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被迫學會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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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級那個暑假,我到數學老師家裏去預習初中課程,她問我要讀哪個中學,我說了。她點頭讚嘆道‘好啊,好學校,去了一定好好學’。

那的確是個好學校,校內常說本校在市內從未下過前三,畢業後我偶然在網上看到全國重點中學,竟然也在前五位裏看到母校名字。

母校是私立學校,既然是名校,校史中的名人身影就不用說了,不過那對我來說並沒什麽特別的自豪感,畢竟留在校史裏的名人也不是我。宏觀上來說,校訓是母校給我印象最深的東西,但是我十多年後才發現這一點。就我自己的經歷而言,印象深的實在太多,還有一個無法遺忘的人在那裏。

父母交了擇校費,於是我就進了這個同齡人口中的貴族學校。我來自城鄉結合部,小學時基礎打得不好,比起城裏的同學差了一大截。於是傳說中的自卑心理就作祟了,我又回到了那孤零零的時光。

初一時我有一個很熱血的班主任,但我偏偏是沒有幹勁的學生。第一天上學時父母陪我去的,那時候市區的房子還在裝修,父母送過我就回了區縣,我便只身一人住校。

十一歲離家,我是男的,所以沒什麽好稀奇。我那時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個手機,直板,黑色,裏面只保存了父母兩人的電話。

我在班上認識的第一個人叫何銘,他和我同寢室,睡在我對面。他長得不錯,就是有點矮。存電話裏的第三個號碼就是他的。

他是母校附屬小學畢業的,小學就住校,自然比我厲害多了。不過他有潔癖般,每天洗澡不說還一天換兩套衣服,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洗衣服和洗澡。

何銘上鋪那個叫陳嘉亦,他小學時和何銘是一個班的,兩人一來便如膠似漆,幹什麽事都黏在一起,很長一段時間班上女生分不清兩人到底誰是何銘誰是陳嘉亦。陳嘉亦也有些奇怪,他來時帶了一大箱衣服,還都是夏裝,我認為這已經很奇葩了,但後來他的衣服只有增無減,鞋子也是,對面床鋪下擺滿了都是他的鞋。

我的上鋪叫範廉。他也是在重慶市區內讀的小學,不過沒有那兩人這麽高端,性格也要沈穩許多。他報到時來晚了,我們在第一天的晚自習下了之後回寢室才看見他。

還有兩人:陳學凱和羅喻,陳學凱是大哥般的人物,長得不算高,籃球卻打得很好,那雙隨時都泛光的眼睛尤其好看。羅喻是他上鋪,長相不敢恭維,卻是名副其實的學霸,沒人會料到會有女生喜歡這種調調。

就這樣我跨在了毫無可圈可點之處的過去和完全迷茫不知如何與人相處的未來中間。

我和鄭辰逸,還有潘黎、趙燕、甘慧文,我們漸行漸遠。

記得初一的冬天我見過他一次,那時候我高興極了,因為發現他和我一個學校。他當時一個人,在小賣部買了一個面包,然後又走到垃圾桶前扔包裝袋。我正想上前去和他打招呼,他也正巧看見了我。原本笑著想上前,叫出‘段岑……’卻沒將我名字叫完,眼光移到身邊的何銘和陳嘉亦身上,又悻悻地止了腳步。

我叫他名字,要上前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已經想好了:‘你也在這裏,太好了’。但是他朝我笑笑,又揮揮手,轉身而去。

他成績優異,是硬考進這個學校來,和我這種考交錢進學校念書的人當然不一樣,在平行班裏有一個小學哥們很丟臉吧。我當時這樣想,自卑感又湧上來,成績不好,長得不好,父母是工薪階層,沒能力為我買一大堆衣服鞋子,我也沒受過多麽良好的教育,我有什麽資格去跟別人都一副熟絡的樣子。

不得不說,他的轉身是對當時的我巨大的打擊,也讓我明白我已經不再是童年。

現在想來那時候多麽幼稚,如果我能因為其他條件的欠缺而將精力花費在學習上多好,如果我能不因這些而自卑,不卑不亢地繼續我的生活做我自己多好,我卻奮力地想要彌補那些物質的殘缺。

潘黎讀了廠區的中學,楊靜玲不知去向。

我就這樣被記憶孤立了。

初二時和潘黎通過一次電話,她說她和熊林森交往了,他母親還是對她很兇,父親還是不管不問。

從那時起,我已經開始遺忘童年的玩伴和經歷,開始我一點也不想回憶的初中時光。

初中開學頭一個星期是軍訓,我已經忘了軍訓是怎麽過來的,總之肯定很心酸。

開學不出兩個星期,寢室夜話排出了班上四大金剛,四個長相不佳的女生。諷刺的是,羅喻自己長得不怎麽樣,談論哪個女生醜,他倒是來勁得很。那時候我只窩在床上,用被子蓋過半張臉,安靜聽他們對那四個女生的嘲笑。我曾想當一個正義使者般的人物,站出來說‘看人不能只看臉,別人總有優點的’。

但我沒勇氣那樣做,在眾人都站在同一觀點上時,我這樣去說,別人只會覺得我裝逼。

開學一個月後,我有了外號,男生們起的。但是班上無論男女都這樣叫:段阿姨。

名字的得來是因為我‘娘氣’,大家都說我說話聲音很娘氣,動作也像女生一般。我真是說不出的郁悶,從小到大,就沒人說過我娘氣。

那也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段被人說成娘娘腔的時光。

我在教室裏,常常會看見有女生窩在角落哭,她們長相平平,沒人追捧,成績也一般。但我不敢去安慰哭泣的她們,因為……我舉一個例子吧:

班上還有一個叫蘇林的男生,他因為去安慰被孤立的‘四大金剛’其中一個,而被一高大帥氣的男生秦冉說成‘絕配’。

沒人想和長得不好的女生絕配。蘇林不想,我也不想,就算是說風涼話的帥哥秦冉也不想,所以再有‘四大金剛’哭的時候沒人會去安慰。

之後我和那個‘好人’蘇林同桌,他不像其他人一樣‘段阿姨’地叫我,也不會說我的動作娘娘腔。

月考之後,我英語差到不行,蘇林也是。不過我那時覺得無所謂,上英語課還是不聽講。我曾認為自己最好的科目是數學,沒料到數學成績也沒什麽好炫耀的,蘇林比我還差。

開學之後兩個月,我被孤立了。

班上男生不會跟我說話,女生更不會正眼瞧我,每當他們發作業拿到我的本子時,會用食指拇指輕輕撚起,像提著臟襪子一般,將本子放到我桌上。

他們說我是同性戀。但孤立我不只是因為這點原因。

我並不覺得我是同性戀,因為我還沒戀過。

那時的我很想去觸及班上同學們的世界,但那可望不可即,我想退回鄭辰逸帶給我的世界,但早就回不去了。

我努力地去迎合大家的口味,我裝作紳士,我裝作我是一個講究外表的人,但裝成什麽樣子都沒人理會,最後只讓自己難受。

一個學期過後我才發現我不只是和童年的玩伴漸行漸遠,我連那個真我都拋棄了,戴面具的我和我,漸行漸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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