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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朝中那些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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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進了京城,吳質收拾起思緒,安頓好,便上書表示自己已到。曹丕非常高興,於宮廷設家宴款待他。所謂家宴就是只邀請了自小與他們相熟的曹休與曹真,沒有外人,然後曹丕與郭女王夫妻二人招待他們。不過當天曹真身體有恙,就只曹休來作陪。

如果按照君臣之禮,有皇後在場,做臣子的連頭都不敢擡的。可是曹丕真心拿他當個朋友,難得舊友回來,只論舊交,不論身份,這才請了妻子出來。看吳質拘束,便叫他擡頭平視即可。

這對吳質來說是天大的禮遇。天子放下身段與己相交。吳質回到住處,回想起來,心裏還是百感交集。陛下從未在他面前自恃身份。他又拿出了建安二十三年春他收到陛下的那封信,細細地品咂一番。那時候陛下已經是太子了,他只不過是個小小的縣官。太子仍舊給他寫信,用的是平輩相交的謙恭格式,開頭自稱丕。在信裏,他寫對老友的惦念,寫對故人因瘟疫而離世的傷感,寫他對時局的思考,真誠而不加掩飾。陛下是真心引我為友啊,吳質心中很是感慨。

過了幾日,陛下特下詔命令上將軍曹真及特進以下去吳質府上給他接風,並且由官中出器具。這是天大的恩寵,吳質面上有光,飲得盡興。酒酣耳熱之際,就想給大家增加點熱鬧,便招優,使說肥瘦。當時在座的,上將軍曹真很胖,中領軍硃鑠特別瘦,正好應景,於是就讓他們覺得是拿自己取笑。大家笑得越熱鬧,曹真就覺得越諷刺。於是惱了。

要不說,醉酒沒好事呢。這曹真自小跟曹丕一處玩,故而與吳質也很熟悉,年輕時候還跟曹丕一起與吳質在渤海游歷。曹丕私下不把吳質當外人,他們私底下也就跟吳質沒有身份上的隔閡。吳質也習慣了。而硃鑠呢跟吳質幾個人號稱曹丕的“四友”,也不是外人。吳質今日醉酒,就想出這麽個主意。可是他忘了這回不是他們私下相聚,還有很多同僚、官員在,有好多都是曹真的下屬,你當他們面來這麽一出,讓曹真的面子往哪擱?於是曹真認真生氣起來,再加上曹洪和王忠在旁邊火上澆油,指責吳質:“將軍必欲使上將軍做他們口裏那個胖子,你應該自己做那個瘦子!”曹真一聽有幫腔的,更是被架了起來,也是借著酒勁,竟然動了兵器,抽出了他的佩刀:“竟敢如此戲弄我,看我斬你!”

對重臣動兵器,可比那幾句笑話嚴重得多。其實吳質見曹真生氣了,心中有些自悔,但見他這樣,不由得也惱了,而且興頭上被人威脅,也下不來臺,於是按了手邊的劍,也放了狠話:“曹子丹!你不是案幾上的肉,否則吳質吞你不搖喉,嚼你不搖牙!你怎敢仗勢如此驕橫?”

硃鑠也便起來道:“陛下使吾等來為卿助興,何至於此啊?”

吳質便呵斥他道:“硃鑠!你敢亂了坐席!”嚇得一眾站起來的將領又坐了回去。氣得硃鑠拔劍斬地。最後宴席不歡而散。

其實細究起來這也不過是尋常醉漢鬧事而已,但是各位的身份也太顯赫了,這消息傳將出去,又是一番街談巷議。外人可不知道吳質平日裏心性為人,也不知道事情背後的因由。他們判斷他只能根據偶然傳出的這一件半件的事情,於是無限放大,以偏概全,用一點點事情,概括了他整個人,此事一出,他的名聲就更不好了。在世人眼裏,他就是個勢利小人,仗著天子,狂妄至極,連上將軍曹真都不放在眼裏。吳質翌日酒醒,也後悔不來,但有什麽用?

這兩□□野裏面都在說這件事,連郭昱都忍不住,跑去提醒她妹妹。誰成想郭女王對她說:“嗨!鬧得這麽沸沸揚揚,陛下怎麽可能不知道?這不,打算抽個空給他們說和呢!”

郭昱嘆道:“他都這樣了,陛下難道看不出他什麽為人?還說和,不遠著他點。”

女王不以為然道:“他平素不是這樣的人。陛下就是因為知道他,才不怪他的。”

“可他都欺壓到上將軍頭上了,還是陛下從弟。人都說他小人得志,仗勢欺人。陛下可別被他蒙蔽,任他狐假虎威做出什麽出格的來有損陛下威儀。”

女王笑著搖頭道:“這個人我是見過的,也聽陛下說起過他,這個人啊,其實骨子裏驕傲得很,不夠圓滑,過於清高,不願意低頭。陛下向來待他有禮,他才能與陛下深交。與曹真這事他也確實有點得意忘形,不過也是往日私下裏他們太熟悉,習慣了,加上醉酒忘了場合。不過,就這一遭就夠他吃個教訓了。陛下就是知道他的為人,所以才能信重他。若真是個滑頭的,陛下能放心?”

“那他對陛下也如此無狀嗎?”

“那怎麽會?他又不是傻的,這點兒分寸和禮節還是有的。這是醉了酒,平日裏他跟曹真兩個人也算客氣。活在這世上,高低貴賤,誰都再所難免的。但是他骨子裏呢,還是執拗些,倘若別人不禮賢下士,對他過於倨傲,讓他卑躬屈膝、諂媚討好他就做不到了。”

“哦——”郭昱點點頭,還是疑惑:“可是他在他家鄉的風評……”

女王笑了笑:“那個就更證明我剛才說的那些了。阿姊,這些年,我也見識過各種嘴臉了。勢利小人,慣會見風使舵、趨利避害。用得著的人,曲意逢迎。待用不著了,翻臉比翻書還快。倘若他真是如此之人,早就得了名士之號了。他那時候與曹氏子弟皆熟,若他肯仗著這個幫那些鄉紳門閥尋方便,對他自己有多少好處?何至於與鄉裏結怨至如此地步?待要翻臉,也要等到用不著他們了以後。而且在朝裏,同鄉哪有用不著的時候,何時都是互相通氣,互相扶持的。可他偏就不肯與他們同流合汙、利用他的人脈為他們謀私利。可不被人說他眼睛裏沒有鄉鄰?陛下是知道這些內情的,才高看他一眼。那些人不過是嫉妒他與陛下走得近,又恨他不與他們相交,以己度人,便當他勢利,可是他們待他可曾有陛下待他一半的尊重?”

“那他對曹真難道不是仗著陛下?”

女王輕笑,無奈搖頭道:“曹真是誰?上將軍,陛下親信從弟,自小一處長大,不比吳質位高權重?不比吳質更與陛下親近?吳質即便仗勢欺人,也欺不到他頭上去。越是勢利小人,越看重身份尊卑,捧高踩低才是他們一貫的作風,如若吳質真是這樣人,他就得罪不了曹真了:比他位高,比他與陛下更近,他巴結討好還來不及呢!他就是私下裏慣了。除了對陛下他心裏還有一點清明,對這幾個好友,別人待他好些,他就忘乎所以,在眾人面前也忘了尊卑,也是活該!誰讓他當著眾人也這麽沒有分寸。但也不至於像外界傳的那麽仗勢欺人。這回也算殺殺他的威風,讓他吃個教訓,有所收斂便罷了。”

“你這樣一說,倒也有理。不過怎麽人人都說他……”

“人人?這個‘人人’都是誰?是朝中的大臣,是各地的鄉紳士族。這些人有幾個是出身單家?有幾個沒有士名?他們怎會明白一介布衣若想獲得鄉裏認可、得到名士稱號,那門檻有多高?需要多少煩難?多少鉆營?那腰要彎到多低?你說他們會站在哪一邊?世情風俗大抵這樣,布衣百姓太難出頭了。否則當年太-祖就不必唯才是舉了,只看那舉察就足矣。說起吳質,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他呀,跟那楊修倒有一點像,恃才自傲,不知收斂。不過有一點,他比那楊修是聰明多了,世態人情看得明白,未到楊修那般輕狂。楊修不過仗著多讀了幾本書,有些小聰明,便自以為是起來,其本質不過仍是迂腐,認死理,不顧情勢和大局,凡事只以為他能說出個理由來即可,連軍令這種事情都敢如此輕率,簡直不把武王放在眼裏。可是武王哪聽你狡辯?只管結果。楊修家世好,是名士,只要不是直接受他氣的人,皆容忍他的放誕,還當這是風骨,才縱得他這樣,死了也有人替他惋惜。吳質這種出身,傲一些就是罪過了。吳質比楊修做事聰明得多,是有頭腦和才幹的,但是做人不夠圓滑,看不上他鄉裏頭面人物的傲慢與門第偏見,拉不下臉來俯身屈就,再加上陛下的寵信,自然惹人嫉羨,易得口舌是非。世人還是看重士名的,他沒有,更讓人不服氣了。好不容易揪住他點是非,還不使勁往大裏說?不過是墻倒眾人推。阿姊,以後在外面再聽見他們說這樣話,莫要插嘴。也跟家裏人說,這些是非不要摻和。不知道個中曲直,再惹出事來。 ”

郭昱嘆道:“我現在覺得,不愧是父親為你取字女王,你果真見識廣博,這些是從哪裏想來?”

女王笑了,答道:“給人為奴做婢幾年,這些事情任誰都知道了。”

她本是自嘲,可聽在姐姐耳朵裏,不是個滋味。

那邊曹丕知道了酒宴上那一出,覺得既好笑又無奈。少不得幫他們回還回還。這酒還是不能多喝呀。這事吳質是過了,不過也是因為私下與曹真幾個太熟,沒註意場合,只當是朋友,忘了在外面還是有等級身份的,他沒有將尊卑刻在骨子裏。曹丕是了解吳質的,因此在他看來,這其實恰恰說明了吳質不夠勢利,也不夠圓滑。這也是為何曹丕可以提拔他坐鎮河北,統領軍務。正想著呢,有司報上來一個圓滑人的事,誰呢?之前提過的一個人,叫孔桂。

前面說過,這個孔桂慣會阿諛奉承,為曹操所喜,因看曹植受寵,一心奉承曹植。後來曹丕繼位,也懶得理他。因為這種見風使舵的人多了去了。對誰也不是真心。曹丕也不必一個一個跟這種人計較,他們安分守己地做他們的差事即可。因此這個孔桂不但沒受影響,還按部就班地升了官,做了駙馬都尉。可這個孔桂卻偏偏自己往刀上碰。怎的?他竟然收受西域的賄賂,為他們辦事。這可是裏通外番的大罪。曹丕一看奏本,不由得大怒,著有司查問清楚,罪證確鑿,便判了他死罪。便又引起了朝野一通議論。本來只是議論他通番之事,說著說著就說到了過去他曾討好過曹植,這世上總有些多疑的人,再加上南方那邊肯定安插有人散布流言,曹丕不免又遭人口舌,好像他做什麽事都是為以前的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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