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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人間悲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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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說後宮。郭女王封了貴嬪,全家歡喜,遂令她跟來京城的幾房親戚家,賀喜的、討好的、走門路的,踏破了門檻。這日十五,內眷可進宮探視,郭昱收拾停當,進宮去見她妹妹。一見面,先對貴嬪行官禮,禮畢,屏退左右,姐兩個才說些體己話。女王便問道:“可安頓好了?新宅子可住得慣?”

“好著呢!比當年鄴城時候寬敞多了。你不知道,自你封了貴嬪,家裏可熱鬧了。親戚故交一波一波的來,都讓我給你帶好呢。”

“阿姊,親朋好友多往來原是好事。只是若有什麽事情開口,你別輕易許諾誇口。現如今越在高處,越要謹慎。”

“還真讓你說著了,的確有幾個有那麽點走門路的意思,我沒松口,只說貴嬪新封,一切還未安穩,我還沒見你,不知什麽情況,且再看。給拖延下來了。”

“那些原本就親近的,該接濟的還得接濟,要不顯得不近人情。只是有些分寸,要用權勢給他謀利的,要小心。陛下不喜後宮幹政,從他做太子時,我就越來越回避朝堂上的事情。那不該是我們婦道人家管的。如今封了個什麽貴嬪的頭銜,不過是陛下看在我往日侍奉的殷勤,有些個苦勞,就不知高低的插手什麽官員任免的事情上來,是怕這個位置坐的長久嗎?回頭我要叮囑二嫂一聲,讓她回家跟二兄說。你見了他也可把我的意思告訴他。”二兄即郭女王的從兄郭表,從叔父那裏過繼來繼承郭父的香火。

郭昱滿口答應著,又問:“莫非陛下跟你抱怨過什麽?”

“嗨!還用我說。陛下為太子時不是在撰寫《典論》嗎?專寫了一篇論述此事。以袁紹家的事做例子,唉,你不知道……等會兒,我拿給你看。”

郭昱接了過來,原來是《典論內戒》。她大致掃了一眼,前半段大意是不喜歡妻妾恃寵弄權,那麽嚴肅一大篇她不愛看。不過她倒被後面袁家的事情吸引了。“這是當年袁紹繼室劉夫人辦的事?”

“可不。當年鄴城不是有的是袁府舊奴仆嗎?袁家大小事情知道的可詳細了。”

“她也太狠毒了。袁紹還沒出殯呢,就殺了他的五個寵妾。一點兒也不容人呢。”

“她要是有那心胸,何至於為了自己兒子繼承家業,挑起與原配所生長子的爭鬥?袁家也不至於就敗了。還有更狠的,你往下看。”

“我看見了。殺了她們五個不說,還怕她們到了下面再見袁紹,竟然給她們剃了頭塗黑了臉。這真是做的也太絕了。不過話說回來,陛下還真是平易又心善的人,竟然把這個鄭重寫下來,看著言辭還挺氣憤,能體貼下情,真是難得了。只是這劉氏夫人,何至於此?”

“心胸狹隘。要不然袁家敗在二子相爭上。且不說這個了。陛下寫的這個你可看明白了?我們應該知些趣,識分寸才好。免得到頭來自己難看。”

“哎呀。你說的對呀。陛下都如此明示了,還是盡量避諱些。”郭昱連忙點頭稱是。

“不只是如此。你不知道,如今太後那裏,整日裏可熱鬧了。”

“哦?又有什麽新鮮事?”

“哪有什麽新鮮事?說來可笑,”女王左右看看,低聲說道,“如今陛下踐祚,封賞有功之臣,任命文武百官歸位。就有那些有資歷的老臣、親戚,自謂有功,相互攀比嫌封賞不夠的、給子侄討官的、或是在朝中又跟誰相左的,以前□□在時不敢聒噪,如今看能在太後面前說的上話,一個個打發夫人三天兩頭往永壽宮跑,昨日痛說家史表功,今日又一把鼻涕一把淚求恩寵。都是些相交多年的老人了,太後面慈心軟,抹不開面子,少不得應下去跟陛下說情,又聽風就是雨,信了不少一面之詞。陛下在外面剛安排出個眉目,後頭太後見招,又管這個又問那個,都是那幫人在後面挑唆的,結果越問越亂。畢竟是母親,陛下孝順,不好說什麽。但我聽那話頭裏,也是頭疼得不得了。我看著陛下眼前脾氣都見長。我這時候若再摻一腳,豈不越發添亂?還是莫要如此沒眼色。”

郭昱連連點頭,心下也多了些分寸,便丟開了此話題,又關心起別的:“唉,我問你,現如今中宮皇後之位空虛,外面說什麽的都有,陛下他打算立誰?”

“哦?外面都怎麽說?”女王好奇道。

“嗨!各種傳聞。就光甄夫人就有好幾種傳聞:有說母憑子貴,長子生母要當皇後的;也有說不可能的,說她一直在鄴城是被冷落的;還有說別人都按宮中品級晉封,獨她照舊,說不定就選個黃道吉日做了皇後;也有稍微知道點就裏的,說大喜的日子別人都晉封,獨她被留在鄴城也不接來也不封,就是失寵的證明,連帶武德侯都受冷落呢……凡此種種,莫衷一是。我也疑心陛下未必屬意於她吧?不過我只是聽聽,沒有多加評論。”最後這句,是郭昱看郭昭的神情連忙補充的。

女王聽了點頭道:“哦,就這些呀。”

“不止。昨天又說陛下喜歡哪個兒子了;今天說哪個寵姬又生了兒子,陛下又賞賜了什麽,似有暗示;還有說陛下還年輕,兒子大都還小,定然要慢慢挑選幾年,相中了哪個兒子才立其母呢!哎呀總而言之傳聞一天一個樣。還有那嘴上沒把門的,背後裏調侃說陛下登位前納的這些妾,身份不足以匹配天子,說不定另挑高門淑女再娶……”

“哎呀市井傳言莫要理了。”女王一時有些煩躁,打斷了她姐姐的話,有點想逃避這個話題。女王本以為自己是經過了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人,功名利祿早就看淡,親人和溫情才是最貼心最重要的,她只要安心守著他度過餘生就足夠了。她知道以曹丕的身份,繼承人問題是最重要的,這不是私事,而是國之大事;她也知道將來選定了繼承人,必然要母因子貴。她早做好了心理建設要平靜地面對這一切的,誰知她自己都沒想到當直面這些話題的時候她一瞬間竟克制不住的心酸和抵觸。她可以不在乎皇後之位,但她真的在乎誰會成為他的妻。不過女王畢竟是理性的人,她馬上調整情緒放松下來,嘆了一口氣。

郭昱見她妹妹臉色緩和下來,便慢慢地又開口道:“我知道你心裏有疙瘩。換誰誰心裏好受?只是陛下他總要選個兒子繼位的……”

“這個不必你說,我懂。就是尋常百姓家,兒子也是大事,更何況是天子。”

“所以啊,我也是日夜替你想。你如今協理後宮,可千萬留心,莫得罪了那有兒子的。明日不定怎樣。”

“唉,姐姐,瞧你說的。這個如何防備?日子還長著呢。以後也未必沒有姬妾再生。我呀,謙和些、公允些,也就罷了。反正我沒兒子,對她們又不是什麽威脅。就眼下,這幾個有兒子的,都在私底下暗暗地較勁呢,爭著在陛下面前為自己的兒子賣好。將來孩子們再大大,還不知怎樣呢。”

“依你看,這幾個兒子陛下更喜歡哪個?他們的母親,陛下更恩寵誰?”

“這些都是說不準的事情,再說宮裏這三個還小,他作為父親,寵愛些也正常,曹叡如今大了,在外面,自然不可能如這些稚兒般嬌寵,那也不代表他父親定然對他不重視。”

兒子、兒子、兒子!都是兒子!身為一個女人就是這麽無奈。你與他是知己,你與他互相扶持,你陪他走過最難的光陰,你可以與他生死相依……到頭來不如一個兒子。在世人的眼睛裏,你什麽都不算。連你自己的親人,在談論起他妻子的人選時,都自動把你排除在外。你竟然不如一個在他人生裏無足輕重的不起眼的女人,只是運氣好生下了兒子。你是有智數,你是輔佐過他,可在外人看來,他專門為你設了貴嬪的封號,爵無所視,享受著近似於皇後的無上尊榮,足夠回報你了。可是她想要的是這些嗎?她想要的是真正成為他的妻子,可以被承認,可以與他並肩而立,可以彼此屬於……然而現實永遠那麽無奈。

這郭貴嬪最高也就到這裏了,世人私下裏議論,對未來中宮所屬無限好奇與期待,甚至有高官夫人心氣高的,恰巧家中有待嫁之女,也悄悄地打聽宮中之事。也有個別縝密些的在想,這郭氏被封得如此之高,可與皇後比肩,差個名分而已,倘若真另立皇後,到時候身份差距不大,勢均力敵,恐怕不好相處吧?搞不好陛下就沒有打算近期立皇後,所以才封了個“副皇後”在後宮。君心難測,還是不要貿然摻和。

“或者你看她們誰好相處些,趁機扶持拉攏一些,趁你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 她姐姐還在孜孜不倦地為她打算。

“阿姊,一切順其自然吧。”女王有些灰心,垂頭喪氣地說。

她姐姐登時也有些灰心,低頭楞了一會兒,喃喃地道:“人總不能活一日算一日,總得為以後打算呀。這宮廷,自古就是是非之地,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如今有陛下護著你,他會護你一世嗎?再者說,萬一哪天……妹子,你姐姐也是怕你以後吃虧。你老了以後怎麽辦?”

女王聽見這話紅了眼眶,但是還是來安慰她姐姐:“阿姊,我又沒有做什麽害人的事情,她們幾個,眼睛裏只盯著彼此,哪顧得上我?都巴不得的討好我。我如今協理後宮,對她們寬和些,稍微行點方便,就對我感激不盡的。將來混個安穩養老還是可以的。”

她姐姐待要說什麽,女王趕緊接上:“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她姐姐點點頭:“你自小就比別人有主意。我信你能處置好。”話雖如此,可她摩挲著妹妹的鬢發,眼裏還是溢出淚來。

女王看她姐姐這樣,也忍不住濕潤了眼睛,忽然忍不住想把憋在心底的話說出來,便悄聲感嘆道:“阿姊,論理,很多事情不是我該說的,我平日裏也不妄加議論。只是我心裏不可能沒有看法,憋在心裏也很久了。如今我只說與你一人知道。陛下早晚要立嗣的,一切以陛下的心意為主,除非陛下問我,我不會多加置喙。但是倘若讓我說,我還是那句話,我寧願他立長子曹叡。阿姊,我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無論我多賢德,我也會有不甘心。想當初,我陪著陛下那麽難那麽難地走過來,而如今守得雲開了,有好處了,輪到那幫子女人來摘桃子了。眼見得甄氏被冷落,她們便仗著兒子,蠢蠢欲動,悄悄地爭寵攀比。雖然沒明說盯著太子位,可是十幾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那點子心機,誰看不出來啊?她們拿什麽跟我比呢?論見識、論頭腦、論情分……唉,可是,我又有什麽資格與她們爭呢?兒子就是她們的資格。立曹叡,至少我心裏好過一些。一來,他是長子,天經地義;二來,畢竟也算看著他長大,他雖說從小嬌慣些,但是很聰明,大面上還是有分寸的,磨煉幾年,總會懂事的,待人也敦厚,用心教養幾年,是個不錯的繼承人選;三來,甄夫人畢竟比我先來,又有長子,最後若是她在我之上,總比別人讓我心裏好接受一些。再說,她雖然古板,但為人尚可,做事情還是有體面的,不至於那麽難相處。”

“可是甄夫人她如今……”

“這有什麽?兒子是兒子,她是她。即便陛下對她不滿,兒子到底是親生的。如今沒有嫡子,陛下自然要挑有能力即位的,要不怎麽母憑子貴呢?陛下向來英明,不會做色令智昏的糊塗事,他必然想要一個合格的繼承人,不只是看孩子母親得寵與否。再說,她們哪一個有這個資格讓陛下寵愛到非要立她兒子不可的地步!”

“那甄夫人現在還在鄴城呢,也不接回來,陛下願意讓她做皇後啊?”

“無所謂啊!當年陛下做了太子,那中宮不也好幾年沒王後嗎?”

“也是。那陛下想立武德侯嗎?”

“不知。唉,我剛才也只不過是私下胡說,作不得準的。但是陛下對曹叡的嬌慣挑剔有些不滿也是真的。當時只封他個侯就有端倪了。要不然甄夫人為何急了?唉!算了,不說了。其他兒子們還小,以後還不定怎樣呢。陛下定會有自己的打算。我只不過是有時候亂想,自己找不痛快,跟阿姊說說,排解排解,阿姊聽過就算了,別當回事放在心裏,也別說與第二個人知道。”

“我明白,你放心。其實你那些也不能叫亂想,你這就算心大了,一切還是為陛下考慮,很克制了。換個人,若付出這麽多辛苦,還不定多計較這些事呢!只是老天怎麽不可憐可憐我這妹妹呢?已經吃了這麽多苦,就不能開開眼,讓你也有個一兒半女的。”

郭女王看她姐姐說著說著又要哭,反倒來安慰:“你快別提這話了。我本來都不想這個,如今豈不是招我難過?唉!阿姊,我也想開了。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這世上有幾個人能享我如今得到的尊榮?更何況,他待我也好。想一想,別說帝王,就是尋常夫妻,能有如此知己貼心的也是難得。我當年跟著叔叔逃難的時候,死活都不知道,哪能想到如今這樣的天緣?我這輩子跟著他,也值得了,不枉我人世走一遭。”

郭昱點點頭,半是祈願半是安慰地說道:“對。我信我妹妹是個有福之人。”

正說著,便有內侍來報,太醫給陛下開的藥單子,藥局開了賬目請郭貴嬪過目。女王正等這個呢,便連忙拿來看。郭昱便問:“這是怎麽了?”

“無事。陛下不是這陣子脾氣急躁嗎?調養調養,敗敗火。”

郭昱看看時候不早了,妹妹還有事要忙,便告了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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