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

周允石把電話拿得離耳朵遠了點，視線落在走廊上低頭的男人身上，嘆了口氣，他把話再重覆一遍：“麗芳生孩子不需要你照顧，我們請保姆。”

陳燕要氣炸了，“有錢上趕著給別人花也不給你老娘花是吧？老話說得好，一母能養九子，九子養不了一母，我一個人辛辛苦苦把你們哥倆拉扯大，你現在什麽意思？”

“不願意給老娘花錢了？”

“二弟家出多少，我給雙倍。”周允石第一次發現母親這麽難纏，她說辛苦身體不好，那他就幹脆不讓她來做事，這樣還有什麽話好說。

沒想到女人不依不饒的功力上來，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你就沒你二弟孝心，他都知道送我去跳舞，指望你有什麽用？”

周允石嘆氣：“這不是你要跟他住一起的嗎？麗芳請保姆的錢她自己出，以後你可以繼續跳舞，錢我也會繼續給你打過去。”

他故意這麽說，讓母親消消氣。

“她的錢？她有什麽錢？她的錢不就是你的錢嗎？”陳燕眼珠一轉，說道：“算了，你給我個地址，我去看看麗芳。”

“那裏還有誰嗎？”

鬼使神差的，周允石扯了個謊：“麗芳的同事都在。”

陳燕最討厭跟外人接觸，那些人總愛在背後議論她打麻將，吵架費神，久而久之，能不接觸就躲遠點。

果然，“那算了。。

丫丫也在呢，讓她過來跟我講電話。”

“睡著了，晚點我讓她打過去。”

“哦，那掛了，這個月錢記得打來啊。”陳燕不鹹不淡道：“給我拿兩千，這個月我要買新衣服。”

這才是她今天打電話的目的。

“媽。”周允石叫住她，“以後二弟給多少，我還是給他的雙倍，兩千可不行。”

他們廠一個工人個把月才六七百塊，就能滋潤養一家人了。

他一個月給母親一千四，加上二弟給的。

退休老婆子一個月兩千，根本花不完。

“為什麽不行？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賺多少啊。”以往順暢的要賬忽然遇到阻礙，為了錢陳燕願意放低態度，“你別跟你弟比啊，他在談朋友，我總不好意思閑著找他要錢。。。”

說了半天，對面沒有回音，氣氛凝重。

“說話啊。”

周允石心頭發澀，聲音硬邦邦的，“二弟還沒結婚，我有家庭要養家，作為長子如果你覺得我做的不夠——”

男人頓了頓，吐字清晰，“那也只能這樣了。”

“誒，你工作。。”陳燕正要反駁，電話忽然被掐斷。

她氣得站起身，水杯被帶倒，“不孝子！”

旁邊有人問她，“你不是說兒子來接你嗎？”

又有一人幫她回話：“那人家兒子忙啊，給錢就行了，總比什麽都沒有強吧。。。我們燕燕命好啊，兩個兒子又高又俊，孝順得很，今天大老板是忙著做生意吧？”

陳燕“嗯”了聲，轉頭走到外面撥了另一個號碼。

。

李志低著頭，戰戰兢兢的站在一邊，屏住呼吸不敢看自家老板臉色。

他的肩膀被拍了拍，周允石讓他坐下來。

“你說我做的對嗎？”周允石問。

李志擡頭，他心裏有些話想說出來，又怕老板會不高興。

農村父母哪個不是幫襯兒子的，老板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單槍匹馬，一桌一桌喝下來，又不是平白無故天上掉的，陳燕那樣太過分了。

明明是農村出來，非要學城市富太太們的精致做派，問兒子要撫養費，啥事也不幹，身體也沒毛病，這撫養費卻一漲再漲。

相比之下，李志真的感恩自己老娘。

心疼自己，帶孫子做家務毫無怨言，給她錢都不花。

老板在問話，李志答應一聲。

“那我這個月還給她打一千四嗎？”周允石又問。

李志的神情一滯，頓了頓道：“上個月她生日才拿過錢，你給她一千塊都花不完，有吃有住，她錢都花在哪？”

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去貼補二弟了。

李志想想沒說出來，都是爹媽的孩子，沒見過這麽偏心的。

他知道老板孝順，卻也看不下去。

想了想，又勸道：“你給她再多，她也覺得不夠，念你一句好了嗎？何必再給？”

陳燕的房子是老板出錢，學費也是，這些都是李志去辦的，所以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花銷。

孫麗芳的耳朵無比靈敏，她沒想到李志能想得這麽透徹。

確實，九八年一個人工資才多少？

陳燕很會拿捏兒子，動不動就擠眼淚訴苦養兒艱難，娶了媳婦忘了娘。

娶了媳婦忘了娘？

他們一家人一個月花銷加起來，都沒有給陳燕的多。

陳燕住的房子是周允石買的，除了每個月的撫養費，逢年過節還包大紅包，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貼補小兒子，過來大兒子家作威作福，拿捏兒媳，幫襯親戚，這些她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默忍受。

可有什麽用呢？

在她嘴裏，大兒子給再多錢也沒有二兒子的陪伴重要，本來正常的小叔子也在陳燕的熏陶下，跟著索取，貪得無厭。

罵她不是東西，帶壞了他哥，破壞家庭和睦。

女兒在旁邊呼呼大睡，熱氣噴在她的胳膊上癢癢的。

孫麗芳沒有睜眼，她的身體很累，意識卻睡不著，想些有的沒的。

宴會上發生的事情，張大力跟杜巧稚的戲弄，還聽到李志跟丈夫的談話。

作為惹事懲罰，李總那邊要把杜巧稚送出國留學，算給孫麗芳一個交代。

可憐杜巧稚一句英文都不會，卻被李先一句“你不比姐姐差。”給堵住了回來。

杜巧稚這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腸子悔青。

可憐她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家人，哭得暈了過去。

周允石找李先說完後，回絕了李先夫妻二人探病的請求。

連帶著也回絕了陸華。

孫麗芳手心癢癢的，周允石在給她擦手。

咦，他還會幹這個呢。

孫麗芳開始神游，想些有的沒的，陸華的事情到底要不要應下？

這件事讓她為難，正想著，周允石突然開了口：

“你為什麽要幫助別人？”

孫麗芳嚇了一跳，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可是身子太沈了，醒不來，她繼續聽。

男人對著安靜的病房自言自語：“不難過嗎？就這樣一直付出，能得到什麽呢？”

得到？

要不是為了賺賞金，說實話，孫麗芳會為他人傾盡全力付出嗎？答案是否定的。

只是男人的語氣更像在自問。

能得到什麽呢？

在孫麗芳面前，男人從未向她表露過這一面。

夜涼如水，有些情緒顯得脆弱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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