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聚◎

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街上只有零散的幾盞燈透出淺淺的光，唐父唐母都不在，一樓只有保姆在洗碗,見葉皎皎回來了,從蒸爐裏拿出留的晚飯，問：“洗澡水要不要燒？”

葉皎皎點點頭，她沒什麽食欲,隨意塞了兩口就回了房間。

這間新房還維持著他們走時的模樣,窗上貼的喜字剪紙已經有些剝落,葉皎皎伸手把那部分按回去,便進了浴室洗澡。

這一晚她睡的格外沈，連個夢都沒有做,一睜眼便是天亮。

或許是怕葉皎皎這段時間覺得無聊,唐父找關系拿了張電視票搬了臺電視回來。

但葉皎皎這段時間越來越忙碌,她後面又去了農場幾次,可那邊的人員總在為難地推脫,不是這個資料沒搞好，就是上面人最近忙處理不了。

葉皎皎忍無可忍,在又一次與書記辦的職員交涉無果之後，她繃緊了牙關,目光陰惻惻地瞧向對方。

那職員一個激靈，像是被嚇到了，又迅速辯解自己管不了事,不是他想這樣的。

但很快這位年輕職員又焦躁起來,快到下班時間了,他磨磨蹭蹭地看著墻上掛著的鐘,問葉皎皎：“你還不走吶？”

“我要下班了。”

葉皎皎慢慢打量他一眼,她今天被氣到了，直接就坐在人家辦公室那一下午，不過現在天色也沒有很晚，這就下班了？這工作也挺敷衍。

那職員也耷拉著臉，他晚上還要參加農場的聯誼，參加者有隔壁紡織廠的會計們，還有教小學的女老師，都是很搶手的好女孩。但現在，他已經被葉皎皎堵在這有一兩個小時了。

他這樣解釋完，葉皎皎總算放過他。那小夥還挺樂呵，和葉皎皎透了個底：“可能領導是想過段時間吧，這畢竟不是光彩事。”

葉皎皎就只能這樣等，很快便到了十二月，天氣突然冷了下來，給父母送完了厚厚棉被與衣服後，家裏也開始準備籌備年貨了。

王秀珠：“去年和山哥兒怎麽過的年？”

葉皎皎正幫著王秀珠包餃子，聞言稍稍一頓，嘆氣：“就那樣過的，買年華做新衣服吃年夜飯。”

說到吃年夜飯，葉皎皎臉便突然一紅，她還記得那晚上她喝的醉醺醺然後半推半就的和唐盼山差點睡了這件事。

唉，也不知道留守丈夫唐盼山在那邊過得怎麽樣？

她這段時間忙，忙的時候沒空想起他，不過晚上臨睡前或在夢中，總是能不自覺想起男人。

有時候還會做奇怪的夢，早上醒來偶爾腰還會軟。

葉皎皎之前看過有人說，夢裏頻繁遇見一個人，是因為你的身體想記住他。

道理她都懂，可為什麽會做那種夢啊，難道色胚就是她自己？

葉皎皎不承認，手裏的餃子皮已經被她神思恍惚地捏破了皮，露出裏面的香菇豬肉餡。

王秀珠就在一旁覷著兒媳自她問過那話後的臉色，先是有些害羞又帶著絲甜蜜，然後又迅速轉陰蹙起了眉看上去很不情願的樣子。

王秀珠不能理解小年輕腦袋裏想的是什麽，嘆了口氣把葉皎皎手裏破的餃子摳過來然後重新給包好。

葉皎皎又有些不好意思，重新在一旁的清水裏抄了下手然後繼續包，她包著包著又忍不住想起唐盼山來。最近這些事，她又氣又急，但這些情緒並沒有用，那農場那邊死死不放人她完全沒有辦法。

王秀珠他們也沒有那麽遠的關系，也幫不了這方面的忙。張媽也有自己的事情。只有葉皎皎一個人在做這些，倒不是說些什麽，畢竟為人子女，自己父母不幫誰來幫，但是這樣日子久了，每次都帶著失望而歸。

葉皎皎也有些疲累，這個時候她就會想起唐盼山。唐盼山多可靠啊，又可靠又溫柔，如果他這個時候在，那麽他會怎樣做呢？

不用細想都知道，唐盼山肯定會一直陪著自己給自己最大的支持做最堅實的後盾。

唉，葉皎皎是真的有點想他了。

－

十二月中旬的時候，農場那邊終於松動了一點，他們也要放假，不想再拖著這幫人費材費力的。

再一次去書記辦的時候，那小職員還在那地方，見葉皎皎來，便推了推眼鏡，很熱情地說：“可能在年前能讓他們回去呢。”

葉皎皎就懂了，第二次過來的時候給書記塞了兩大包好茶餅，書記咳了兩聲，把東西推了，表示自己盡力。

這次搭上線後，又有上面的松動，接下來的事情便很有效率了。果不其然，年前開了平反會。而其中第一波平反的，葉家夫婦赫然在其中。

這天，唐家老老少少都一起租了個車過來了，把親家的東西收拾收拾，便浩浩蕩蕩一群人接一群人回去的。

回去先洗個澡換了兩身新衣服，葉皎皎便帶著錢和老兩口去醫院檢查身體。

葉父是長期的營養不良、軟骨病和脊柱彎曲，後者需要矯正，要費不少錢。葉皎皎倒不心疼錢，她這次回來帶上的，還有唐父接濟的，做這些都是綽綽有餘了。

葉母要好一些，只是身體裏常年缺乏維生素D，多補充魚肉雞蛋這些就可以慢慢養回來。

葉父便在醫院住下，他自從回來之後，曾受過葉家夫婦恩惠的人便紛紛前來拜訪，小小的醫院病房，有時候竟熱鬧了不少。

有人看見葉皎皎，震驚於她的美貌與氣質，便起了心思，問葉父：“老葉，你閨女可有人家了？”

葉研德指了指病房裏的王秀珠，笑了笑：“這話可讓我親家聽見嘍。”

那人便打馬哈哈尷尬問起別的：“那一定是什麽青年才俊吧。”

葉研德目光看向一旁正在安靜削果盤的葉皎皎，“那當然了，我閨女喜歡，那肯定厲害。”

那人便訕訕把東西放下退出去。

等到王秀珠出去了，病房裏就留了他們一家三口，葉研德抿了一口茶，說起悄悄話：“那小子，今年過年可回來？”

“不知道呢。”聽父親這樣問，葉皎皎便失望地低下頭，“他說最近忙得很。”

掐指一算，他們倆都快分別有兩個月了，眼見還有不到一個星期就過年，也不知道唐盼山能不能回來和她團聚。

不過在想起走前兩人商量的事，葉皎皎便又振奮起來，問二老：“過完年我們把房子圖紙搞好，就去我們那住？”

“等這邊房子完全建成，您倆再回來也不遲。那邊風景不錯，氣候比這邊也暖和，去那待段時間就當放松放松。”

杜虹溫柔地笑，她倒是沒有拒絕葉皎皎的提議，畢竟這麽多年已經錯過了女兒的成長，總是想多陪陪孩子的。

但葉研德並不很樂意，他不想出遠門，之前在農場時就想過出來後要怎麽樣：

蓋所小院子，然後和老伴倆種菜種花的，出太陽時就出去曬曬太陽，下雨就擱屋裏聽雨。

好不快活的日子，哪是葉皎皎那邊能比得上的，到時候到那指不定就被留住回不來，還要幫小兩口帶小孩，怎麽想都是很不劃算的。

於是，葉父在這個言之鑿鑿的理由下，拒絕了葉皎皎的提議。

葉父這股懶勁和自己有的一拼，葉皎皎放下手裏削了一半的蘋果，盡量心平氣和地問：“您都不想和我這個閨女在一起住嗎？”

葉研德趕緊擺了擺手：“我想和我老婆子一起住，這麽多天，咱倆見的面已經夠多了，已經沒有那麽想啦。”

回答之迅速，語氣之堅定，顯然是一副早已經規劃好了的樣子，而葉皎皎，顯然是那個規劃裏比重少得可憐的部分。

葉皎皎：“……”

她強勢道：“這不成，您必須擱我們一塊。這房子都糟蹋沒了，倒哪給你們這段時間找住的？”

葉研德擡了擡眼皮，不聽她的恐嚇：“租個房子還不簡單，家底咱家還是有一些的。”

他又高高興興去牽杜虹的手，感嘆道：“得虧你媽當時機靈，我們連夜藏的東西，那沒過兩天，我們家就被抄了。”

然後又有些愁緒：“不過現在這風頭，東西能拿得出來嗎？”

葉皎皎陰陽怪氣：“那不能吧。”

杜虹就在一旁溫溫柔柔地看著父女兩唇槍舌劍的，誰也不服誰，誰也不讓誰的樣子。

終於，葉研德敗下陣來，論口舌伶俐，他這個作風老派的的確不是葉皎皎的對手，又灌了一口茶，整理了一下思路，他精準打擊：“丫頭，你對象呢？”

他的攻擊很有效，葉皎皎生氣地拉平了唇角，又聽見葉父還在那喋喋不休：“這大過年的，還有人身邊沒人吶？”

“哎喲，老婆子，你說是不是喃？好可憐啊這女娃子嘖嘖嘖。”

葉父一副假惺惺的唏噓模樣，葉皎皎已經快被氣成了河豚，也不說話了，在那撅著嘴吃果盤。

葉父還在一旁火上澆油，牽著杜虹的手，慢吞吞地評價：“這找對象喃，還是得找一個能陪在自己身邊的，這大過年的都回不來，那還要這對象幹嘛啊，嘖嘖嘖，真慘啊咱家娃子。”

“小時候就饞人家盼山，那‘小哥哥’喊的，現在唉，不提也罷。”

葉皎皎在一邊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然後叫護士來給老頭打瓶葡萄糖。

又要紮針，葉研德一下就不得瑟了，皺著臉被護士吊了瓶葡萄糖。

葉皎皎心想，我對我爸真好，我真孝順。

她露出了一個乖寶寶的表情，眨了眨眼，很無辜地靠進杜虹懷裏撒嬌。

唐盼山進來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其樂融融的場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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