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七月，傳說中的孕吐終於來了。

饒是江梅梅變著花樣做飯，孫麗芳一口也吃不進去。

今天燉的是牛尾跟筋頭巴腦，配上江梅梅打電話問來的“秘制紅燒醬料，”整個廚房都散發著一股香料夾雜著牛肉的迷人香味。

“誒？你不是廣西那塊的嗎？怎麽會做東北菜呢？”

雖然不想吃，但動手環節孫麗芳還是要參與的——

這邊看看，那邊摸摸，搞到最後引得江梅梅連番吐槽：“太太你快出去吧！”

“我本來有順序的，你一過來全亂了。”

是了，江梅梅喜歡一個人做飯，孫麗芳叫她“孤獨的美食家。”

雖然江梅梅是廣西人，但她媽媽是東北人——

所以，江梅梅燒得一手好菜。

熱騰騰的紅燒牛骨汁咕嘟嘟冒起小泡，江梅梅把裏面的筋頭巴腦挑出來，然後轉手甩出一塊醒好的面。

“啥？你這是要幹啥？”

變魔術嗎？

明明每一個步驟都是看過的，可最後的走向總讓孫麗芳吃驚。

就比如現在，忙活了一上午的醬牛肉，挑出筋頭巴腦切碎了——

竟然是要和面包包子。

“我將將給俺媽打電話，她講這牛肉包子跟芹菜攉到一起，保證你胃口大開。”

說著，江梅梅看到角落裏的洋蔥靈機一動，拌了兩盆肉餡。

一茬一茬的鮮綠青蔥洗凈切碎，夾在肉餡裏，好看的緊。

這大概就是人間煙火氣了吧？

為了下午逛街，江梅梅做足了一整天的活計，包了足有三十四個包子——

有了葷的就得有素的，粉條白菜木耳胡蘿蔔，江梅梅一邊包一邊問孫麗芳，“這小色行不？”

行，那肯定行。

今天包的包子不是單給自家吃的，馬上就要到冬至了，團圓的日子，江梅梅提醒孫麗芳要給親戚朋友送點吃的過去。

這麽一說，孫麗芳就想到了孫老太跟邱菊——

這特殊學校也過冬至不？

得讓孩子們感受一下過節的氛圍，於是乎這一上午，家裏的廚房就沒停下來過。

“先做這四十個，剩下的放冰箱，回來再包吧。”

家裏陽臺上還堆著在佟太太那訂的蔬菜，孫麗芳跟江梅梅說：“等逛完商場，再去菜市場訂點回來。”

家裏這點材料不夠，先做好的就幾家分一分，佟太太夫妻兩個吃的多，給他們連鍋先端一鍋去。

禮尚往來，雖然孫麗芳沒胃口，但參與感還是滿滿的。

孕婦在家沒事幹，看江梅梅忙碌，作為旁觀者的孫麗芳也感覺非常充實。

“這也太是那個了啊——”孫麗芳模仿江梅梅打電話的東北腔，對著蒸出來能看到裏面汁水的包子，食指大動。

大中午的就吃現蒸的包子喝稀粥，就這小生活，拿多少錢來都不換。

白粥是放涼了的，一鍋端上來，上面結了一層白膜。

香噴噴的芹菜牛肉餡餃子，配上江梅梅整的脆爽拍黃瓜，孫麗芳覺得自己在過“神仙般的日子。”

這一頓中午飯，孫麗芳吃了兩個大包子外加大半碗拍黃瓜，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吃撐了——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誒，我要是跟你在一起，肯定瘦不下來。”

“我胖了。”

“你沒胖！”江梅梅反駁。

本來，孫麗芳只是想吐槽一下，卻沒想江梅梅當真了——

放下手裏的碗，從陽臺拖了個稱讓她站上去，“太太你沒胖，我眼光很準的，不信你上去看看。”

殺人誅心，孫麗芳可不要站上去。

知道歸知道，她還不願意面對現實。

所以孫麗芳吃完就開溜，躲進臥室前定了出門的時間，“下午兩點後出門啊，你也午休一下。”

大中午的，吃飽了誰願意去逛街啊——

怎麽也得等太陽小一點了再去。

孫麗芳是這麽想的，卻沒想一覺醒來就變天了。

屋裏站著個黑棉襖老人，眼皮耷拉著，帶著兩個金耳環，眉眼間仔細看的話跟小李有著幾分相似。

江梅梅坐在一邊哭，一邊臉還帶著點紅印子，見到孫麗芳過來，小聲嗚咽了兩聲，“太太——”

老人見孫麗芳過來，搶先一步擺上笑臉道：“您醒了，我是來接梅梅回去的。”

接？

接人用扇巴掌的嗎？

孫麗芳沒說話，拉開餐廳的門，讓江梅梅進去，“我來跟她說。”

別看江梅梅二十一了，在婆婆面前怕的像個小麻雀一樣，手腳像是僵住了。

要是還手，也不會是現在這幅場景。

反鎖餐廳門後，孫麗芳到客廳打了小李的電話，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才意味深長道：“兩個女人，你可得選好啊。”

婆婆打兒媳，雖然是一場意外，但也能成為一次轉機。

就看小李怎麽處理了。

婦人還在旁邊告江梅梅的狀，“我們不幹了，我要帶她回去。”

“好好的一個兒媳婦，出來沒幾個月，心就野了。”

“要離婚？江梅梅你給我出來！”

“你想得美！”

餐廳的推拉門被拍得啪啪響，婦人一邊叉腰一邊喊，“太太你不要被她騙了，梅梅在家從來不做家務。”

“不信你自己問問她，我讓她做過什麽？”

裏頭的江梅梅忍不住反駁，“我做了，明明是你嫌我做的不好，不讓我做的！”

老一輩的對衛生要求真是吹毛求疵，江梅梅的婆婆要求地板要拿抹布擦，江梅梅不幹，她就自己動手。

一邊做，一邊絮叨江梅梅懶。

兩代人生活方式不一樣，江梅梅不懂自己為什麽要被婆婆管——

“你又不是我媽，憑什麽管我？”

黑棉襖婦人一聽這話，就急了，“你你.....你這個壞女人，你找野男人還有理了？”

江梅梅隔著一扇門，不知從哪來的膽子開口道：“我就找！找別的男人也不要你的兒子！”

“不行咱就打官司！”

“梅梅——”孫麗芳拍了下門，“別吵架，有話好好說。”

江梅梅聽了，委屈上頭，在裏面放聲大哭。

而外面的老婦人，這會倒是不說話了，一言不發轉身往客廳走。

等到了客廳，婦人才轉過頭來。

這一下，孫麗芳也看到了她老眼渾濁裏清亮的淚水。

她問，“怎麽辦啊？我——”

說著，趙發霞吸了下鼻子，拿袖口擦了擦眼睛。

離婚以後，她的小孫子就沒有親媽了，那後媽能有什麽好的？

趙發霞沒想到自己這把歲數還能攤上這樣的事——

“我高高興興來給他們做保姆，幫襯他們的小家庭，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人老了就是要享福的，我是賤骨頭還是怎麽樣？拉著一張臉來照顧月子，給梅梅養孩子洗衣燒飯。”

養完了兒子還得養孫子，辛苦一輩子，臨了還要被兒媳婦罵。

趙發霞實在不明白自己錯哪了？

難道兒子娶了媳婦就跟娘斷絕關系了嗎？

“我也知道吹空調蹺二郎腿享福，但我舍不得我兒子孫子啊——”

婦人在旁邊訴說自己的委屈，“江梅梅傻乎乎啊，她說要帶孩子，讓她帶兩天，小孩屁股都紅了。”

懷孩子那年，江梅梅還很年輕。

什麽都不懂，所以趙發霞才來幫忙的。

老人說話有理有據，“她說我不是她媽，可她媽伺候他月子了嗎？給她花過錢嗎？”

哦，以前在家的時候看不起女兒，等女兒嫁出去就說幾句好話，把女兒哄好啊？

“臟活累活出錢的事都是我們幹，享受好處的時候不說我不是她媽，等翅膀硬了，能飛了，就不認賬了！”

“誒，你冷靜一下。”孫麗芳給她倒了杯茶，看向餐廳。

兩邊各執一詞，都覺得委屈。

小李什麽時候來收拾爛攤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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