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走著，就聽到身後傳來汽車的聲音，女人轉頭。

看到熟悉的車子，武內美子也不矯情，直接繞回去拉開車門——

“剛剛是我失控了。”

有人當面說丈夫的壞話，就像是自己心愛的東西被貶低的一文不值般。

說著，她看向孫麗芳，“對不起。”

點點頭，一時之間車內安靜無聲。

過了許久，孫麗芳忽然開口，“你幸福嗎？”

一個人演得再好也是會有破綻的。

武內美子真的幸福嗎？

她已經是世人眼裏的完美女性了，但孫麗芳感覺不到她的情緒。

對視的時候，她的眼睛如一汪黑沈閃爍的深潭水，幽暗空洞。

就連在給傅盛打電話的時候，那雙眼睛依舊是淡淡的。

嘴角在笑，眼神未變。

“不用說了，我知道。”武內美子扭頭輕輕道：“你想說什麽我都清楚。”

“假設你說的是真的，但男人都是逢場作戲的逐利生物。”

孰輕孰重是個人都分得清楚。

傅盛永遠不敢在武內美子面前生氣，他只能捧著哄著。

哪怕是裝腔作勢，那也得永遠裝著。

“你在說什麽？”孫麗芳完全聽不懂了，“你能忍受跟那種人在一起？”

回應她的是武內美子淡淡的笑容。

從小被教育“以夫為天”的島國男主外女主內家庭模式下，武內美子也是被影響的。

只是他們家不一樣，反過來了，武內美子占據主導權，卻還是給男人留一定的空間。

經過剛才一段時間的冷靜武內美子想清楚了，她聲音輕輕的，“大家都是這麽做的。”

確實，島國的出軌率全球第一。

作為武內家的長女，母親從小就教育她，賢良淑德還得學會權衡。

報紙上發生的娛樂八卦也是如此，正宮跟小三鬥能鬥出什麽呢？

為了錢還是為了愛？

“錢在我手裏，至於愛——”

“有心放家裏就行了。”母親經常這麽說，男人在外面跑得再野也是要回家的。

世上沒有不偷腥的貓，要是沒有，也是因為男人沒那個本事偷。

這就是為什麽窮小子成功後大多數會跟原配離婚，而本身有錢的男人不會的原因。

作為情感導師，武內美子覺得自己看得很透了。

雖是這般說，心裏卻是沈甸甸的。

她不能接受，可又無法反饋世俗對她的約束。

如果離婚，母親會怎麽說？武內家的人怎麽說？

今天這個場景，蛛絲馬跡很多。

其實只要細細一推就知道，但武內美子情願裝作不知道。

她喜歡和平的生活，不想再陷入混亂交雜之中。

那種日子，在父親離世的時候她就受夠了。

扯破臉皮會再次把她帶回那場噩夢，無依無靠。

“你......”

孫麗芳一時之間想不出回擊的話來。

對方有理有據，還是站在情感導師的角度剖析自己。

無論是哪種情況，她都不能離婚。

武內美子無法想象撕破臉皮離婚後的場景。

她孤獨了那麽久，好不容易有了個伴。

思想先進的人痛恨她失去自我，可認真想想——

也沒人教過她該怎麽活出自我？

她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家族，將家人的幸福看得高於自己。

這一刻，孫麗芳看到了自己。

也是，她們這種六零七零出生的人，哪來的偶像榜樣告訴她們該怎麽活？

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摸索，從世俗的壓迫中，找到自己舒心的路。

即便武內美子這麽優秀，自小在經濟發達國家長大，還是會有人跟她說，“女人應該相夫教子讓男人開心，男人回家就好。”這些話語。

更何況自己呢？

而當她知道女人可以大膽發聲，穿衣自由爭取社會話語權等新鮮思想的時候已經躺在病床上了。

她們跟誰交流啊？

沒人願意理她們這種老阿姨了。

重生回來她懂了，也可以客觀接受自己跟孩子的不完美。

可武內美子不懂。

她是六六年生人，昭和年代經歷島國經濟快速騰飛的那一代。

只是思想發展落後於經濟發展，精神文化還是老一套。

“你能收好自己的錢嗎？”孫麗芳換了個角度，“男人都是看錢的，萬一有天錢被他拿走，你不就危險了？”

硬碰硬的反駁只會激起對方的抗拒心理，女人聲音輕松，“反正你都接受了這輩子一成不變，可不得把錢看好留給孩子？”

武內美子沒有孩子，孫麗芳故意刺她。

這種人推一步走一步，讓她自己受不了才能進行改變。

今天這招就是給武內美子心裏種下一個種子。

思想新舊交替，就看哪個能占上風了。

不過——

孫麗芳想到被裝在球桿包裏的林珍珍。

有了這個定時炸彈，武內美子不變也得變，林珍珍才不會善罷甘休。

“我沒有孩子。”

武內美子回覆孫麗芳的問題，她是要給孩子留錢的。

在孫麗芳視線看過來的時候，武內美子又補了一句，“很快就會有的。”

這些家業以後都是要留給孩子的，有了孩子才有真正的完整。

這個世界上跟她血緣關聯的親人，就沒有能跟她溝通的人。

母親滿嘴“賢良淑德”聽得人心裏難受，弟弟沈迷興趣愛好也沒法交流。

武內美子打算生一個自己教育。

有個跟自己血脈相連的小孩，這種感覺一定很奇妙，只是——

她突然不想跟傅盛生了。

看到武內美子突然的皺眉，孫麗芳笑了。

讓她慢慢想去吧！

種下這顆種子，遲早有一天會變成參天大樹。

“其它女人睡過的男人你不嫌臟？”一直安靜的毛微微忽然開了口。

“都不知道睡過幾個有沒有病。”

“要我說，你真能忍。”

毛微微別有深意的從後視鏡裏看了眼女人，搖了搖頭。

“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樣，本來還以為你果斷的呢，嘖嘖。”

“誒！”孫麗芳胳膊肘撞了下毛微微，讓她不要再說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或許武內美子這一本就更難念一點？

“嘿，有車來了。”毛微微找話題。

回頭一看，是傅盛的車超過去了。

孫麗芳去看武內美子臉色。

女人已經閉上了眼睛，像是聽不到聲音一樣。

也是，知道跟看到是兩回事。

陽光花園片區歸屬別墅區，把房子買在這裏的，除了度假就是養情人的。

交通不方便，誰願意住這裏？

日常上班上學都成問題——

當然買在這裏的人，本身也不需要工作。

價格虛高，是海城熱銷的風景別墅區。

當時房產中介的時候她看了一下，銷售說的是，“全新房產別墅，升值空間大，住得舒心。”

還刻意加重了“全新”“別墅”兩個字。

因為現在海城大多數別墅都是老別墅，又舊又破，要買就得全新裝修。

上上下下全部翻新裝修下來，又可以買一套房子了。

所以陽光花園別墅這種拎包入住的更受歡迎。

特別是手裏有點閑錢，又沒多少的。

傅盛給林珍珍買的就是這種，後續維護費用就是一筆不小開支。

也是小女孩喜歡的調調。

“你的手機響了。”毛微微的聲音讓孫麗芳回過神來，“想什麽呢？”

是了，為了見武內美子，搞到現在。

“餵。”手機剛放到耳邊，就聽見女兒的聲音，“媽媽，你什麽時候回家？”

“都好晚了，你吃飯了嗎？”周心雅的大嗓門傳出來，整個車廂都能聽到。

“吃了吃了。”

孫麗芳敷衍女兒，問她：“你今晚吃的什麽啊？梅梅阿姨給你做了什麽好吃的？”

以往這個時候周心雅一定會“報菜單”，可今天她說的是還沒吃。

“爸爸說帶我跟朋友吃飯，還問了你去哪裏。”

“那你是怎麽說的啊？”孫麗芳問她。

“我說媽媽去做按摩了。”

周心雅激動打小報告，“爸爸在喝紅酒，這裏就交給我啦！媽媽你也好好學習啊。”

自從孫麗芳發現自己水腫穿不下原來的鞋子就接受了佟太太的推薦——

在孕媽媽機構報課。

雖說前世也是認真學習過的，可畢竟過去十幾年了，有些東西都遺忘了。

海城這個孕媽媽機構是佟太太留學歸來朋友開的，裏面有按摩，瑜伽等課程。

她本來就是易胖易水腫體質，即便現在孕期有心控制下，還是胖了一圈。

鞋子穿不下，就報名了這個佟太太熱情推薦的機構，佟太太是這麽說的，“我生貝貝的時候什麽都不懂，也不想麻煩家裏老人。”

“我的孩子我自己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

於是，毫無經驗的佟太太就這麽用“鈔能力”把佟貝貝寵大了。

“媽媽，上菜了！”周心雅大聲道。

啊？然後呢？

“我給你打包帶回去！”

“不用了，媽媽不能吃那麽多。”看著長起來的肥肉，孫麗芳阻止女兒。

“啊——”

周心雅小大人模樣長籲短嘆，“不能吃飯人生還有什麽意思？這裏的飯真的很好吃。”

有西式牛排還有奶油蘑菇湯，爸爸還讓她吃了兩個冰淇淋。

在家可不能那麽吃。

當然她不敢告訴媽媽吃了冰淇淋，卻還是想把看到吃到的新鮮玩意跟媽媽分享。

嘰嘰喳喳從餐廳的桌布擺設到花盆擺的花朵顏色，小姑娘一個也不落的叨叨。

“那行，你給我帶面包回來。”餐廳有賣新鮮的吐司面包。

不願意掃女兒的興，只能退而求其次，“面包可以留著早上吃，媽媽已經胖了好幾斤了。”

“總不能胖成個球吧。”

孫麗芳說完，對面忽然傳來一陣低沈的笑聲。

“胖成球？”

周允石把手機拿過去，“哪裏胖了？我怎麽不知道？”

啊......

怎麽有種被調戲的感覺？

怎麽接？

視線對上武內美子，孫麗芳隨便說兩句便匆匆掛斷電話。

女人的唇角往上，斂下眼底的色彩，又轉頭看向窗外。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一樣的。

也有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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