,只是想用這個番外把這段感情的前因後果交代一下。

討厭他很正常,人性原本就不全然美好。但看在小江的面上不要罵得太難聽哈~

另外,軟糖主CP的番外當然有!讓我歇兩天想想寫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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