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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大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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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跪於先祖牌位面前,趁著沒人,痛哭了一場。

想來他這一生,托生在這末世的帝王之家,自來時便不得安穩。自幼他的生母被時任皇後何氏毒死,幸得有祖母庇護,他才安穩長大。祖母是他動蕩不安的前半生中唯一的溫暖,有祖母照顧的那幾年是他記憶中少有的安寧時光。然而末世中的安寧,不過是片刻假象,終究會散去,露出生活本來的猙獰面目。

他有時候會想,如若生於尋常人家,他的人生會不會好一點?他已經很累了。親人的橫死、各種勢力的威脅與利用,貫穿了他整個前半生。頂著一個皇帝的虛名,成為一個招牌、一個工具,任人安排。他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所有的感受、所有的喜怒哀樂,沒人在乎,連自己妻兒的性命都保護不了。祖先的榮光沒有帶給他任何榮耀,只給了他無盡痛苦又無力掙紮的人生。他不是沒有試圖反抗過,然而一次一次的挫敗讓他明白了什麽是現實。他的兩個嫡子被殺的時候,他第一次很想像那平常人一樣,小夫妻兩個,守著幾個孩子,看他們安穩長大,沒有顯赫的身份,沒有起伏的日子,也許這在他周圍那些雄心勃勃的英雄人物看來太平淡且平庸,對他來說,卻是最卑微的乞求也求不來的人生。

大漢氣數盡了。他默默地看著祖先。想這幾百年的顯赫基業要終於己手,無奈嗎?心痛嗎?怎麽不會呢?可是,他沒有力氣了。這場痛哭,是他最後的爆發,用盡了他所剩不多的力氣,祭奠大漢、祭奠祖先、祭奠他的前半生——暫且叫做前半生。是呀,暫且。他今年四十歲了,誰知道後面還能走多久?誰知道魏王丕在得償所願以後,還讓他走多久?可又能怎樣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想想也是好笑,這句高祖時樊噲的名言用在此時何其應景,而面臨的前路又如此不同。想來我大漢,在這樣的局面中生,也在這樣的局面中亡。

冬,十月,乙卯,天子告祠高廟,使行禦史大夫張音持節奉璽綬詔冊,禪位於魏王丕。

此時魏王正在曲蠡,便上書推辭。一時群臣皆勸進。魏王便又推辭,這樣來回反覆了三次。大臣們搬出天命、上帝來,費盡口舌,侃侃而談,一次比一次懇切。

其實這件事情,在曹操還在世時,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早晚的事,曹丕也不例外,更何況還有他父親當年“周文王”的一番自比。然而事到臨頭,任誰也不可能不思量一番便貿然決定。畢竟還有人倫、道德以及天下悠悠眾口。他需要足夠的信心來支撐他做這個決定。大臣們的急迫已經很直白,然而還不夠,於是他轉向家人,那是他更親近和信賴的依靠。

郭女王便跟他道:“殿下,依我看,此時也確實是最好的時機。畢竟孫權那邊從先王在時就表示擁護了,這次也遣使來奉獻,他自不會說什麽的。劉備那邊傷了元氣,龜縮於蜀地,一半會兒也無力反對,就算有兩句酸言酸語,也成不了氣候。此時借著即位的大慶,一鼓作氣順勢而為是再好不過了。如果此時不做,待日子久了,不好尋契機。”

“那孫權也不是真心歸附,不過是權宜之計。”

“這個不用管。反正他現在只要低頭,過上幾年木已成舟,他就算有反覆,也不能拿這個做借口了。更何況,我以為,目下的時機比萬一將來天下一統了再做要好得多。”

“哦?怎講?”

“一來,現在別人無力反對,做也就做了。到時候名正言順以魏朝的名義平定天下,必定威加海內,天下臣服,正是普天同慶,只會有歌功頌德,之前的事情早就無人在意了。倘若一直尊奉漢朝,平也是平了漢的天下,然後若再禪位,定然會有雜音,豈不有損威儀?不如提早該做的做了,讓那些不滿的人該說的趁早說完,漸漸也就歇了;若平定天下後不禪位,漢朝氣數已盡,今上不能服眾。到時候殿下若掌管天下,名不正言不順,總會有人妄圖奪權,有天子在就有現成的借口。就算殿下甘心臣服虛銜的天子,還政於天子,天子羸弱,不能服眾,別人也不會甘心,還是會有人伺機而動,又回到當年天下大亂的局面。早晚要有英雄人物鎮住這天下,亂局方能漸漸停歇。天命如此,殿下不必過於猶豫,否則倒顯得迂腐了。”

曹丕覺得有道理,便去見了他母親。他母親嘆息道:“若果真如此,也算繼承你父親的遺志了。既然群臣擁護,天下又皆來歸附,順勢而為,也未嘗不可。我雖是婦道人家,不懂戰事,可這些年跟著你父親風裏來雨裏去,也看出一些門道。那些反對你的,就算你繼續奉天子,照樣有借口罵你。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要如今他們沒有本事反對,你接受禪讓也不過如此。在意他們做什麽?就算蝲蝲蛄叫,也得種莊稼呀。”

那邊漢天子第四次下詔書禪位,群臣又來勸進。曹丕已聽了各方意見,結合自己的分析,做好了心理準備,終於點頭。大臣們如獲至寶,忙忙地籌備開來,定於十月二十九日設壇於繁陽,魏王升壇即阼。

一切都在忙碌又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在做準備工作的時候,無論是魏王自己還是臣屬們,都莊而重之,謹慎又謹慎、思慮又思慮,盡最大的努力去做到周全妥帖,所有人包括曹丕心裏都有一絲緊張。

受禪儀式隆重而盛大,公卿、列侯、諸將、匈奴單於、四夷來朝者數萬人陪位。儀式真正來臨的時候,曹丕反倒很平靜,沒有想象中的緊張,沒有想象中的振奮,甚至沒有想象中的豪邁而驕傲的心情。那莊重肅穆的氛圍反倒讓他的內心有一些凝重。這一天,這儀式,好似以前他經歷過的大大小小的儀式差不多,按部就班地完成那些繁文縟節,嚴肅卻又平常。

在漢使站在他面前,雙手遞上傳國玉璽的時候,他腦海裏只有一句話:“天下何曾有不敗之國?”

他將玉璽高高舉起,擡頭望著天空,心中五味雜陳。他不是沒有抱負,相反,他胸懷大志。“唯立德揚名,可以不朽”,這是他心中人生最高的價值。而如今,他有機會了,他躊躇滿志,他要做一個有德明君,平定天下,安撫萬民,建立不朽的功業,為百世所傳頌。然而一個新王朝的興起,必然伴隨著一個舊王朝的落寞,尤其是在這禪讓大典上,那盛極一時的大漢王朝,隕落在他的眼前,沒有誰能比他此刻更直觀地面對這興衰交替。時也勢也,誰能躲得過這世事無常?

他回頭俯瞰著蕓蕓眾生,心中不知是悲是喜。他想,原來這就是禪讓。

“禪讓”,這古書上神聖的字眼,人們心中多麽崇高的儀式,比想象中平淡。他想,他這一生,跌宕起伏,也算經歷過常人所未經之事了。於是儀式結束後,他對群臣們說:“堯舜之事,吾知之矣。”多少感慨,皆在此中了。

於是改年號為黃初元年。

十一月,奉漢帝為山陽公,邑萬戶,封地河內的山陽邑,行漢正朔,以天子之禮郊祭,上書不稱臣,封山陽公四子為列侯。

同時,使節向山陽公夫人討要皇後璽綬。夫人不肯給,使節不敢放肆,不得已,來了幾次,被曹節訓斥也只能低頭聽著。曹節出了口氣,也知道此事無可挽回,便將璽綬摜於地下哭道:“天也不會給你們福氣的!”

山陽公看著這個比他小十幾歲的妻子,心裏有些安慰。想來她到自己身邊也快六年了。雖然那時候接受曹家的女兒也是迫不得已,雖然那時候對她們也有防備。可是作為深閨裏養尊處優的女孩,她和她的妹妹還是很單純的,也知道分寸。拋開國仇家恨來說,跟她相處還是不錯的。國仇家恨拋得開嗎?年輕氣盛的時候肯定不行,然而所有的氣盛都在於你還天真地不知道現實有多殘酷,你以為你還可以反抗。當你被逼到墻角,知道自己無能為力而親人特別是自己的孩子一個個的慘死,你就知道,能安穩活下去,能看著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就是福氣了。皇位、權勢,這些命裏沒有的,強求不來。他做出禪讓決定的時候,並沒有跟曹節商量。沒有必要。曹節改變不了什麽,何況她姓曹,盡管相處不錯,還是不得不有一絲戒心。而這一次她的表現,讓他終於確認了,她是可以陪著他度過餘生的人啊。至少確認她真心不是只一味向著曹家。而且有她姊妹在,自己一家老小也許可以安全一些。前塵已成了雲煙,計較無意義,就這樣過下去吧,至少希望能夠獲得一絲安寧,過上以前都可望而不可及的普通人的人生。恰巧他有兩個女兒已到適婚年紀,便進獻給如今的天子,也算是示好和表現臣服。曹丕見他一直都安分度日,便沒有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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