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巴黎夢(43) 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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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死我了!”

離開雙叟咖啡館的黎覺予還是有點後怕, 她咻的一下閃身離開碼頭,按住眼皮連連拍撫——該死,這個右眼皮被嚇到都停不住了。

誰能想到作家們的反應如此靈敏?

光看眼神,黎覺予就能感覺到他們對這篇文章起了疑心, 真怕下一秒就手拿文章細節, 對她展開盤問…當然劇情部分, 她並不擔心。

她擔心的是這些——“你創造這篇文章的目的?”, “想要表達的中心思想?”,“女主人設的靈感來源…”

太可怕了。

黎覺予自認自己就是個走劇情工具人, 沒有思想。

將咖啡館甩掉,完全看不見後,她才安心回去酒店休息、陪黎母做刺繡。

可奇怪的是, 這個眼皮從始至終都在跳動著,一點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黎母瞅了她一眼,說:“你今天會倒黴呀,最好別出門。”

“…”已經懶得解釋這是迷信的黎覺予,已經放空躺平了,“今天不能不出門,今天晚上還要去畢維斯的音樂會呢。”

“畢維斯是誰?”黎母見縫插針探尋女兒私生活, “巴爾夫人的女兒,像你這個年紀時候,已經生了三個孩子了。”

“挺不錯的, 兒女多自有子孫福, 無兒無女自己享福。”

“說什麽呢!”黎母捏著繡花針, 嗔怪地狠拍床上人一下,“給男人聽到,他們肯定不願意跟你耍朋友。”

“那挺好, 道不同不相為謀。”

黎覺予腦海中,浮現出畢維斯的模樣,猜想他會怎麽想?他們兩人都身處法國,無論是性格還是事業愛好都是屬於同一類,想來關於婚姻、夢想、生活的想法,大抵都是一樣的。

應該不會因為這種事跟自己鬧掰吧…

這樣想著,她慢慢合上雙眼,準備準入幻境準備音樂會和去美國紐約,隱隱約約好像還聽到黎母在絮絮叨叨,說什麽:“如果被很多男人追求,要找更喜歡自己的那個…”

什麽鬼,什麽很多男人追求,事業女人不搞Np好伐。

再清醒過來的時候,耳邊就沒有黎母念叨聲了,轉而變成費爾森故意壓低的交談聲——她正站在書房門口隱蔽處,屋內是費爾森先生和林恩在說些什麽悄悄話。

秉承著不能亂聽私房話的原則,黎覺予剛準備離開房門,卻聽到自己的名字,夾雜在兩人低微的交談聲中,時隱時現。

“所以你為什麽不告訴黎覺予這件事?”

哎喲,語氣還挺嚴肅的。

黎覺予下意識地低頭看看地面,找尋有沒有會發出聲響的易拉罐、幹樹枝什麽的,確定周圍空空蕩蕩只有柔軟地毯後,才放心偷聽起來。

費爾森說:“有時候真搞不懂你啊,送黎覺予去百老匯面試,費那麽大勁,也不告訴她…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著急!”

被“訓斥”的林恩則是一臉委屈,納悶地撓撓鼻子:“這也不是什麽大事…”

“怎麽不是大事?你為試鏡的事情都跑幾趟沙龍,寫了多少信了…”



聽到這,黎覺予忽然有些懂了。

她毫不費勁地將目光投向書房中央筆挺站立的林恩,難得地覺得他帥氣了幾分——面對費爾森,雖然總是叫嚷著遺產、名字…但他總是端端正正地坐著、烏黑的頭發像黑緞子一樣在日照燈下閃閃發光。

“餵,林恩。”

黎覺予喊了一聲,林恩就迅速望過來了,那模樣就像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樣。

她又喊:“我一會要去音樂會,你要來接我嗎?”

說到音樂會三個字的時候,黎覺予感覺自己眼皮又狠狠地跳了一下,但她沒有去在意,因為林恩飛快答應的趣味反應,趕走她全數的思慮。

當著費爾森、家中長輩的面,他想也不想地說:“你今天有音樂會?我怎麽不知道?”

“走吧,我開車送你去…”

然後也沒和費爾森打一聲招呼,就起身準備離開書房了,美國範十足。

好在林恩的這種無禮表現已經發生過太多次了,以至於法國本土人費爾森都不介意了,只說了一句:“早去早回,家中有門禁可不允許夜不歸宿。”

儒雅的語氣中竟然帶有一絲調侃。

黎覺予順著費爾森調侃的視線望向林恩,優先註意到對方慌亂的表情,還有那雙紅透的耳垂…嘿,原來這美國小子喜歡她呢!

這份喜歡能價值多少呢?她默默在心底掂量,揣測。

**

汽車來來去去,停在克裏希劇場門外,今天畢維斯的音樂會同樣在老地方舉辦,只不過不是中央主舞臺,而是側面的環聽小房間。

“我到了,你小心點回去。”臨下車前,黎覺予回頭望一眼林恩,見他呆在駕駛位上,氣呼呼的,楞是不將臉轉過來,坐姿宛如一個搖搖欲墜的窗戶。

沈吟片刻後,黎覺予雙手抵在車窗上,問:“生氣啦?”

“沒有。”

騙人的,林恩還是不願意看她。

看在百老匯的面子上,黎覺予雖然無心和小男孩戀愛,但對怎麽處理林恩的脾氣,還是很有一手的——只需要單手輕捏林恩臉頰,逗弄他轉過頭來,然後再直視對方露出最好看的笑容,這就可以了。

就這樣,林恩維持一路的惱怒,就會如同危樓,一碰就坍塌了。

“我還好,我只是覺得你不應該答應畢維斯的音樂會。”他才不會承認自己嫉妒情敵呢,“對於那個人,我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反正你結束後不要走,等我來接就對了。”

“知道了。”黎覺予覺得剛剛手感頗好,又捏了捏臉頰,這次是靠近下巴那裏。

“別把我當小孩子。”

雖然反對,卻又沒有用行動阻止。

說到這個林恩自己也覺得郁悶,換做別的姿勢,可能他會覺得這是情人間暧昧的試探…可偏偏黎覺予是在逗弄小孩子一樣地捏臉頰,弄得他都不知道做何表情好了。

這讓他感覺,黎覺予壓根沒把他當一個異性看,怪不舒服的。

“好啦,我先走啦。”

逗弄完畢,黎覺予丟下這句話後揚長而去,留下林恩一人獨自回味難得的“甜蜜“相處。

**

克裏希劇場內。

負責邀請黎覺予的經紀人不可置否地譴責隔壁人:“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告訴黎覺予一個錯誤的音樂會時間,讓一個大明星作為開場,不是很好嗎?“

“可是這是我的音樂會,我總不能,依托別人的光…“

“這有什麽關系?“

雖然經理人和畢維斯彼此間是交心好友,但作為商人,他依舊不懂藝術家心中在想什麽。不過只要黎覺予肯來音樂會,一切都好說。

在兩人對話的期間,側廳門口人頭攢動,不斷有人結伴進來,在會場內坐好。

畢維斯本人還沒什麽反應,經理人反而興奮得滿面潮紅,說:”光看到場的聽眾人數,就知道這次演奏不會失敗,說不定你還能上一次報紙,讓那些批評家反串一次表揚家呢。”

“…就像你年輕那樣。”

經理人說著說著,忽然意識到什麽,閉上嘴不敢開口了,僅用餘光悄悄打量好友的反應…

當然畢維斯已經沒有反應了,他已經習慣了——年輕時的畢維斯,才華洋溢創作驚人為天,簡直就是法蘭西的頭號座上賓,當時多少報道都在說,畢維斯是未來的莫紮特。

然而八年過去了,二十五歲的畢維斯,反而一落千丈,被笑說是[時代潮流拋棄者]…

從[未來的莫紮特]變成[時代潮流拋棄者],音樂對於畢維斯來說,最終成為了人生負擔。

唯有提到黎覺予的時候,他的雙眸才隱隱出現暗光,畢竟那個少女,是唯一一個,主動稱讚他近期作品的人。

當時黎覺予分外真摯的眼神,只要他稍稍一回想,就會熟絡地出現在腦海。

她對他那麽有信心…他怎麽能放棄?

“沒關系。“畢維斯佯裝無事地扯開笑容,指指門外高聳的鐘塔,說:”音樂會快開始了,趕緊下去準備吧,至少我們要在黎覺予來之前,把氣氛炒熱。“

“沒問題,我對你這次演奏有信心…“

好友對話結束,分頭準備各自的工作。

在這段時間裏,側廳門口一直陸陸續續進來觀眾,大家看起來都挺興高采烈,挺期待的,坐在軟墊扶手椅上也沒有交頭接耳,而是專註地翻閱起手中節目單來。

十七點到了。

夕陽輝映下,十七下鐘響傳進室內。

嚴肅遲緩的音調促使所有觀眾正襟危坐,專心致志。

畢維斯踩著鐘聲的節奏走上鋼琴臺,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苔蘚一樣,無法沈穩地落到實處。他很緊張,也很興奮——究竟有多久了,他能在那麽多人面前,表演自己的音樂?

奇怪的是,直到演奏師坐下來,所有觀眾都保持著沈默,沒有半點興奮。

是因為音樂主題比較嚴肅嗎?一直呆在幕後的經理人覺得有些奇怪,但很快他就為安靜的觀眾席找到原因了——音樂會聽眾們都是法國稍微有些格調的上流客人,總不可能像歌劇普通觀眾一樣,亂吼亂叫吧?

畢維斯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他假裝一切正常,將手附在鋼琴鍵上。

然而命運似乎格外針對畢維斯,凡是他想要順利進行的事情,都不被允許如願。

一個音符接著一個音符地演奏下去,觀眾席裏寂靜無聲。在音樂會中,有種寂靜無聲是觀眾個人素質、是尊重、亦是禮儀,但有種無聲…是對作曲家的無禮。

所有人都像是睡著一樣,每個精心修飾的音符統統掉進沒有回應的深海裏,徹底沈下去。

畢維斯依舊在彈奏,但周邊包裹著他的沈悶空氣,快讓他窒息了。

10分鐘《序曲》終於奏完了。

畢維斯剛把雙手從鋼琴上拿下來,側面觀眾立刻有節奏地、冷冰冰地拍起手來。

大家的節奏都如此統一,很難不讓人覺得是敷衍,於是畢維斯沒有繼續彈奏下面的曲子,也沒有轉頭向觀眾示意,他只是呆呆坐在鋼琴面前,凝視自己精心編寫的曲譜。

一秒、兩秒、一分鐘…

幕布後的經理人急了,喊:“你動一動啊!“

“不要讓場子冷下來。“

畢維斯也想動,但他怕自己聽到一個音符,委屈的神色就會不受控制地出現在他臉上。這種過於感性的行為,放在法蘭西裏也太失禮儀了。

他不動,觀眾們卻開始低語討論了。

幕布後的經理人都快奔潰了:“繼續,繼續!大家都沒走呢…“

取決於音樂會好不好的因素,就是聽眾留存率,而現在大家還只是冷冰冰,沒有到失望離去的程度呢,證明著這場音樂會還有救,至少還有大家所期待的東西。

然而作為演奏家的畢維斯,卻寧願大家起身罵人、怪叫、當場提出指責…

他寧願自己收到侮辱,也好過大家現在這麽漠不關心。

就在這麽個聽眾和演奏者都沈默的尷尬氛圍下,側廳緊閉的大門,被門童從兩邊拉開。夕陽光線和身穿香檳色貼身禮服長裙的黎覺予,一起出現在大門口。

她就這麽搖曳著裙擺,宛如救世主一樣走上來。

“希望我沒有來晚。”

好巧不巧,黎覺予出現的時機,正好是畢維斯沒忍住,一滴淚滴落的時候。

她附身上前,借貼面禮的打招呼方式擦掉那一滴淚,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幕布後的經理人看看鋼琴旁的兩人,又看看臺下明顯興奮起來的觀眾,忽然明白了什麽。

畢維斯,真的是幸運又可憐啊。

但凡將這兩個形容詞調轉,都不能完美體現當下現狀——黎覺予救了場,但又有誰願意聽畢維斯的音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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