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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為妾的悲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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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做母親的每多一個孩子,心裏就又多分出一塊來,沒有哪個孩子不在心頭。不光眼前的這三個,那個小小的就走了的,也時不常的就在心裏過一遍。雖說無論最後魏王選了阿丕還是阿植,都是她的孩子,她都替他高興。可是她還是希望最後的結果是阿丕。只有這樣才是最周全的,傷不到她任何一個孩子。要不然,不知道這局該如何收場。坊間裏誰不拿著袁紹劉表家說事。可他們家都是隔母的,這兩個可都是她親生的。一直以來,人家只道她偏疼小的,如若真定了阿植,也不知阿丕怎麽想父母了。

可是,卞夫人想,如果硬要說偏心,那也是偏心阿丕。只有天知道她為了教養阿丕費了多少心血。她那時候進了曹家,活得多麽小心翼翼。那劉氏與丁夫人一條心,就只她是外人。進門七年,她才有了阿丕,她才算是真的在這個家裏有了安身立命的依憑。那是她的頭一個兒子啊,怎麽能不珍視?又怎麽能不用心教養?她的出身不體面,她就更要讓她的兒子有體面。所有規矩禮儀都嚴格教他,等他開始讀書了,更是嚴格督導他,生怕他學不好落人恥笑。好在阿丕聰明,書讀得好,騎射也學得快,又懂事聽話。她每每看著阿丕的進步就很欣慰,然而又怕阿丕自滿,便硬收住情緒不表現出來,還要時不常地提醒他的不足之處。在撫養阿丕的過程中,她又經歷了幾次懷孕生子到後來掌家,所付出的辛苦自不必說。天地良心,她在阿丕身上所傾註的心血,是後來的這幾個兒子不能比的。畢竟那是她的長子,她的希望和臉面。

是的,其他那兩個孩子,她根本就沒有精力像管教阿丕那般管教了。

說起阿植,怎麽能讓人不憐愛?那個時候她阿熊早夭,十月懷胎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如何不心疼呢?想起來就忍不住流淚。一邊小小的阿植看到了,便拿了手帕過來給他阿母擦眼淚,邊擦邊說:“阿母不哭啊!”偏自己的大眼睛忍不住滲出一汪淚來。卞氏便把阿植稚嫩的小身軀攬在懷裏,邊心酸邊又覺得安慰。有阿植在真好呀,他還能令她寬寬心,無論在多煩難的時候,看見他就可以開心。他又小,後來卞夫人便不在規矩課業上難為他,他撒個嬌任個性,她就不忍心苛責。

阿彰呢?卞夫人一回想起他小時候的種種,就無奈笑嘆。

當年卞氏一提起這個子文就直搖頭,沒有辦法,管不了他。說不聽!

曹彰,叛逆、淘氣、作天作地,沒有最作只有更作。

說起阿丕就令卞夫人特別驕傲,莊重、有禮,文武雙全,像個小大人一樣,這是她作為一個成功母親的憑據。阿植乖巧嬌憨,好是心甜,讓卞夫人的心柔軟得似水,覺得自己真是個慈母。只這阿彰,一遇上他的事火就直沖天靈蓋,好說歹說又不聽,忍不住就要扯著嗓子吼他,直覺自己像個潑婦。

說讓你讀書,誒,偏不!就要騎馬打仗。那天非要爬樹,一堆人勸他下來,不聽。下面跟班仆婦的大喊:“上面樹枝擔不動你!”不理。便有婆子忙去找卞姬,卞氏正忙著,便起身要來看。這時候阿植哭了,卞氏便交代:“讓他下來!”便又轉頭去扶阿植。阿彰一看他母親不來,更賭氣了。不讓他向哪兒爬他偏去。果然樹枝太細,哢嚓斷了,他摔了下來。幸得仆人樹下接住他,才沒釀成大禍。但到底嘴碰樹幹上了,連嚇帶疼,哇地哭出來,大家一看滿嘴血,皆唬了一跳。他母親一聽這殺豬一般的嚎哭,趕忙來看。幸得只是磕掉乳牙兩顆,他母親又是生氣又是心疼,邊為他收拾邊絮叨:“看了吧?說你不聽說你不聽!這回好了,門牙磕掉了!以後你就是豁子了,醜死了!看人家不笑你!”嚎得更厲害了。就這樣,曹子文在作死的道路上一路……學乖了。吃多了虧,自己也就有分寸了。

卞夫人不禁感慨,也只這阿彰說起偏心之事時,她無言以對。盡管在她心裏她覺得她對他們三個是一樣的掛念,可她也清楚,她對阿彰既沒有像阿丕那般付出精力,也沒有像對阿植那般嬌寵。小時候阿彰最是調皮搗蛋惹是生非,如今倒是懂事得很。阿植,還是個孩子心性,想法簡單。

卞夫人左思右想,心裏很郁結,又不知跟誰去說。如今這局勢真是從後宮到外朝都尷尬。可憐她身邊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因著後位未定,她不太敢去跟魏王說起立嗣之事,生怕起了反效果;孩子們呢,各懷狐疑,弄不好引起更多矛盾;卞家的人哎呀不用說了,除了晚輩,字都不識呢能出什麽主意?總之卞夫人如今是兩眼一抹黑,連個搭把手的都無。

郭女王走在去卞夫人處的路上。她跟後宮的姬妾們都混熟了。她想,如今最重要的是卞夫人的態度。從上次吳質的事情魏王未深究,到去年魏王對丕、植二公子的試探就看出,魏王並非心意已決,一切尚有轉機。這時候爭取更多的人就非常重要了。特別是卞夫人,非常關鍵。畢竟兒子是他們兩人的。魏王聽多少外人的意見,外人畢竟各有考量和立場,他必然也要跟卞夫人說起兒子們的。都是他們親生的,他兩個的心情才容易互相理解,也不會疑惑有什麽私心。

但郭女王知道,要打算好了再跟卞夫人說。卞夫人可不能小瞧。但是當年三十出頭了硬是跟著孩子們識了不少字,可見其用心與見識。更別說膽量與決斷力了,她多次聽人提起過,卞夫人當年跟著魏王到雒陽,魏王為董卓所迫害,緊急逃出城去,生死未蔔,左右都打算回老家了,是她一介女流挺身而出,一番道理安撫住眾人。二公子每每說起他母親,都是敬愛有加。女王暗自忖度,大約是因為卞夫人的緣故,二公子才從一開始就不曾小看過自己,因此心裏也隱隱地感佩。經這幾年相處,女王對卞夫人的脾氣秉性算是很了解了,也明白她的心事,於是思量了一番,這一天挑著卞夫人清閑的時辰來到了卞夫人的房間。

卞夫人看見郭姬笑意盈盈地走進來,心下輕松了一些。要說這些人裏,她最喜歡郭姬。那些後宮的姬妾不必說了,表面再和氣,也是有提防和隔閡的。兒媳婦輩的嘛,老三老四媳婦還有甄姬都有一個特點,打小生活優渥,沒受過苦,不知道做人難,想法都簡單。老三媳婦就太計較些小事,心不寬;老四媳婦就天真隨意,有點傻直,不太註意別人的感受;甄姬倒是老實敦厚,深宅裏讀書讀得有點呆,認死理,不太討巧。唯獨這個郭姬,跟自己一樣在外面漂泊過,經歷過起落,有些見識,能跟自己說到一處去;再者她自小念書,懂的道理又比自己多,就更厲害一層。所以卞夫人覺得跟郭姬聊得投機。況且郭姬細心,對後宮有些事情留意些,有些卞夫人照顧不周之處,郭姬還可提著醒幫她出主意,免了一些疏漏,也讓卞夫人覺得有所依傍。而郭姬說話又輕松逗趣,因此每次她來了,卞夫人都可暫時放下煩惱,大家開心一會兒。除了那一件事以外。

卞夫人便笑說:“來的正好,那天不是跟你說我老家要來人嗎,今天捎進宮的東西。順帶還有我表侄女的繡活。你來看看,真是不錯。”

郭氏行了禮,在卞夫人身邊坐下,邊示意跟來的丫鬟放下食盒出去候著,邊接過繡品來摩挲著讚嘆道:“果然不錯,比我繡的好呢。可也難怪,絲品刺繡那可是夫人家鄉齊郡的特產,那裏的女子怎麽不生就一雙巧手?”說著打開帶來的食盒給夫人看:“前日夫人不是身上不快,不愛進飲食嗎。恰好我們端午包粽子留下些齊地的紅棗舍不得吃呢。二公子想著夫人愛吃,便特叫我們廚下做了這棗沙餡的酥皮餅,這是紅棗蒸熟了去了核,細細地碾壓成沙,再過籮篩去皮才制成,綿密細膩,這酥皮是豬油燙面的,又香又酥,制的這餅又好消化,又補氣血。今日他隨魏王公幹去了,臨行特意叮囑我盯著廚房好好做出來帶給夫人呢。”

卞夫人聽了心下歡喜:“難為我兒時時惦記著我。”

“是呀,夫人,沒白疼他。”

兩個人聊著家常,女王就說起了曹丕近日睡眠起居之事,卞夫人知他事多忙碌,也擔心他的身體。

話到這個地步,女王便把心一橫,將打算好的話說了出來:“夫人,我有一事日夜懸心,唯有與夫人說方可解。又怕夫人誤會,故而不敢說。只是不說又怕延誤時機釀成大禍。到時後悔莫及。因此想著冒險說出來,才算我的忠心,不枉夫人與二公子善待我一場。”

卞夫人本有心事,見她說的這樣嚴重,心裏有些突突的,便道:“你但說無妨。”

“夫人,如今這局勢,大家都懂,我也不揣著明白裝糊塗。這立嗣之議,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看魏王未必急於一時,全憑他慢慢挑選。您是兩位公子的親母,我才敢說的:拖了這些年了,其他公子也慢慢長大,魏王定要選賢任能,未必只在他們兩位中挑選啊,”說著湊近卞夫人耳邊,拿手擋住嘴,“畢竟如今後位還空著。”

這句話直戳卞夫人肺管子。這正是她所憂思的,如今連郭姬都這樣說。她一口氣立馬提了起來,心如擂鼓,好不容易強裝鎮定,問道:“哦?那你的意思是?”

“夫人,自古立嫡以長。哪個不是立了正妻再立嫡長子?這樣才穩妥。沒有個後位空虛、遲遲不立,然後在眾多子嗣中挑選的。如若今日夫人已為王後會怎樣?殿下若想立庶子就很難了,不但朝臣反對,天下也要恥笑的:放著正派嫡子不用,立個旁系別枝,毫無體統。就連袁家、劉家,這些爭奪也不過是在嫡子們之間,不過是牽扯到原配、繼室而已,庶子哪一個排的上號?可偏偏魏王不立後,留了多少餘地。您想想如今魏王的姬妾們,那些有兒子的、那些得寵的,一定都安分守己對那個位子不動心思?”

一番話正戳中了卞夫人的心事,她也裝不了沈著了,便問道:“那你說該如何?”

郭氏想了想,輕輕地說:“夫人,我若說我心裏不向著二公子,您也不會信。然而如今這事情,真不是向著他就可解的,需得秉公論道論道,夫人可自評判我說的可有理無理。”

卞夫人點頭:“你盡管說。”

“夫人所依憑的是什麽?一來,這些年辛勞理家,於曹氏有功;二來長幼有序,過世的公子子脩暫且不論,夫人膝下有長子,母憑子貴,尤其是這一條格外重要。這些是夫人可登後位的底氣。只要二公子不出岔子,得朝臣們擁護,那後位於夫人就穩妥,夫人的兒孫就都穩妥。此時夫人親子不可相爭,否則亂了長幼規矩、又無後位加持,誰都可來爭一把。誰知道會不會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連二公子日夜都為這個憂愁,不願與四公子起爭執,恐傷了兄弟和氣。”

“哦?果真麽?”

“千真萬確。”郭氏點頭道,“即便如今二公子處於如此為難的境地,他也常說起,‘子建心性單純,並無那些心思。都是別有用心之人借著他的名頭弄出這些事來。’因此愁得了不得,生怕一個不小心,弄個兩敗俱傷。”

“他果然如此說過?”

“果然如此。夫人,您想,四公子什麽心性為人您不比我清楚?這些事倘若二公子不說,我如何得知?在您面前扯謊,豈不露餡兒?”

“嗯,”卞夫人點頭道,“知子莫若母,我這些兒子,從小個個懂事。我自幼教他們和睦謙讓。子建我是可以打包票的,他斷不會起那歪心思與他兄長相爭。他對他兄長向來尊重。”

“誰說不是呢!二公子也是如此說呢。”

“嗯。”卞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只是你說,我該如何是好呢?”

郭氏道:“夫人,今日郭姬貿然逾矩了。承蒙夫人信得過我,我方敢說出心裏話。今日之話,我是背著二公子說的。二公子顧念夫人身體,怕夫人擔心,不願把這些事拿來煩擾夫人,有什麽苦惱都往肚裏咽。可我想著本來母子兄弟,榮枯皆是一體的,看如今這局勢,怎麽能不心焦?才鬥膽來說這番話。父母之命,公子不敢忤逆;手足之情,公子不得不顧及。倘若父母心意已決,還請給予明示,公子自會知進退,他受不得這搓磨了。”郭氏邊說,便滴下淚來,對卞夫人莊重一拜,“倘若夫人覺得我今日之話還有半分道理,則妾鬥膽請夫人務必小心。畢竟魏王只要不立後,其餘之事皆有變數。”說著又拜了下去。

卞夫人也忍不住流下眼淚,無限心事,不知從哪一句開始說起。她平靜了一下心緒,嘆道:“唉!人都道我疼阿植,只不過因為他小,我多看顧他些。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哪個我不心疼?只是說與誰懂?只有天知道罷。若說我心裏沒有阿丕,我何苦整日憂心他身體?又何苦那麽疼叡兒?”

郭氏忙道:“那都是小人在背後嚼舌根!二公子斷沒有這些心思!知子莫若母,二公子平日心性為人,夫人還有什麽不知道的?平日夫人怎麽關心二公子的,難道我們不懂?就是上次出去一年,甄姐姐未去,兩個孩子不是全靠夫人照顧妥帖?公子心裏什麽都知道。到現在每每還提起,感懷母親這些年的辛苦,生怕孝敬的不周到,辜負了母親養育深恩。每每叮囑妾等常到夫人身邊陪伴,替他盡一份孝心。”

卞夫人點頭欣慰道:“你們懂得,就不枉我費這半世苦心。關於這後位,不瞞你說,我確實也為此憂慮,我自己倒便罷了,只是這事影響到兒子的前途。魏王這態度真是讓局勢平添變數。唉,君心難測啊。”卞夫人邊說邊自苦笑。

說到此時,她倒是敞開心扉,沒有隔閡,有些話敢直說了。

“夫人,現如今我們只能步步小心,走一步看一步了。只要我們心往一處使,先別自己人鬧出岔子。局勢只要穩住,別人就不好鉆空子。到時候見機行事、群策群力,總能想到法子的尋找合適的時機,助夫人登上後位。”

“嗯。也只得如此了。”

郭氏答應著,又說了幾句保重身體之類的話,就退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有時候父母不覺得自己偏心。外人覺得他們偏心的時候,他們覺得自己很客觀,做的事很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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