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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紐約日記(10) “刺啦,刺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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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 刺啦。“

原來她是被電流響聲的門鈴吵醒的。

又聽到小心翼翼的叩叩敲門聲後,黎覺予這才反應過來,有誰來拜訪了。她打開房門,警惕地隔著半指寬的縫隙, 問:“請問你是?“

雖然是紐約曼哈頓, 但是獨身在外還是得小心。

“黎小姐你好。“門外女仆很明顯大松一口氣, 說:”你住進酒店房間後, 好久沒走出來,也沒有叫送餐服務, 我們擔心你在房間內發生意外。“

“我有出來…“黎覺予說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說的是幻境,也就沒說話了。

女仆也沒有糾結這句未盡之語, 只是在推車上拿來面包和水,“請照顧好身體。”

“謝謝。”

交談結束,房門再次被關上,室內重覆冰冷孤獨。

黎覺予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撕咬著幹面包,咽不下去的時候,她才粗暴地灌一口水。液體冰涼地湧過喉嚨, 存在感十足地向下走,居然讓她有種想哭的沖動。

都吃完後,她才發現面包盤子底下, 壓著厚厚的一封信, 寄信地址是法國巴黎。

奇怪, 誰會給她寫信?

黎覺予拆開信封,看來開頭才知道是黎母的信。

看這個敘事和黎母思念的語氣,就能猜出信件大約是在半個月前寫成的, 內容大致就是:母親非常想念女兒,希望女兒在美國能好好照顧自己,不要早出晚歸太過努力,連飯都不吃,水也不喝,弄壞了身體…

黎覺予低頭看看只剩下紙包裝的面包,覺得黎母真神了,難道會未蔔先知嗎?

信件翻到後面,居然還有那麽大段內容,只不過將法文換回中文,語氣像是從母親轉換成好友,語氣誠懇又迫切。

[致黎覺予,今天偶然得知法蘭西竟比華夏慢三個時辰。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是二十五,國內應該也才二十四;所以我們在法蘭西,竟然要比別人多活一天。不幸寫這封信的時候,我便想好要回國——決定丟掉撿來的一天,是非常難抉擇的事情。]

看到這,黎覺予大吃一驚,心想黎母獨自在法蘭西時不時挨欺負了,不然怎麽想著回國?

[出國後吃飽睡足,精神養得好,面色也漸漸紅潤,不比在上海時,天天都帶著晦氣色。現在想想,當時在黎公館的生活真是糟,被婚姻陷在裏面時,越陷越深,自己還不覺得危險,一旦跳出,才知道生活不應該是這樣的。]

越到後面,文字漸漸從拘謹變得飛龍走鳳,由此窺得黎母的心理狀態。

[兩年過去了,我也放下當時的不甘心酸,唯一擔憂的只有你的身體。哪怕你如今身在美國,我也能想象到你大抵是什麽模樣——思想亂糟糟,一會兒高飛一會兒低沈,像在夢裏。別反駁,我知道你是那樣的。]

[黎覺予,你想回國看看嗎?]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黎覺予在看信的時候,不知不覺攥緊手指,狠狠印壓在道林紙高檔信紙,留下一個個坑。

她有些迷茫。

黎母的信就像壓垮她虛幻自信的五指山,告訴她好萊塢百老匯都是假的,真實的黎覺予不過是香榭麗舍大街稍有名氣的小社畜,成名的本事全靠前人經驗和現代記憶。

讓她真的進好萊塢化妝、打拼,這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

唯一能立足於當下的操作,只有回國幹回老本行,開創化妝品公司,仿造香港豪門那樣,先從國內做起接著延展到新加坡和泰國,最後總部立於香港。

可放棄在法蘭西的一切…就像黎母用撿來的禮拜一做比喻一樣,是非常艱難的事情。

“唉,這個金手指,究竟是想幹什麽?”

難道是來擾亂她的心嗎?

帶著煩惱躺上床,似乎又開始犯困了,但為身體著想,黎覺予還是決定出酒店附近走走,吃一碗熱辣的越南米粉,又坐在公園長椅上,看著哈萊姆河磷光發白,白活人生十幾小時,直到夜色降臨她才慢慢踱步回酒店,準備睡覺。

**

黎覺予現實中下榻的酒店位於曼哈頓西42街,時代廣場附近;幻境中入住的酒店,在百老匯大道的另一頭,也就是西56街,外百老匯區。

在黎覺予發呆的時候,外百老匯區迎來一位熟人。

砰砰砰的急切拍門聲響起,整棟酒店都像在晃動。

林恩三步並兩步地沖到房門處,還沒看清來者,就將對方當作酒店侍者,說:“天啊,小聲點可以嗎?有人不舒服正在休息。”

“誰不舒服啊?”

熟悉的聲音讓林恩不可置信地擡起頭,驚喜地低聲喊道:“舅舅,你怎麽來美國了?”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踏入紐約這片土地了。”

來者就是費爾森。

他大約半個月前出發,卻不幸遇到風暴緊急迫降,最終沒能趕上黎覺予的末舞臺。不過也沒關系,反正在法蘭西也能看表演,今天費爾森過來,是為了其他的重要事情。

他躋身進入溫暖的房間,詫異環顧四周,問:“怎麽室溫那麽高?是你不舒服嗎?”

“不是。”

說起這個,林恩面上多幾分憂愁:“是黎覺予。表演結束後,她就疲倦得車上睡著了,到現在還沒醒來,我剛剛叫來醫生,說是得了流感。“

“那是真的好好養病。“

費爾森來到黎覺予房門口,沒有進去,只是遠遠探視著病人面容,發現她還在呼吸後,才放心悄悄關上房門。

他從行李箱中拿出什麽,說:“生病就在這裏好好養病吧,反正你們近期回不了國。“

“發生了什麽?“

費爾森嘩啦一聲展開大幅報紙,在首頁大篇幅文字框的位置敲響手指,示意林恩去看。

林恩湊上前,映入眼簾的就是大寫黑體加粗的“瑪麗“和”百老匯.大都會歌劇院“兩個詞,感到有些意外,”動作怎麽那麽快,紐約這邊直到末場才有專欄介紹。“

“《費加羅報》總是有點著急,當中也有克裏希劇場的動作。“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瑪麗.黎覺予太爭氣了,初次海外表演就賺到大量名聲,得到法國駐美國大使的公開讚譽,她的活動日程在社會新聞欄目被報道,跟那些王子、公主放在同一版面。巴黎億萬富翁拜爾德,稱她為耀眼的陽光,並每天給費爾森家送去一束新鮮的百合。

當然,費爾森為親侄子,昧著良心將百合做成了百合酥。

這一個月胖六斤,血糖也變高了。

總而言之,一句話概括就是——黎覺予火了,而且名氣影響範圍正在漸漸擴大。

法蘭西首當其沖,意大利德國緊跟其後,被東亞那些國家知道,也不過是半年內的事情。

林恩還想說什麽,忽然聽到房間內傳有起身動靜,趕緊先去看望黎覺予再說。

打開房門,兩人看到女孩蒼白無力地呆坐在床上,見有人過來才有反應:“費爾森先生,你怎麽過來紐約了,我以為我在做夢呢!”

“孩子,你太辛苦了,這段時間休息一下吧。”

緊接著他們把新聞的事情,又和黎覺予說一遍,重點提點【暫時不能回國,否則會遭遇瘋狂粉絲圍追堵截】的事情,然而黎覺予看起來,似乎並不是很在意。

她是真的不在意。

因為等到回國的時候,她大概率走的現實通道,壓根不會有粉絲…

費爾森卻以為黎覺予病傻了,還沒等他吩咐林恩端來藥水,那平日裏帶呆楞楞的臭小子居然還會主動照顧對方,一個托盤裏裝著面包、熱湯、熱水還有三兩片單獨放在碟子的藥片,明顯是提前準備好的。

“先吃藥吧,你有點流行性感冒。“

居然那麽貼心?!

將盤子放在黎覺予面前後,還沒等另外兩人發出讚譽感嘆,緊接著,林恩下一句就是:“快點好起來,流行性感冒很容易傳染身邊人的。“

黎覺予:“…“Fine.

恨鐵不成鋼的費爾森狠狠敲林恩腦袋,搖頭感嘆:“沒救了你,沒救了!“

這種口是心非的壞習慣,究竟是怎麽養成的?

秉承眼不看為凈的想法,費爾森借口要去探望紐約的朋友,離開酒店房間,黎覺予則是小口小口地吃藥喝熱水,林恩懊惱剛剛說的話,一時間房間內寂靜無聲,尷尬得無所從容。

黎覺予本來不想理會林恩的,結果藥剛吃完,林恩就道歉了。

“對不起啊,我有時候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我剛剛的話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擔心你。“

“沒關系。“黎覺予回答。

然後房間再次陷入沈默。

兩人關系好不容易有點進展,林恩不舍得讓這最後關鍵時刻掉了鏈子,硬是撐著尷尬,站在女孩床邊好久好久,苦思冥想自己要將點什麽。

最後打破沈默的還是黎覺予,她問:“你有時候會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假的?”

唉,問完後她又覺得自己好壞,故意去問幻境人物覺得不覺得人生虛幻,又追一句補充:“就我來到百老匯後,一切都很順利,莫名其妙就紅得不像話,總覺得很不真實。”

她用自己當例子,林恩也就自然想當然認為,這個問題是黎覺予自己對自己的追問。

沈思片刻後,林恩回覆:“我一直覺得自己人生不真實。”

創世主.黎覺予內心倒抽一口冷氣:謝謝,有被嚇到。

“我要說的事情大概你也知道,我出身卡布羅爾家族,大概八歲還是九歲的時候,母親和父親離婚,母親遠赴西班牙嫁給皇室初戀,她拒絕帶上我,父親也不想看到我,十歲之前我都活在城堡陰影裏,每個人都無視我。”

黎覺予眨巴眨巴眼睛,這事她可一點都不知道。

之前去卡布羅爾家族給聚會夫人化妝的時候,也沒聽說她有個繼子啊!看來這個人設,應該是幻境金手指的功勞。

不過聽林恩這樣說,黎覺予還是不可控制地,眼前浮現這樣的黑白畫像:小小只的林恩還沒奔赴美國進學,是那麽的溫柔乖巧,被家人無視後只會怯怯地站在城堡角落,看著父親帶回來一個又一個女人。

他不敢反抗,只敢慶幸自己沒有存在感,不然會被父親要求,要喊這些女人叫作媽媽。

隨著年齡的增長,林恩樣貌越發出挑,使他成為任何場合中最奪目亮眼的存在,可因為過去的經歷,他總想把自己藏起來,似乎走進陰影裏才是最合適他的位置。

他想照顧人,但是他又怕別人覺得他也配照顧人…

對此,黎覺予想說:沒關系啊,他做出最好的決定,來到美國…

還沒來得及開口,林恩又繼續往下說了,他回憶美國經歷的時候,臉上慣有笑容消失了,腮幫子都是緊繃的。

“後來父親迎娶新繼母,繼母懷孕後將我趕到美國。那一年我十一歲,一個人來到美國什麽都不會,連英語都說不流利,我發誓我要努力出人頭地,結果第二天被搶走所有的積蓄。”

“從法國帶過來的夥伴,一只可愛的、會說人話的小鳥,因為我撿來街上的面包投餵它,沒想到裏面有預防鼠疫的藥,我眼睜睜看著它在我面前咽氣。”

“十二歲生日的時候,我跳樓了。”

林恩突然揚起不合時宜的笑容,說:“我從十樓跳下來,居然一丁點事都沒有!那時候我就意識到,我的人生真他媽離譜。跳樓後第二天,我得到百老匯的幫助,讓我在大道賣票,一邊當童工一邊學習,最後順利考上大學又回到百老匯。”

最艱難的時刻,被林恩一筆帶過,說得輕描淡寫。

聽在黎覺予心中,卻是無比心酸,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如果不是她幻想的人設,金手指圓上的邏輯,林恩根本不會過得那麽摻…說不定他跳樓直接就死了,不是,她的意思是:他父母不會離婚,他不會被趕到美國,也不會成為百老匯導演。

他可能還在安安分分當他的貴族小公子,也就沒有後續這樣,被當成工具人的現在了。

這樣想著,黎覺予覺得眼眶發酸,附身雙手環住林恩的腰腹。

一開始,林恩的身體還有點僵硬,後來環抱的時間長了,他也就慢慢放松下來了,右手輕輕拍撫黎覺予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避開拉扯到頭發的地方。

他說:“所以不需要懷疑自己人生的真假。”

“對於我來說,你就是最真實的存在,是你讓我覺得人生充滿意義。”

該死,真實的存在,說到這個黎覺予就覺得不心酸了,變成心虛了。

她抽身離開林恩,只顧著吃飯吃藥,狠下心不去理會林恩,不去理會這個曾經被無視的小小男孩。

對不起啊,林恩,黎覺予在心裏悄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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