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蒼山負雪,瀚海凡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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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玄螭真人出關——”

一道血色的劍光, 映亮了亢龍峰頂。

劍氣直沖向上,像是一條通天的紅柱, 逐漸擴散向整片大陸。

從蒼山到人界, 無數渺小的身影被籠罩在血色之下,烏泱泱跪倒臣服。

像是在為那位無上的統.治者開路。

無論縹緲仙山裏的修士, 還是陰暗角落裏的魔物, 都再一次體會到了被支配的恐懼。

蓮華沒有恐懼。

他只有興奮。

還有點想哭。

他看著腳底顫栗下跪的人群,加快了禦劍的速度。

蒼山大陣自發地為他打開一條通道。

清麗如蓮的劍光落在亢龍峰頂。

承載著師徒二人舊日嬉笑的崖坪間, 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背影。

相隔不遠, 卻如同虛妄一般。

崖坪依舊是那樣青翠, 時隔百年, 矢志不渝。

背影緩緩轉過了身來。

蓮華怔怔地朝他走了幾步, 揉了揉眼睛。

玄螭微笑起來。

蓮華扔下了劍, 紮進他懷裏, 側臉緊貼著他的胸膛, 確認著那是真實的心跳。

亢龍峰上,再一次下起了雨。

卻不是玄螭負傷那日,仿佛能摧毀萬物的滂沱大雨。

是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 纏綿悱惻, 潤物無聲。

玄螭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紙傘。

蓮華恍然地擡起頭,忍住喜極而泣的沖動。

玄螭替蓮華撐起了傘, 然後牽住了他的手。

很溫柔,但又很堅定,好像再也不願意放開。

蒼山如畫。

並肩而立的, 是畫中人。

……

師徒重逢,蹉跎百年。

千愁萬緒,歷盡艱險。

他們之間要說的話太多,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也不知該從何開口。

油紙傘下,蓮華和玄螭同時張了張嘴。

“你先說。”

“你先說。”

蓮華的笑意有些青澀,但發自肺腑:“恭喜師尊,成功破境大乘!”

大道求索,要歷六種境界: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大乘。

元嬰期修士可以擔當一峰峰主,化神期大能更是中州大陸上屈指可數的佼佼者。

至於更高境界的大乘,即便在整個修行界的青史上,也可大放異彩。

大乘修士,修為足以分山劈海,呼風喚雨,距離傳說中的渡劫成仙,只有一步之遙。

那場春雨,沒有被隔絕在蒼山大陣之外,是玄螭靈犀一動,與天地生出的感應。

天若有情天亦老?

就連天道也要為他動容。

玄螭點了點頭。

皎潔如月色的劍氣縈繞在他周身,讓他的袖口無風自動,看起來更如天人之姿。

蓮華朝他眨了眨眼,不知玄螭想說的又是什麽。

玄螭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破境大乘、治好了舊傷,是我閉關百年以來,做過的最重要兩件事之一。”

蓮華問:“那另一件呢?”

玄螭道:“我想通了一件事。”

蓮華笑問道:“還有什麽事,比破境更加重要?”

“有。”玄螭鄭重地點了點頭。

蓮華被他勾得心癢,於是用更為期待專註的目光看著師尊。

玄螭見慣了少年從前求知若渴的模樣,下意識地想伸手揉揉他的頭,但忽然意識到不對。

於是那只冰涼的手,便緩緩覆向了蓮華的脖頸。貼著他的臉頰,以一種過分親昵而危險的姿態,輕輕摩.挲。

“我喜歡你。”

蓮華緩緩睜大了眼。

淺灰色的瞳孔,像是一汪不斷震顫的潭水,不知是因為驚喜,還是因為驚嚇。

耳邊依舊徘徊著玄螭柔情卻又克制的嗓音。

“在你心裏,師尊是不是一直很堅強、很果決?其實我也有懦弱的時候。如果一件事的結局終歸是別離,那我寧可它不要開始。”

被掌心游走過的皮膚,泛起一陣雞皮疙瘩,讓蓮華整個人都細細地顫栗起來。

“那時我百病纏身、壽元將盡,既無法和你永遠相守,又害怕在我離開之後,你會舍不得我,長久不能從陰影中走出來,也無法開始新的人生。”

“但現在,我突破了大乘,差一步就能與天齊壽,這世上再沒有阻礙會讓我們分別,再沒有人言可畏,能讓我們妥協。”

“所以,我想通了這件事,也迫不及待想告訴你,我喜歡你。”

蓮華聽著他鄭重其事的一字一句,神情有些恍惚。

這曾經是他年少時求而不得的幻夢。

但美夢成真,似乎並沒有那樣開心。

明月從天上來到了人間,少了朦朧清寂,染了滾浪凡塵。

但他依稀覺得,還是遙不可及的月,來得更美。

玄螭發覺他長久沒有回應,緩緩低下了頭。

他以為蓮華是太過欣喜,所以失語。

但少年茫然空白的神情,告訴他並不是。

而少年也畢竟不再是少年。

玄螭的眸光逐漸變得幽暗。

他沈沈打量著對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貼著他側臉的手,移向他精致漂亮的鎖骨,頓了一下,撥開他的衣襟。

蓮華如夢初醒,有一種生怕被揭穿的、畏罪的尷尬。

情急之中,竟然後退了幾步。

簡短的一個動作,徹底坐實了玄螭的懷疑。

玄螭單手扣住了他的肩,目光死死地鎖在那顆朱砂痣似的紅痕上。

他的聲線再次變得毫無起伏。

“誰幹的?”

蓮華進退兩難。

他不敢掙脫,但看見對方山雨欲來的神色,也明白自己究竟闖下了多大的禍。

玄螭真人向來清冷自持,無悲無喜。

讓他放低身段,將情緒醞釀得如此充沛,主動深情款款的表白,原本就是一樁奇事、或者挑戰。

自己這麽做,簡直是在當場打師尊的臉。

於是只好以認錯的姿態,小心地道:“是……我徒弟。”

玄螭真人的語氣變得越發不善:“你什麽時候收的徒弟?”

蓮華趕忙道:“是在為你上昆侖山求見西王母的時候……在山腳下順手救的一個奴隸!”

聽見“昆侖山”三個字,玄螭的眉目這才變得柔和了些。

他松開了禁錮住蓮華的手,蹙著眉頭,有些心疼,又有些欣慰:

“昆侖山是何等兇險的地方,若你有去無回,等我醒來,又該如何自處?”

蓮華也放松了些:“我回來了,你也回來了,真好。”

玄螭又忽然問道:“那你喜歡他嗎?”

蓮華立刻搖了搖頭:“發生那種事,只是意外,並非我情願殷悅。”

玄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現在在哪裏?”

蓮華:“……啊?”

玄螭輕描淡寫地道:“我殺了他。”

蓮華知道,師尊從來不開玩笑。

尤其是這種若無其事的姿態,才是真正說一不二,起了殺心。

畢竟他從來沒把殺人當成過是一件多特殊的事。

蓮華眼角的光不自覺飄向天際,有些慶幸、又有些後怕地想。

他把昆侖逐出師門,趕往人間,當真是一樁明智之舉。

蓮華慎重地調整著面部表情,很是鄙夷地道:

“一個小畜生罷了,早就被我逐出師門,現在也不知在哪自生自滅。早就葬身在魔物腹中了也不一定,管他作甚?”

玄螭再三確認著他的反應,滿意地勾起了唇。

他彎下腰,又用一種半是懇切、半是嚴厲的姿態,問道:“那你喜歡我嗎?”

蓮華看向頭頂高大的陰影,扯開了一個算不上多燦爛的笑:“是……喜歡的。”

近在咫尺的挺拔鼻梁,忽然在他的視野裏放大。

清冷尊貴的神祗,褪去榮光,卸下鎧甲,吻住了他的唇。

就連將他擁入懷中,抱向內室時,輕如踏雪的步伐,也是那樣優雅從容。

從容之中,卻又透著一種患得患失的急迫。

“從今往後,不必叫我師尊……做我的道侶,好不好?”

蓮華被他抵在堅硬的門板上,親得迷迷糊糊。

被堵得嚴絲合縫的雙唇,無法回話,只發得出情難自禁的“唔唔”聲。

禁忌的關系,乍然走進了陽光之下,有些虛幻。

對於嶄新的身份,又有些無所適從。

他難而寸地伸直了一條手臂,五指在茫亂之中,緊緊扣住了雕花的窗沿。

他在孽海之中沈沈浮浮,像是失去依靠的浮萍,被一次次沖撞破碎。

惟有這一只手,凝聚承載著全身的力量。

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泛白,指尖卻透著煽情的紅,纏繞在雕鏤上。

時而收緊,時而抻開,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有人一根一根掰開了他的五指,與他糾.纏.緊.扣。

然後牽引著他,環向了正在親口勿著他的男人的脖頸。

又一道鋪天蓋地的風浪打來。

唯一的支撐失去。

徹底沈淪之前,蓮華內心深處騰起一種隱秘的羞愧。

好溫柔啊。

他想。

師尊真的,太溫柔了。

正是這樣的溫柔,才令他自慚形穢,不敢般配。

他正面對著他失而覆得的、至親至愛的師尊。

和他做著全天下最親密的人才會做的事。

可為什麽……還會不合時宜地想起那些畫面?

好像還是昆侖……弄得他更舒服一點?

蓮華心底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自暴自棄地閉上了眼。

他想,他真是徹底壞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在外地,更新時間不穩定啊,盡量保持日更!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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