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總歸應該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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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便從張薇家裏搬走了,在大巴上經過四個多小時的顛簸,回到重慶主城,在朝天門車站邊吐邊哭,無論是身體還是大腦都不聽我使喚,一直回憶昨晚,一直重覆著慟哭的理由。

此時我全身上下只有五十,買了一瓶礦泉水一包紙,乘上輕軌。我沒有目的地,只能在偌大的城市游蕩,而乘坐在公交上讓我錯覺我是有歸屬的,列車在行進,好歹我正在一條行進的路上,不做片刻停留,因為一旦停留就會有空閑讓我的思緒回到昨晚。

列車從巖壁旁掠過,綠植簇擁著軌道,稍微偏頭望向窗外便能看見遠遠懸在空中的索道,江水就在腳下,一旦探身就能摔得粉身粹骨,屍體落入長江,隨著江水飄蕩到下游,腐敗的白骨在舟山群島擱淺,被海鳥啄食。如果可以打開窗戶,我想我會是實踐這浪漫死法的第一人。

我從起點站坐起,一直守著那個角落的位置,猛地想起高二時的蘇林,他指著雜志上重慶專題的攝影圖片說“這個暑假我們坐輕軌去吧,從朝天門那個起點站開始,坐到終點站,我就可以一路攝過去,然後照片發微博,說不定能火一把”。

他說這話時我看著他的嘴,蘇林笑起來時嘴咧得很誇張,嘴角像是被人用刀子劃開一樣,他有一顆虎牙,在左邊,笑起來時很顯眼,他說話很快很清楚,帶著點痞子的味道,有時候卻又含糊不清,特別是說別人壞話和悄悄跟我說話時。

當我想起這些時暖暖的,也會莫名地想要微笑,但越是幸福越是溫存,那種痛楚就越發明顯。

我揉揉眼睛,繼續看著窗外,如果有相機就好了,就能幫蘇林拍下來。

但是拍下來又能怎樣呢。

就像那些煩人的事情,我不停地回憶,又能怎樣呢。

此時蘇林對我來說就像燙傷,正在最痛苦的時段,不碰也痛。等這段時間過後,只會在偶爾想起時不小心碰到才痛。等傷口結疤,碰到也不會再有感覺,那時無論是誰都終於可以釋懷。只是結痂的過程需要多少時間,仿佛是在無法估量的很久很久之後。

坐了兩站路之後,車廂裏人多起來,更讓我感到無所適從,他們說著方言,理應讓我感到熟悉,卻讓我感覺我就想一個怪物,一個不知從哪裏來的,也沒有什麽目的的異類,就這樣幹坐在角落,身上生出的畸形的骨刺還會紮到坐在身旁的人。

我掏出手機,翻遍了通訊錄,能隨意撥通的只有那一個號碼。

“餵?岑睿?你在哪?”

聽到鄭辰逸聲音那一刻,我的眼淚直接脫線,滴滴答答不停往褲子上掉,行李箱擺在我腳邊,裏面有一半都是他的衣服。

“輕軌上。”我慢吞吞回答道,刻意隱藏哽咽的聲音,“我不知道該去哪裏。”

“我剛下飛機不久,你坐到哪裏了?我去找你。”

我哭得更厲害,卻不肯哭出聲,只是憋紅了臉,弓著身子,取下眼鏡扶著額頭,下意識不停地舔嘴唇,淚水從鼻尖滴下。

“我不知道。”我回答。

“別哭,聽話。”他說。

我馬虎地抹抹臉,又坐直身子。

“你坐的幾號線?”他問道。

我戴上眼鏡,列車上標示是一號線。

“一號線。”我回答道。

“那我坐三號線到兩路口,你在兩路口下車。”他道。

“嗯。”我回應。

“別哭了,有什麽見面之後跟我說,大男人了還在車廂裏哭,不嫌丟臉啊。”他佯裝埋怨。

“嗯。”我憋著哽咽回答他。

“那別哭了啊,聽話。”他的話輕輕地,理解我似的,非常溫柔。

“嗯。”

“那好吧,到了我給你打電話,拜拜。”

“拜拜。”

“不準哭了啊,拜拜。”

“我知道了,要你啰嗦,拜拜。”我抱怨道,盡管還深陷在酸楚之中,空落落的雙腳卻仿佛有了能平穩落下的空間。

行到站點,我下車便看見站在軌道對面等我的鄭辰逸,他穿著軍綠色夾克,單肩背著沙漠黃的背包,棕色的馬丁靴正好搭上這身行頭。行李箱的拉桿還沒放下馬虎地立在他身邊。

“段岑睿!勒點(這邊)!”他踮著腳朝我招手,立馬吸引眾人目光。

身邊走過的女生朝同行者悄悄道“你看那男的好潮”。

此時的我卻頂著一頭鳥巢,濃重的黑眼圈和蠟黃的皮膚,根本不敢回應鄭辰逸同學如此光彩照人的招呼。

於是我低下頭,權當沒看到,回到候車廳。

鄭辰逸也從對面下樓,到候車廳找我。當他找到我時,我正坐在公眾長椅上搗鼓我的頭發。

“怎麽不理我?嗯?”他過來第一句話便是這個,說罷大大咧咧在我身旁坐下。

“反正都要下樓,我不想做多餘的功。”我道。

“你怎麽說話輕飄飄的,還這麽重黑眼圈,昨晚幹什麽去了?”他皺著眉頭,看上去頗為不悅。

我當然知道如果我實話實說之後會導致的直接後果是什麽,於是我機智地回答道“沒幹什麽”。

誰知鄭辰逸比我想象中要聰明一點,一猜便知道我是去找蘇林了。

“他怎麽說?”鄭辰逸問我。

“能說什麽,分手就是分手了唄。”我無奈道,自嘲般笑笑:“反正現在是什麽都沒有了,只能跟你混了。”

鄭辰逸沒再說話,只攬過我頭,讓我枕在他肩上,道:“休息一會再走吧,回我家,我爸媽沒在家,他們去成都了。”

“雖然之前跟現在狀況也差不多......”我輕聲道,實在沒力氣再去為我糟糕的生活辯解什麽,“不過我這次是真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說罷我便沒出息地啜泣起來,一個大男人,趴在另一個大男人肩上,涕泗橫流面目猙獰,這場面肯定說不出的滑稽。

“別怕。”鄭辰逸低沈道,“還有我呢,別怕。車到山前必有路。”

“不是那種感覺,”我著急道,“是我感覺我沒希望了,我不知道活下去還有什麽價值。”

對啊,因為蘇林跟家裏斷絕了關系,自己邊打工邊上學,小說也遲遲沒有反響,就連中餐都不敢點兩份菜,點一種菜還只敢點半分,從沒在食堂窗口喝過煲湯,只能領免費的甜湯,有時候就就著這湯咽下三毛錢一份的白飯。

以前這麽固執是因為有著對蘇林的期待,但是現在,現在心中那個支撐點已經夭折了,我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過下去還有什麽意義,我的生活連唯一的信仰都崩潰了。

我說完後空氣瞬間變得很嚴肅,鄭辰逸沈默幾秒,將我摟得更緊。

“那你去死吧。”鄭辰逸冷冷道,“你死一次,我救一次,你什麽時候玩厭了,就覺得死了還不如活著。”

我在他懷裏嚎啕大哭,邊哭邊斷斷續續說一些毫無邏輯的話,比如“你他媽知不知道你現在的狀態叫備胎”,“我好想回家”,“你帶我走吧”,“我這輩子就躲你身後了”之類。

鄭辰逸就像蘇林吃青椒一樣一顆不剩地全咽下肚子裏。

他說“好好好,我發誓,我絕對當你擋箭牌行了吧,什麽備胎不備胎,你明明還沒把我列名單上呢,別哭了啊,多丟人啊”。

不知這樣“休息”了多久,直到我哭累了,鄭辰逸才拉著我起身,乘上回家的公交。

當晚我就在他家住下了,晚飯是他做的,他家就在高中母校對面,從窗臺上還能看到那個熟悉的塑膠操場和曾經無比厭煩的寢室樓。

寢室樓裏,某個房間,一年前還放著蘇林落灰的吉他,由那個吉他彈出的大多數曲子都是為我發聲的。

而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就像此時的我站在窗臺上看校舍一樣,我站在距回憶極其遙遠的地方看那些還生動著的場面。

而心裏明確地知道,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因為結束時,我和蘇林都那樣明了,我們之間不存在遺憾或者錯過之說。

鄭辰逸洗完澡後也到陽臺,從背後摟著我,問我“不熱?”

我木訥地搖搖頭。

“還想呢?”

“嗯。”我點頭。

“你不會想從這裏跳下去吧。”鄭辰逸玩笑道:“洋房只有四層,跳下去也死不了,算了還是。”

我被他逗笑,勾勾嘴角後又恢覆一臉苦瓜樣。

“別想了,你也知道想也沒用。”鄭辰逸道:“重新開始,說不定美好的未來就在前方等著你呢,奔跑吧騷年。”

“能別在人煩的時候貧嘴嗎,來點安慰性的話語可否?”我不耐煩道。

“安慰......可能不行了,性的話,還是可以。”說著他就把手伸進我衣服裏。

我急忙阻止他,掏出他手,“別了,最近腎虛,不想接觸所有關於肉體的東西。”

“那好那我們來談點有深度有靈魂的。”他悶笑兩聲,恢覆摟著我的姿勢繼續長篇大論。

“嗯。”我表示讚同。

“要不回家吧,乖乖認個錯。”他道。

“你還是幹脆閉嘴吧。”我意已決。

“好我錯了,重新來。”他清清嗓,“要不明天去找個兼職吧,暑假打個工什麽的,好攢明年的學費生活費。”

“嗯。”我表示讚同。

“去西餐廳吧,我知道有一家要找暑假兼職的,你又是英語專業,隨便冒出一兩句就能嚇傻那群自以為是的慫貨。”他道。

“所以你還是閉嘴吧。”我一聽他說到英語、專業之類的詞匯只覺得頭腦中一陣眩暈,一瞬間期末成績又鉆進我記憶裏,越想越覺得前途無望。

“我錯了我錯了,再來一次。”他又清清嗓,道:“要不咱們去睡覺吧。”

“嗯。”我表示讚同,這可能是唯一能讓他閉嘴的方法。

到床上之後他還是沒消停,非得拉著我手。

我一萬個不情願,還是從了。

就在我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說:“雖然很難忘,但還是只能選擇忘記了,你不把蘇林忘了,你之後怎麽辦,一直這麽消極,你的小說怎麽辦,我怎麽辦。”

“之後的日子可能是會很難過,這不是還有我嗎。”

“我無論如何,不管你媽還是你爸還是哪家親戚,就算是你祖宗從墳裏跳出來叫我別耽擱你,只要你還跟我的,我就不會放棄你。”

“你就放心吧,我不是蘇林一樣的慫貨。”

我當時要睡著了,聽到這裏時還是竭盡全身殘餘的清醒回他:

“你他媽說誰慫貨呢,揍你丫的。”

作者有話要說: 哎哎哎,新篇章開始了啊開始了,大家收拾收拾心情又整裝待發吧,和鄭辰逸的故事應該會好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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