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往昔如煙(三)

關燈
如今主意已定,他們一行人便又來到侯府角門前。

門口有幾個婆子和一個執筆的先生。先是婆子看看送來的女孩子,覺得可以便著先生與父兄詳談,問清姓名來歷,看跟著的是否真是家裏人,記錄在冊後便由婆子引著女王進到府裏,在二門外的一間屋子裏等,屋子裏倒也幹凈,只是裝飾簡單,女王忖度這件屋子的位置,大約是仆役們休息飲水的地方。進去時裏面已有兩個女孩子。原來還要等著讓內管家親自挑人,挑中了的才會買下。

這一天,通共有五個女孩子被領了進來。看看快到酉時,便見幾個婆子擁簇著一個看起來有些身份的老婦打簾子進來,女王幾個人連忙站起來,一個婆子便說:“這是內管家陳媼。”

女王便行禮,恭敬地稱呼了一聲“陳媼。”另外的那幾個女孩子小的小,怯的怯,局促地擠在一堆。

原來這陳媼自小是這府裏頭家生的丫頭,其夫如今是府內的大總管,陳媼便在內府裏幫著夫人料理家務。雖說這銅鞮侯只居於小小一個縣城,然其親朋故交,上應下達的,皆是官員顯貴。

陳媼這些年迎來送往,也頗有見識。如今看這女王,十四五歲的年紀,氣度從容,舉止嫻雅,頗識禮儀,非一般鄉野女子可比;再細看看,雖是有些面黃肌瘦,但五官輪廓卻是甚為清秀,心下便喜,暗道:“這女子倒是難得的,看這氣派,這府裏的大丫鬟都未必及得上,只怕是哪個府裏落了難的女公子。”不由得心裏又有些嘆息。思及此,便笑著問道:“這是哪一個呀”

不等女王作答,早有婆子回道:“這是郭氏。”

“你都會些什麽呀?”

“回陳媼,我女紅針織都習得,我還識得幾個字。”陳媼一聽就知是謙辭,敢這麽說,那詩書怕是沒少讀,更印證了心裏的猜測。心想這女子倒好,落落大方,知書達理,選進來倒免了調-教,省心不少。又擡眼相看了其他幾個,又挑中了一個姓李的女孩,十歲上下,雖畏畏縮縮,但模樣還行,心想著以後經府裏一調-教興許就出息了。便吩咐婆子道:“這三個送出去吧,只留這兩個。”說完出去,跟剛才的先生交代了幾句,便進內府裏去了。

這邊眾婆子和蒼頭打發走了那三個落選的,便叫了留下的兩個當家人進來府裏說話。

先叫了李父進這屋裏,先生對他說:“你閨女被相中了,也算有運氣。價錢呢兩貫,你看看願不願意吧。” 李父一聽,頓時心酸,淪落到賣兒女已是淒慘,現如今這市價,耕牛最便宜還四千呢。

先生看出他猶豫,便接著道:“你也不必現在答覆,如今天也晚了。今天先把女兒領回去,商量商量,若同意,明天趕早來,立個字據一手交錢一手交人。你可想好了,現如今這世道,別說還有兩貫,就是不要錢,想尋這麽個吃飯的地方也是難,你就當給孩子尋個出路,你也得些貼補,你若不願意時,頂多我們再尋,價錢是不好加的。”聽得這李父直嘆氣。唉,現如今人命最賤。沒奈何,先領孩子出來再與家人處一夜告個別,準備明日送進府來。

郭遠在門房裏候了半響,見蒼頭引著那一家出來,又叫他進那屋去。進去只見侄女與兩個婆子坐在裏面席子上,靠窗桌前坐著剛才那位先生。女王見了她叔父便立了起來。

這先生把差不多的話又說了,因說道:“你侄女在這裏,剛才都看到了,那家也只得兩千,管家看你侄女教養得好,特交待可多給五百。最多也就這個數了。”便教也把女孩兒領回去,明早來送人。

出了府,嬸母與從兄弟們還等在那裏。一家人在離府不遠尋了個屋檐下,先坐下來商量。嬸母嘆道:“只可憐你從小也是丫鬟成群的讓人伺候著長這麽大,現如今卻淪落到去由人使喚!”邊說邊想想如今全家的淒慘境遇,便又要落淚。

“此一時彼一時,”女王忙答道,“嬸嬸莫要過於悲傷。現如今也顧不得這許多。先有了活路,日後未必沒有轉機。就這麽定了。眼下也尋不到別的出路。只是,”她看向叔父,“明天我要留下一貫錢。”

“你就算都拿走,原也應該的。到這個地步,我已經對不起你父親,哪還有臉花你的錢。”郭遠面有慚色。

“不,叔父,我是想用這貫錢打點那個陳媼,看她能不能幫你們哪個尋個活計,這麽大個府裏,總有用人的地方,說不定,還能有間破屋子住——我看那個陳媼是個說得上話的!”眾人商議了一番,先找個地方去捱過這一夜不提。

第二天,大家起了個大早,看看天剛擦亮,叔父、大從兄兩個人帶著女王趕到昨天那個角門,門還沒開。

又等了約莫一頓飯工夫,方才有蒼頭來開門,彼時李家父女也來了,蒼頭便道:“嘿!這麽早!”便仍舊讓他們進門房等。“還沒吃飯吧?”蒼頭問著,順手從那竈上一人給舀了一碗粥。這郭遠此時人窮志短,也就免了推辭,接過來吃了。

早有人通報給裏面人已來了。又等了半天,聽見說府裏請的中人到了,讓去回稟杜先生。

不一會兒就看見昨天那個先生踱過來,還是進昨天那間屋子,先跟李家立定字據,簽字畫押,中人作證。給了李父兩貫錢。父女兩個淚眼汪汪告了別。

這邊廂與郭氏也立了字據。交了錢,郭遠心中有愧,況讀書人抹不開這面子,伸不出手來接這錢,待要全留給女王,可這一家子兩天沒得吃了,下一頓還不知在哪兒。

正踟躕,女王道:“叔父,現在哪是猶豫的時候!先張羅他們去填飽肚子。保重好身體,再想底下的。”便把一千五百錢往叔父懷裏塞。叔父到底又留下五百錢與她做周轉,剩下的一貫錢,拆開來,父子兩個把前襟、兩袖、腰帶等所有的口袋裏都裝上些,其餘的穿成兩串,一人包袱裏放了一串——如今世道不好,怕有人窮急了來偷搶,放在一處不安全。又交代了幾句,女王道:“安頓下托人告訴一聲。”父子兩個答應著出去了。

郭遠出去了如何安排暫且不提。只說郭女王兩個簽了賣身契,便由一個婆子領了進了二門,女王低頭斂目,並不到處亂看,只管跟著婆子七拐八拐地來到一個下處,看房舍像是下人住的地方。婆子叫人來安排她們洗了澡,撿了兩套幹凈衣服換上,便有人端了飯來與她們吃。吃畢,便有仆婦過來收拾了桌子,並囑咐她們安生在屋裏等。女王有心事,便坐在角落,靜靜地盤算起來:

看那天的情形,這次招人是由陳媼主理。如今進來了,陳媼必然還要過目的。接下來如何教導、分派何處,肯定也要由她出面安排。所以見是必然會見的,只不知何時能見到她,該怎麽找機會與她單獨一敘;最好今天就行,久了恐一家子盤纏不夠用;又盤算著倘若今日見著也不得單獨說話的機會,該怎麽給她留下個好印象,日後好聯絡也好開口。女王拿不準接下來的局面,心裏頗為忐忑。

看看快到晌午了,有小丫鬟來喚她們,女王趕緊抱了她的包袱,跟出去,來到一所院落,見院子裏站了好幾個仆婦丫鬟。原來這是內管家陳媼日常理事的屋子,每日清早陳媼都要先到侯夫人處請安聽令,然後就到這處院落來安排這日的事情。郭氏兩人就在外面院子裏候著,等院子裏的人進屋領命後三三兩兩地散去,小丫鬟才領她們進了屋。陳媼見她們來了,便吩咐小丫鬟去樂坊請許掌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