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沒你想的那樣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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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的時候鄭辰逸和父母都坐在床邊,我聞到了消□□水的味道。

母親問我難不難受,我沒什麽氣力回答。父母回家幫我帶飯,鄭辰逸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沒挪過位,也沒說話。

父母走後他也只是疲憊地盯著我,我甚至看到他兩鬢冒出的幾根白發。

“辰逸。”還是我先開的口,“我們分手吧。”

他抖了下,嘴唇顫抖著,張合了幾次,吞了口唾沫,只說了一個“不”字。

“那、那你先回去吧。”我仍然感到絕望。

“不。”鄭辰逸眼中晶瑩。

我們陷入一陣難耐的沈默。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坐在血裏的時候,”他搓著手,眼淚滴到手上,“我真的好怕。”

“身邊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一個人都能扛下來,都能搞定。”他道,“但、但是看到你坐在血裏面,慢慢把眼睛閉上,我、我心都碎了。”

我面無表情偏著頭,眼淚滴到白被單上。

“我們、的好日子都還沒來,”他捂著我的手,我的傷口已經縫合,包著紗布,已經不再流血,但無法自由活動,或許是當時割得太深,斷了筋。他看著我的眼睛,眼中盡是淚水,臉上也隱約反光,“你怎麽能先走?”

我後悔極了,不忍看到鄭辰逸這副模樣。他的設計公司已經小有名氣,戲謔來講,是個霸道總裁。但我家的霸道總裁,像個孩子一樣,連放手都不會,還要在我面前大哭。我怎麽能讓他變成這樣呢,我一方面覺得自己狠心極了,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忍受了太多太多,遠遠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

“辰逸。”我撐起身子靠到他肩上,道不盡的疲憊,我想他也一樣,“張晶昨天來找我了。”

“她去你們公司找過你嗎?”我問他。

“找過。”他抱著我道,“把許多公司珍藏的案例模型砸爛了。”

“你怎麽辦的?”我問他,想效仿這方式,去彌補彌補我在編輯部的形象。

“我熬了兩天兩夜把模型粘回去。”他想逗我笑。

“嘖我認真的。”不得不說他的冷笑話挺管用。

“我沒做什麽,跟大家道了歉。”他簡單道,“時代不同了,而且我們是年輕公司,工作能力和私生活無關,共識。”

“我覺得我可能在單位待不下去了。”我佯裝輕松道。

“我跟她離婚,”鄭辰逸決絕道,“我們換個城市吧,實在不行換個國家。”

“但是你爸媽怎麽辦?還有我爸媽?”

鄭辰逸沒答話,他也不知道怎麽回答,父母怎麽辦?我們想,我們愛得這麽痛苦,歷經了這麽多磨難,愛得那麽深切,你們為什麽還不能接受我們。他們想,我們都做到這個份上了,婚都結了,怎麽還是不能讓他們變得正常?

“不管怎樣,我會跟她離婚的。”鄭辰逸道。“我已經決定了。”

鄭辰逸還是跟她離婚了,公司股權都分了她一半,身價暴跌。

他父母也很生氣,尤其是知道張晶將男人帶回家的那一刻,幾乎是想把張晶拉過來狠狠踹上幾腳。我給他們買了點補品,權當討好他們。

回公司時眾人一見我手上裹著紗布,還好心的上前詢問鼓勵。辦公桌上有個實習小女生留下的小字條:“段老師,你是最棒的編輯,我的目標,一定不能在我們面前倒下,我們相信你,不管發生了什麽事,一定要堅強!”

總編問我發生了什麽事,我道沒什麽,絕對不會影響工作。他還是像看當年的實習生一樣,似笑非笑地將我看著。

一個新人神秘兮兮地請我吃了頓午飯,問我“老師,你也是gay?”

我:“......”這信息量有點大。

“老師,別難過,一棵樹上吊死不值得,你這種類型在我們之間還是很搶手的。”

我:“......”

“現在很流行年下攻。”

“......”

“你知道年下攻嗎?”

“......”

我發現社會的肚量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嗔怪的目光會有,但更多的是調侃和玩笑,搖搖頭一笑而過,眾人一般不說“段岑睿是個同性戀”,而說“段老師是個大叔受”。雖然兩者追根溯源也就是那麽回事,不過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差別還是很大的。

離個婚把鄭辰逸賠慘了,房也沒了,又跟我住進了租房。某設計公司高冷犀利的霸道窮總裁住進了五十平米的租房,把他爸媽氣得咯咯直抽。鄭辰逸這個不孝子將父母撩家裏再沒多問過。

我倆用了一年多的時間來調整,南京的房鄭辰逸舍不得賣,租了出去。我的車賣了,跟鄭辰逸兩人奢侈一了把,買了輛路虎。

我也許久都沒有回過家了,但和父母的電話來往還算頻繁。

鄭辰逸心情輕松了不少,人也跟著年輕了些,剪過一次頭後也不再見白發。

我們省了幾個月,省出一個房屋首付,這次可能是我倆買的最好的一棟房子。正好鄭辰逸當時跟那房地產公司合作,趁機會搞了套位置好些的花園洋房。鄭辰逸說這次設計他得多用點心,畢竟自己要住進來。

這次和房地產商的合作徹底讓鄭總走上了人生巔峰。好幾家地產公司要跟他們公司簽約,甚至跟本市地產龍頭也達成了協議。短短幾年,鄭總身家千萬。

裝修用了一年多,真正住進去兩個月之後又覺得空蕩蕩洋房的兩人住怪寂寞,於是買了條哈士奇。不過多久,房地產商又放出“買XX房,半價就讀XX小學名校”的廣告。XX小學是中學母校的附屬小學,用“貴族”小學來形容不算誇張。

於是我倆心動了,興沖沖躺床上商量半天之後才發現,我倆沒孩子。

那年我三十五歲了,鄭辰逸三十六歲,我們收養了個小兒子。小兒子五歲,能上小學了,我們糾結了許久,還是讓他跟著鄭辰逸姓了,叫鄭澈。鄭辰逸說這名字一聽就是下面那個,我刮了他兩巴掌。

有了小兒子之後我們又混亂起來,連人帶狗自駕游玩了一個月,買了幾件新衣服,又帶他見了父母。我爸媽開心得不得了,特別是我媽,不知為何,聽見鄭澈叫母親“奶奶”,我竟有一瞬間覺得很違和,晃眼才發現母親的頭發已經全灰了。鄭辰逸父母與他保持著很強的距離感,吃飯時那小子根本不敢擡頭,也難怪,連我都不怎麽敢伸手夾菜。

每天早上,鄭辰逸準時被小二哈舔下床,洗漱穿戴然後做飯,其次是我,其次是鄭澈。

第一天上學那天早上,那小子穿得整整齊齊,捏著手表坐在床邊等我開門叫他,眼中的膽怯很明顯。

小學的校服偏英倫風,他偏瘦,穿起來卻很好看。鄭澈既不像小學的我,也不像小學的鄭辰逸。他白皙瘦弱,雙眼澄澈迷人,再穿上修身的校服,跟當時小縣城江邊穿小褲衩撒丫子亂跑亂叫的我倆明顯分出了階級差。

開學第一天我和鄭辰逸向單位請了假,站在後門偷偷看他上課。看到鄧曉曦時我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我應該說她竟成了小學老師?還是說,太巧了,她是我兒子的老師。鄧曉曦笑起來跟她初中一模一樣,有那麽一刻我想起那些的時光,突然鼻酸。

鄧曉曦講了兩句,小朋友們排好隊要去開學典禮。鄭澈的紅領巾歪了,不會系,笨拙地扯了兩把,規規矩矩跟著隊伍去了操場。

我和鄭辰逸放不下心,在那待了一天。他一整天都沒跟別人說話,中飯時看著餐盤許久都沒動筷,淚水悠悠地在眼眶裏打轉。

“這小子不會是沒怎麽吃過肉吧,怎麽盯著餐盤就哭了?”鄭辰逸討打地問我。

“人家才五歲,想家不行啊?你什麽思想?”我白他一眼。

我的直覺是對的,許多小朋友都哭了,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鄭澈包著淚,往後一眼好幾個女生已經開始抹眼淚,又默默回頭,開始吃飯,吃著吃著淚就沒了。

放學時,其他小孩都嘻嘻哈哈朝校門口的父母奔去,他扶著教學樓門框站著,沒動。

我和鄭辰逸:......

“小子,怎麽?不想回家?”鄭辰逸伸手揉了揉他小腦袋。

“老爸,為什麽他們家都是一個媽媽一個爸爸,但是我是兩個爸爸?”他如此天真的向鄭辰逸發問了。

鄭辰逸:......

“澈澈,想要媽媽?”我問他。

他若有若無地搖了搖頭,“就問問。”

“一個爸爸一個媽媽呢,是因為爸爸遇見了媽媽。”我幫他理了理衣領,“兩個爸爸呢,是因為爸爸遇見了老爸。”

“懂嗎?”我問他。

他又若有若無地點了點頭。

我倆牽著他的手,走那段到長不短的路回家吃飯。

“爸爸,”他又想起什麽,擡頭看我,“那老爸和爸爸有什麽區別?”

我:......

“叫法不同而已,沒區別。”鄭辰逸就硬生生給他塞了回去。

“哦。”他明了低頭,把小手捏成小拳頭放在我倆手心裏。

都市裏車鳴呼嘯而過,夜悄悄來,第二個天明也靠近了不少。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此生有幸

澈澈上學沒兩天,我和鄭辰逸請鄧曉曦吃了頓飯,鄧曉曦或許是工作久了,說話很有老師的味道。

福利院院長給我倆來了電話,說有個兩歲的小女孩,問我們要不要。

我和鄭辰逸:......

小女孩領回來之後跟我姓了,叫段小幸,取此生有幸的意思。

三十六歲那個春天,我正在編輯部排稿,鄭辰逸正在公司和幾個設計師研究圖紙,澈澈正在學校上課,小幸正在我媽家撕報紙。然後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出版社打來的。

那之後半月不到,我在新華書店看到了屬於自己的書,駐足書架前,很想落淚。

兩年之後,總編退了,我上了。也有雜志找我寫專欄了,這次也終於輪到我被別人采訪。那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問我“還會出長篇小說嗎”。我說不會了,文章我能寫很多,故事我能編很多,道理能講許多,但能與這本書媲美的,再也不會有,所以再出長篇小說就是自討沒趣了。

這本書承載了我的一生,我所有的悲歡離合,我的無奈和歡欣。我發現自己寫不好別人的故事,或許世界上真的沒有感同身受,只有獨自緬懷。

又過了一年,澈澈上三年級,鄭總身家近億,我的書還算暢銷。

小幸六歲,看電視裏人彈鋼琴,耍渾撒潑要彈鋼琴。於是我叫鄭辰逸去給小幸搞架鋼琴。他搞了架立式鋼琴回來,門德爾松經典款,兩萬多。

我想象中那個塑料七色小鋼琴玩具,變成了一大坨棕色的雕花曲腿奢侈品擺在書房。

我當即就刮了他一巴掌。

鄭辰逸捂著臉:......

“你有毛病啊?六歲小孩彈!買這麽好的幹什麽?”

“小幸不彈了還能拿來收藏,這能升值的!”他狡辯道,“而且小幸不學了讓澈澈學,澈澈也不學你就學,我想反正能彈幾十年,不學了當二手鋼琴賣了就是......”

我無奈地白了他一眼,這意味著保養、修護等各種各樣雜七雜八又要花錢。

我們問澈澈想不想也學個什麽,他說和妹妹一樣就好。他向來乖順,不會撒嬌,像個大人,其實是個無助的孩子。

三十七歲時,我們過了一個無比圓滿的春節。

我的父母,鄭辰逸的父母,澈澈和小幸,圍坐在一桌。對於十年前的我來說,這肯定是一場夢。除夕夜父母都住在我倆家,澈澈和我們擠著睡了,小幸還是跟我媽睡。

澈澈躺在我和鄭辰逸中間,問我:“爸爸,你哭什麽?”

“我開心。”我吻了吻他的額頭,“睡吧。爸爸愛你。”

“誒誒誒還有我,”鄭辰逸嬉皮笑臉地擠過來,撅起嘴嘟嘟囔囔道,“老爸也愛你。”往澈澈小臉蛋上啄了一口,又半撐起身子與我深吻。

“澈澈明早想吃什麽?老爸起床給你做。”

“嗯......都可以。”

“別想了,我媽肯定會起床做銀耳湯。”

“我喜歡銀耳湯。”

“喜歡就好。”我暗自決定睡個懶覺。

這樣的春節,我們過了三個,父親病倒了,肺癌。

癌癥折磨了父親一年,終於使父親解脫。我四十一歲那年,父親走了。

我守在病床前時,父親說“我活了這麽幾十年,好像最好的記憶就是前幾年的春節。但實在是萬幸,還有那樣的春節過”。

鄭辰逸的父母很健康,母親也是。她看著小幸長大,又看著我從曾經不經事的少年,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父親。

澈澈是個很優秀的孩子,我自我感覺功不可沒。他也有青春期,但他擅長隱忍。十八歲考上中央音樂學院,畢業後和大學的樂隊出道,在熒幕上不瘟不火地過了許久,幾經顛簸,樂隊分了又合,合了又分,從“靈魂之音”變成“時代影帝”。

小幸去了米蘭,帶著她和她的作品。弄完服裝又轉戰首飾,米蘭去了去巴黎,我還以為她不會回國。但她最後竟然嫁了個陜西小夥,還跟那毛頭小子去了西安。那陜西小夥也是個搞藝術的,給時尚雜志拍片。那時我差點沒被她氣吐了血,也不知道我的狀態是否和當年的父母如出一轍。

小幸叫我們去荷蘭結婚,但當時我倆都六十多,之前都忙得抽不開身,後覺得就算去結了婚,也只是走個形式,思來想去還是算了。

我和鄭辰逸都還算知足,之後的日子就像所有普通的家庭一般,柴米油鹽的過活。偶爾想想遠在外地的兒子女兒,去到從前無法去的地方,送走一個又一個親人朋友,直到死亡對於我們來說不算結束,而算永恒。

我和鄭辰逸無法迎來真正的結束,也沒必要去結束。

我無時不刻都在想,能擁有父母,能愛過蘇林,能重遇鄭辰逸,能有鄭澈、段小幸,此生有幸。

人生跌宕,我能在跌宕中與他們相擁。

實在是此生有幸。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結束。有番外想讓我寫嗎?或者是想讓我再寫一篇文中誰誰的故事?我隨時可以腦洞大開,所以給我留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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