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想回家。”在充斥著本地俚語的空間裏，周心雅爬上沙發，對著孫麗芳道，“動畫片快要開始了。”

“我要回去看孫悟空。”

98年是動畫版西游記第一次放在電視上公映，周心雅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看孫悟空打妖怪，

漏掉一集，後面就接不上了。

小姑娘顯得分外急躁，看了眼墻上的鐘表——

四點出頭，坐車需要半個多小時，要是再堵車......

那肯定看不上了！

還有十來分鐘，為了心心念念的動畫片，周心雅的小腦袋一遍又一遍移向鐘表。

臨近聖誕節，紅房子西餐廳裏已經擺上了聖誕樹，小彩燈。

除此之外，還有免費拍照的活動。

場地中央用柵欄圍了塊地出來，裏面堆了白花花一片的玻璃珠子做裝飾。

在暖光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整個屋子都被照亮了，一群小孩子排隊等著去拍照——

除了周心雅。

她只想回家看動畫片。

為此，她反覆強調，“漏了這一集，下次再看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媽媽，媽媽，我想回家。”小姑娘是有點煩人的功力在身上的。

也不找別人，可著孫麗芳叨叨——

“就快大結局了，我想看。”

說著，周心雅摟著孫麗芳的脖子，半個身子倚靠著，時不時的親上兩口。

“麻麻，我最愛你了。”

周心雅刻意模仿郭芷萌的臺灣腔，軟軟糯糯的。

“仙女麻麻能不能帶我回家看電視～”

眼前的女兒實在是無賴又可愛，說話還那麽好聽。

孫麗芳根本氣不起來——

扯著她的一根麻花辮搖了搖，故意道：“你不是已經知道結局了嗎？”

話說，誰不知道西游記結局啊？

但知道了還是想看。

周心雅畢竟還是個小孩子，想看動畫片很正常——

畢竟這個時代不像後世。

有智能手機，各種播放軟件，想看什麽隨時隨地都能看到。

就這一刻，孫麗芳無比想念網絡時代。

閨蜜聚會帶孩子，那真的太受罪了。

說兩句就要照顧孩子，就像現在——

周心雅牽著孫麗芳的手已經往外面拖了，“回家回家嘛，我要回家。”

這就沒辦法了，但孫麗芳不想這麽快滿足她。

所以孫麗芳沒有立刻答應她，而是問道：“跟阿姨再見沒有？”

“客人都還在呢，你這樣禮貌嗎？”

不能讓孩子覺得你的妥協永無止境，越難得到的東西才會越珍惜。

拋開失禮這件事，孫麗芳又換了個口氣，問女兒，“今天出來你算好時間了嗎？”

“吃飯，是你要跟過來的，看動畫片也是你的需求。”

“什麽都是你要的，那我呢？梅梅阿姨呢？大家都沒吃多少。”

周心雅明知道吃了飯就不能看動畫片，卻想二者兼得。

這本來就不可能。

許是孫麗芳的語氣有點兇，柳青過來勸她，“誒，麗芳，小孩子嘛——”

說了三個詞頓了兩下，不停使眼色讓她不要再說了。

因為——

周心雅是個要面子的，單是不輕不重的兩句話，小姑娘已經在吸鼻子了。

餐桌旁人來人往的，孫麗芳拉著女兒往角落走，“過來！”

想讓女兒養成時間觀念，就不能在細枝末節上縱容她。

本來好好吃個飯，全被這小丫頭給攪合了。

“你沒看到柳青阿姨還沒吃什麽嗎？”孫麗芳循循善誘，“客人還沒吃完，主人就提前離場。”

“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除此之外，孫麗芳還問她，“你在離家之前，想過動畫片嗎？”

如果想過，那就是明知道待會時間不夠，也要犧牲別人的時間帶她回來一樣。

這就好像你在電影院，身邊的小孩喝多了水一直讓你帶他去廁所一樣。

幾次三番，你這電影票算是白花了。

孫麗芳現在就是這麽個感覺。

所以她很明確的告訴女兒，“東西你吃了，就不要想動畫片。”

“動畫片是平日裏能看的，法餐是你能天天吃的嗎？”

“二選一，如果只能選一樣，你選哪個？”

毫無意外的，周心雅選擇法餐。

滾在眼眶的淚珠要掉不掉的，很是可憐。

孫麗芳也不是個心硬的，兇完之後，面對女兒的委屈頓了頓問道：“懂了嗎？”

小姑娘點頭，兩滴淚珠就啪嗒掉在地上。

從空中掉落，只有睫毛濕濕的，黑白分明的杏眼可憐巴巴的看著孫麗芳，不敢說話。

話說，幼崽階段的女孩兒總是這個樣子——

對她來說，媽媽是最重要的人。

但教育要有商有量的來，所以孫麗芳把女兒拉到懷裏，“來，給媽媽抱抱。”

殊不知，也就這一下，周心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媽媽——”

這下，孫麗芳就不懂了。

教育完成，還哭什麽哭啊？

哄孩子的過程是艱難的，更何況周心雅從來不哭。

以前剛來上海，在陌生的環境討好孫麗芳，面對欺負嘲諷她的小朋友時從來沒哭過，

今天，倒是奉獻了母女間第一次矛盾落淚。

抽抽噎噎的，說不出個所以然。

“哭什麽啊？”孫麗芳捧住她的小臉，大拇指扒拉兩下道：“有錯誤咱就解決——”

“媽媽也沒打你，你哭什麽啊？”

像是怕女兒還不懂，孫麗芳總結道：“你不能什麽都想要，那太貪心了。”

“得到了法餐又想要動畫片，是不是太貪心了？”

“你是不是個貪心的小姑娘？”

開玩笑的語氣說完，孫麗芳都沒想得到回應。

想著只是個小事，哄一會就過去了，卻沒料周心雅用力的點了一下頭，“嗯”了聲。

這到底是認不認錯啊？

不等孫麗芳回答，周心雅就直接開了口，“我是一個貪心的小姑娘，因為我覺得媽媽是最愛我的——”

因為愛，就會無條件的答應很多要求。

“就像我也不喜歡早起讀書，但媽媽喜歡我乖乖的，所以鬧鈴一響我就從床上爬起來。”

“但我偶爾也想不乖一下，不想一直聽話....嗝。”

說到最後，小姑娘又哭了——

“我聽話那麽多次，偶爾不聽話一次怎麽了？”

聽完周心雅有理有據的表達情感，孫麗芳心裏又酸又麻。

怎麽說呢？

女兒長大了，也能理性的表達情緒。

她需要愛跟縱容，孫麗芳給了愛，但從未給過縱容。

縱容是不允許的，身為母親，她總是喜歡說教，告訴孩子要聽話禮貌，不要給他人造成困擾。

卻沒想周心雅也想當個“壞女孩。”

今天的時間差是她算好的，她剛想試試任性撒嬌一下，就被母親直接打了回來。

就像是十惡不赦的壞蛋，偶爾做一次好事，世人就讚“浪子回頭，”而平時乖巧的孩子偶爾一次不乖，家長就受不了了。

也就是這一刻，孫麗芳開始反思——

自己是不是太完美主義了？

過早的想把孩子培養成一個有修養的大人，忽略了她也有任性的權利。

而且今天這件事，看似是周心雅打攪了飯局，實際上卻暴露出這麽大一個問題。

重生以來，她覺得女兒被自己教的乖巧非常——

甚至還在別的家長頭疼孩子“早上叫不醒，晚上趕不睡”，什麽都得親力親為的時候，內心悠然自得。

但世界上有這麽好的果子給自己撿嗎？

沒有。

天底下的孩子都一樣，做父母的不僅要愛，還要給出適當的縱容。

愛與規則的天平一旦傾倒，那就要往另一側加點東西。

孫麗芳抱著女兒不停道歉，“媽媽沒想到，對不起啊。”

“讓寶寶傷心了，不哭不哭。”

周心雅委屈更甚，眼眶裏的水意一波接一波，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很乖。”

“對對對很乖，是媽媽最乖最可愛的女兒。”孫麗芳好話像不要錢一樣往外說，填補女兒的感情漏洞。

周心雅頂著哭腫的眼睛問她，“那要是我不乖呢？”

“不乖你就不喜歡我了嗎？”

“沒有沒有。”孫麗芳矢口否認，用誠摯的語氣道：“你是媽媽的女兒，無論什麽時候，媽媽都愛你。”

繞了這麽一大圈，孫麗芳算是明白了——

小姑娘就是怕自己不愛她了唄。

孩子就是在反覆試探中確認家長的愛意，也怪孫麗芳平時管的太嚴。

什麽不符合規矩了就要拿出來說說。

“害！”孫麗芳長長的嘆了口氣。

當媽真難，養成一個心智健全的孩子更難。

雖然嘴上說著“要跟孩子做朋友，”可實際上一遇到問題，做家長的總是忍不住說教，把自己擺的高高在上——

長此以往，孩子肯定會懷疑自己，覺得跟家長有壁壘，不想交流。

也許，未來還有很多疑難雜癥等著孫麗芳去處理。

但是沒關系，她已經有藥了。

要問是什麽藥？

那就是愛——

唯有愛，才是唯一的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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