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雪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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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前一天,他們在傍晚乘了一次貢多拉。

暮色鋪天蓋地,經過嘆息橋,船夫例行公事般將行舟速度放緩,漣漪擴散到兩側的墻壁消散,他們不免俗地在橋洞下接吻,與所有戀人一樣期待古老傳說成真,能夠借此一吻至死不渝。

晚上整理行李的時候,他們收到了酒店發來的小漲水通知。

威尼斯常常漲水,不過大多在秋冬的雨季裏,這實屬少見。

清晨他們乘船出門,發覺幾乎所有的路面都被海水漫過,而當地人並不慌亂,穿著雨靴與往常一樣穿行在城中。

細雨綿綿,他們逐漸遠離,看著沒入海面一截的城市越來越遠,心裏生出一種逃離末世的荒涼。

阮幼青穿著透明薄雨披,望著聖馬可大教堂的方向,忽然發覺如果真的與身旁的人這樣見證末日降臨也不算遺憾。

久未歸家,唐荼率先進門,卻楞在了門口。阮幼青腳步沒剎住,直接撞上他的後背。

“怎麽了?”他下意識問。

唐荼沒有回答,只是仰著頭靜靜站著,看著客廳的半空被晶瑩剔透的小物擠滿。一樓采光極好,此時正是上午陽光亮而不烈的時刻,光線穿透打磨過的玻璃落下一地細碎光斑,邊緣隱約顯出漸變的虹色。

阮幼青默默拿過他手中的另一個行李箱一同提上了樓,獨自打開箱子按部就班整理衣物。

沒多久唐荼也跟上來,換掉衣服去沖了一杯咖啡端上來給他:“怎麽這麽沒精神?”

阮幼青不知該怎麽解釋,他現在的沮喪不是因為責怪,只是在看到那些東西的時候想起了制作時的心情而已。他剛要開口,樓下忽然有些響動,唐荼將咖啡放在他身邊:“可能是阿姨來了,我去看一眼。”

說完他從行李裏隨手摸了一只小盒子,那是從威尼斯帶回來的玻璃紀念品,看大小應該是玻璃燭臺。

“哎呀,唐先生回來了啊。”阿姨看到下樓的人是唐荼似乎吃了一驚。

“好久不見。”唐荼走上前將盒子遞給對方,“從意大利帶回來的小禮物。”

“謝謝。”他們之間相識許久,阿姨並沒有假惺惺客套,大方地收下問:“可以現在打開看看嗎?”

“當然。”唐荼引她到桌邊示意她坐下拆。

“這是,放香薰蠟燭的吧?顏色真好看。”阿姨讚嘆一句,摩挲了一下色彩濃艷的燭臺看上去是真心喜歡。

“那我先上去了。”唐荼轉身要走。

“哎等等!”阿姨像想起了什麽,趕忙叫住他,“那天我打掃屋子的時候留下了些東西,也不知道是摔壞的呀,還是原本就那麽設計的,所以也沒敢扔,唐先生過來看看吧?”她拉開陽臺門,指了指阮幼青親手栽種的小花壇,嬰兒藍的繡球在微風裏悠悠晃動,明明離開的時候都還是花骨朵。

唐荼走近發現花壇的小石子裏埋著兩三只比手掌還大的玻璃雪花,層疊的冰裂紋讓它們更逼真生動。他隨意拾起一只六棱形的巨大雪片,發覺它並不是被埋起來,而是只剩下半塊,斷口處不怎麽規整,像是摔碎的。他詫異地回頭看看阿姨,對方向他再次求證:“我看阮先生過去做的那些東西好像,也有些是缺一點邊邊角角的……我不太懂藝術,也不知道這個是設計好的,還是跟別的一樣也是摔壞的,這麽好看直接扔掉也太可惜了,就先放在花壇裏。”

唐荼皺了皺眉頭:“跟別的一樣?有什麽其他東西摔壞了嗎?”

阿姨一楞,往屋子裏瞄了一眼,好像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尷尬地笑了笑:“這,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還是頭一次看阮先生那個樣子,有點嚇人的。”

見她有些不自在,唐荼猜到大概,於是沖她笑笑:“我們已經已經沒事了。和好了。放心吧。”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阿姨松一口氣,“看著安安靜靜斯斯文文的男孩子啊,鬧起來也是嚇死人了。那天早上我看到一地的碎玻璃和血,還以為有人入室搶劫打傷了他,趕緊報警叫救護車,結果他人忽然從地上爬起來,我魂都要嚇沒了。”

……

這就跟他猜到的有點不一樣了……唐荼不動聲色跟著阿姨進屋,看她用專門的清潔劑擦沙發。

“哪有那麽嚴重。”唐荼佯裝調侃,“您太誇張了。”

“我哪裏誇張,當時那指頭上都是玻璃渣劃破的小口子,還有額頭。手心裏那個大口子流了好多血。一開始我以為是他遇到什麽事想不開,跟他聊了幾句發現不是,只東西摔碎的時候不小心被玻璃劃傷了。就是可惜了那些做好的東西了……”

一般情況下,唐荼都只是跟阿姨簡單寒暄幾句就會離開,免得打擾別人的工作。可今天阮幼青整理好了所有行李還沖了個澡,竟還沒見人上樓來。他好奇地下樓,發現那兩人居然還在交談。他洗完澡沒帶助聽器有些聽不清,便不打擾他們,回到臥室衣帽間將穿過的臟衣服按顏色和質地分門別類,西裝要幹洗,掛在單獨的衣桿上,唐荼上班時會順便帶走。剩下的扔進洗衣籃,他蹲下抱起藤編軟籃子剛要出去,拉門便被唐荼從外側打開,那人擋在門口反手給拉門落鎖,伸手抓著籃子的邊緣奪過扔到了地上,捧起了他的右手翻開,按住那條最新的傷痕嘆了口氣。

看他這個反應,阮幼青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他們為何在樓下聊了那許久。

他忘記叮囑阿姨幫他守住秘密……

“不疼了。”他反手握住唐荼的手指。

對方擡眼看他,擡起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臉輕輕啜吻幾下:“對不起。”說完用力抱住他,兩人順勢窩到了櫃子旁的角落裏坐著。唐荼抱住他的腦袋,反覆撫摸他的發絲。

阮幼青舒服地閉起眼睛:“不是說過不再說對不起了。”他無奈地撇撇嘴,“而且這是我自己弄的……”

“我……我沒想到你會那麽難過……”唐荼在他耳邊低語。

“嗯,因為你總覺得我不會那麽愛你。”阮幼青語氣裏不免有些埋怨。聽到他這麽說,唐荼松開他爬起身,阮幼青從他的眼睛裏看到自己臉上無聲的控訴,連忙抿一抿嘴巴換了個表情。

“我錯了。”唐荼笑著揉了揉他的臉頰,不知為何眉宇間的陰霾忽然一掃而光,“是我不好。原來我們幼青也會撒嬌了。”

“我……”他原是要否認,想了想作罷,看著唐荼這麽開心這些細節又有什麽好計較。

初夏的傍晚,他們並排躺在客廳的地板上,陽臺門大敞著,帶著夏季特有的,花木味道的風灌進來,那些被吊起的雪花冰淩糖果蝴蝶彼此輕輕碰撞,細弱的叮咚聲阮幼青聽不到卻可以想象。眼前像一大片萬花鏡,讓他想起第一次經歷風雪,第一次看到唐荼背上的蝴蝶刺青,甚至想起了小時候。

暮光中那些不規則的切面閃爍著微弱的光,阮幼青側過頭發現唐荼在看他,那些光斑落在被夕陽映紅的臉上為現實世界蒙上一層奇妙的幻覺。

“在想什麽?”唐荼問。

“想起小時候那些小朋友去窯廠的傳達室討糖吃。”阮幼青記得分到黃色糖果的小孩最後總會苦著臉,硬著頭皮和大家一起撕開塑料包裝吃掉酸唧唧的檸檬糖。

唐荼忽然毫無征兆從地板上彈起來,阮幼青被他嚇得一激靈:“怎麽了?”

對方沒說話,立即摸到沙發上的平板打開畫圖工具,幾筆勾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空間,以及內部照明的角度。而後許多細線從天花板垂下,每一根線尾端打了個叉,屋子中央放了一把椅子。

唐荼畫完才緩緩開口,他指指上方:“這個可以做成互動裝置,放到美術館裏。尤其是那些不下雪的地方。天花板是純白色的,墻壁,地板,屋子裏的一切都是白色的,一次只能進去一個人。”他攤開手心接住一小片玻璃斑斕的影子:“像冰天雪地裏只剩下一個你,一個沒有人打擾的你。這短短的一刻就是逃離的過程,當身心完全放松,變成跟雪色一樣的純白色,人們通常能聯想起那些最簡答也最快樂的記憶。”

阮幼青被他一席話說得心馳神往,立即點點頭:“很棒。”他低頭看了一眼草圖,“不過,這些還不夠吧。他指了指院子裏那些破碎的大型雪片,“地上也可以放一些,在角落裏。”

唐荼是個行動派,有了想法就像迅速實現,他們搬來梯子將天花板上的東西都一一取下,轉移至三樓純白色的小展廳裏調燈光,試效果,直忙到半夜。

第二天唐荼去荼白,阮幼青便留在家裏畫圖燒玻璃。在威尼斯的時候,他便有了新想法,恰巧昨夜唐荼提出想在他生日那個月為他策辦新的個人展,於是他仔仔細細訂立了計劃,每日早睡早起認真工作,另外還要買一臺橢圓機或者其他有氧運動的健身器材,每天監督唐荼鍛煉半小時增強心肺功能。羅馬的那個夜晚,唐荼的過呼吸著實讓他留下了些心理陰影……

“……阮幼青……這是什麽……”唐荼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認真嚴肅地叫他的全名。

“劃船機。”

“……我當然知道這是劃船機,我是問為什麽……會在我們的客廳裏……”

“你每天做一點有氧運動對身體好。”阮幼青看著唐荼的面皮緩緩變紅。

“我,我……身體哪裏不好了……”唐荼自己說得也沒什麽底氣。

阮幼青不戳穿他,推著他去樓上換運動衣:“來試試吧。很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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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什麽番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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