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蒼山負雪,瀚海凡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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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啦——”

一道蹣跚的腳步, 踩碎了臺階上的堅冰。

濕漉漉的足痕如同有情人的眼淚,還未完全印下, 就又很快被凍結。

身形單薄的少年, 穿行在刀刃似的雪片裏。他和他身前帶路的青鸞鳥,是蒼茫雪域裏唯二可見的活物。

“呼, 呼——”

怒雪呼嘯, 堆積在少年的眉毛、發梢上,狂風以一種能將人撕碎的力度, 拍打著他的脊背。

等到少年不知憑借著何等毅力登到昆侖山頂時, 已然成了顆千瘡百孔的雪團。

霜華凜冽的長劍插入地底, 少年倚劍, 強撐著自己不當場跪下, 神情卻如釋重負, 笑得異常安詳。

那一瞬間, 以少年為圓心的大地震顫起來, 冰雪倏然消散,鮮花如水波般向著遠方盛開。

艷陽飄絮的盡頭,彌漫著一團粉紅色的光暈。

三頭六臂的神祗閉目微笑, 墨藻般的長發懸浮在空中, 臂彎裏的綢緞無風自動。

“西王母?”

少年喃喃道。

他終於見到了,掌管命運的女神?

西王母朝他點了點頭。

“來到昆侖山頂的秘訣, 是虔誠。”

青鸞鳥靈巧地飛到少年身旁,拍打翅膀。

少年渾身密布的刮痕、血洞,在青鸞鳥的舞姿中,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痊愈。

當傷痕褪去,少年恢覆了原本的容貌,朝西王母拱手作禮,那一瞬間的驚艷,竟讓整個天地的冰雪和春光,都失了顏色——

如此漂亮的一張臉,出現在天險般的昆侖山巔,說是謫仙降世,大概也不為過吧。

“我想要求你,治好我師父。”

西王母抿了抿顏色淡薄的絳唇,說道:“你願意為此付出什麽?”

少年目光堅毅:“我可以不飛升。”

西王母矗立在一池潭水前,三顆頭顱同時發出輕笑,蘭花般的指尖淩空一劃。

平靜的水面無端泛起漣漪,一連串覆雜的梵文從中湧現,以半透明的形式圍繞在她周身。

西王母緩緩道:

“蓮華,蒼山劍派首席弟子,師從掌門玄螭真人。然而身為爐鼎之體,你天生無緣劍道,只能靠汲取他人修為來修行。”

“你十八歲築基,一百年入金丹,正是通過吞食妖物和修士的內丹,才達到如此神速。”

昆侖山頂,蓮華聆聽著自己的這段生平,冷漠地歪了歪頭。

這的確是他的所作所為,蓮華並不想辯解,臉上也沒有半點悔愧。

“……然而不久之後,你師父逝世,導致你道心種魔。雖然又遇到一位天之驕子,願和你攜手共度漫漫大道,但你卻始終掛念著亡故的恩師,積郁成疾,修為再無精進。加之你早年走了太多捷徑,殺孽深重,終是不得善終,最後死於天人五衰。”

聽到這裏,蓮華平靜的神情,終於綻開了一絲裂痕。

他半是可笑、半是訝異地牽起了嘴角。

“按照宿命的軌跡,你原本就是不能飛升的。”

空靈的嗓音,回蕩在悠遠的山谷之間。

蓮華向前走了幾步,來到明鏡般的潭水前。

“三生鏡嗎……?”

蓮華註視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有些恍然。

西王母頷首,左右兩顆頭顱仍保持著莊嚴姿態。

蓮華默道:“你說我不能飛升——那但凡我還有什麽值得交換的東西,就盡管拿走。”

西王母悲憫地俯視著他:“生老病死,本是天下蒼生都難以逃脫的疾苦。你要替你師父逆天改命,便只有承受……”

人間八苦,除卻生老病死這種肉體上的折磨,剩下就只有心靈的煎熬。

蓮華輕嘲道:“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

西王母道:“是……但並不是由你來承受。這些殘忍,將會應驗在愛你的人身上。”

蓮華擡起頭,死死地盯著對方:“為什麽?”

“因為那不是你種下的因,自然也不會由你來收獲苦果。”

高高在上的神祗,像是一陣輕煙般向後退去,

“等到日月交輝的剎那,玄螭真人就會蘇醒。那時,你的命定的劫難也將如期而至。”

那並不像是詢問,而是預言。但對於這場交易,蓮華還是給出了不假思索的應允。

目的已經實現,蓮華提劍而走。

西王母為他施加了祝禱,山間的風雪已然侵襲不了他身。

但就是這麽輕松的幾步路,他卻走出了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慨然。

西王母目送著他的背影,意味深長地喚道:“每一個來到昆侖山求見我的人,都想窺一眼前生來世。蓮華,你竟然不動心?”

“修道者修的是此生,不問前塵。更奢望著長生不老,不入輪回轉世。”

蓮華微微偏過了頭,逆著艷陽,笑得豪情萬丈。

“更何況我就連這輩子,都還過得一團糟呢……”

……

蓮華回到了山腳下,一顆心卻還在半空飄蕩。

他的師父在數年前為救他受傷,雖然修為高深,但始終未見好轉,不得不開始了無期限的閉關,至今音訊全無。

雖然西王母已經許諾下此事,但畢竟還需要時間來應驗。這中間可能發生的變數,仍令他感到忐忑。

蓮華站在原地愁思了片刻,正打算返回宗派,忽然聽見山腳下傳來一陣隆隆的破土聲,像是有人群在揮動鋤鈀。

他調轉腳步,極目遠眺,只見雪山的腹地之間,正堆造著一片浩大的地基,周圍散落著雪塊瓦礫,和無數忙碌的身影。

蓮華想起了這場景的來由。

中州大陸,群居著人魔二族。大陸上分布著靈脈,人族可靠靈氣修煉,渡劫成仙。魔族也有自己的不二法門,成就魔神大道。

不同的是,魔族的本體都是動物,修為到達一定程度後才可化人。

人族和魔族,原本是和平共處的。魔族棲居在大陸南方的昆侖海,那裏氣候惡劣,並且密布著漩渦與海眼,堪稱天險。每每發生海嘯,都有無數沿海的居民,發現魔物浸泡發爛的屍體被沖刷上岸。

生活在這麽一顆□□裏,自然有數不清的魔物向往著陸地上的生活。然而受天道的制約,魔族世代都無法離開昆侖海。曾有膽大的魔物執意上岸,但剛一觸及到幹燥的陽光與空氣,便修為盡失,被炙烤幹癟。

如此,人族雖然不明白魔物的生存之道,始終心懷提防,但畢竟魔物也不傷人,兩者相安無事。

但自從三百年前起,北境忽然滋生出許多妖物。他們屬於低階魔物,仍保持著獸類的原始形態,但卻可以在陸上生活,經常失控發狂,騷擾周邊村莊。

就連修煉的方式,都是吃人肉、啖人心。

這些妖魔主要散布在蒼山昆侖一帶的雪原,因此被稱為雪魔。

雖然蒼山弟子時常會來到山下斬妖除魔,但北境雪魔不比南方的純正天魔,他們不通人智,繁殖力卻異常頑強,往往剛剿滅了一波,不多久便又死灰覆燃。

“你們,過來,把這塊土夯實——”

“其餘的人,去把玄鐵鑲嵌進去,要整塊。”

半山腰裏,矗立著一座簡陋的瞭望臺。三兩個身穿靛藍色道袍的少年負手而立,頤指氣使。

蓮華循著聲音望去,認出那是夕惕峰的管事弟子。

蒼山有六峰:亢龍、飛龍、躍淵、夕惕、見龍、潛龍,分別取自乾卦六爻。

乾卦意象為龍。無數年前,蒼山祖師在大陸北方發現了一條綿延巨大的靈脈,其形如龍,磅礴奔騰,於是創立了蒼山劍派。

憑借著這份得天獨厚,蒼山劍派享有取之不盡的純粹靈氣,這才成就了日後的正道魁首。

夕惕峰在蒼山中排名中流,地位卻最低,做著後勤供應的苦差事。此次修建防禦,也是諸峰商議之後,交由夕惕峰負責。

然而雪原上正在搬磚的人群,一個個衣衫襤褸,滿身臟汙,顯然不是夕惕峰弟子。

蓮華微微蹙眉,身形悄然落在了雪坡之上。

“修葺工事,難道不是由夕惕峰主持?為什麽你們站在這裏?”

瞭望亭裏,幾個弟子聽見來人語氣不善的質問,紛紛交換眼色。

為首的小胖子懶洋洋挑了挑眉:“喲,蓮華師兄——”

他喊著師兄,語氣卻擺明了很不恭敬。

他甚至俯視著雪原,抖了抖衣領,事不關己道:“主持?我們不正在這兒主持著麽。”

蓮華的眉頭擰得更緊: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意思。門派讓你們負責,你們卻找些凡人來做苦力。你們分明知道,魔物身上的魔氣有毒,修士有真元護體,凡人卻毫無抵抗之力。再這樣下去,他們會死——而且是慘死。”

昆侖山下大雪冰封,工人們的單薄的外袍上卻全是些破洞,因為每天跋涉,穿的草鞋也很容易磨破,腳脖子便裸.露在外。

蓮華指向他們被凍得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膚,有不少已經潰爛,血肉模糊的傷口流出膿來,正是被魔氣腐蝕的後果。

夕惕峰弟子對此毫無觸動,甚至反過來賣慘道:

“蓮華師兄,你整日裏在亢龍峰研習道法,從不親自修劍,當然體諒不了我等的苦處。魔氣雖然不會爛我的腿,但卻能汙染道樹——這片兒可是魔氣最濃郁的地界,我們天天得和它打交道,這麽著下去,修行之路就得夭折。”

他又聲情並茂地醒了把鼻涕,道:“你想想,修士如果突破了金丹期,那光憑個人的修為,就能保護一個村落。為了換取長久的發展,死幾個凡人又何妨呢?”

小胖子身後幾個同伴也小聲附和道:“是啊,我們在留存實力呢。”

蓮華怒極反笑:

“門派內的衣食起居,靠得都是凡人的供奉。你們夕惕峰弟子下山收租的時候,應當再清楚不過,卻還屍位素餐,壓榨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真是叫世人不恥,令蒼山蒙羞。”

小胖子被他一頓痛批,臉漲成了豬肝色,扯著嗓子道:

“什麽平民百姓?這些人都是奴隸!不是殺了人,就是犯了罪,就算在凡間的大牢裏,那也是要勞改的!”

“那也輪不到你來問責!”蓮華喝道,“再說了,你以為我不曾下凡游歷,就不懂凡間的規矩嗎?這些被沒入奴籍的人,大都是族中犯了罪受到牽連,或是太過窮困才被賣給奴隸主,根本不是什麽窮兇極惡之徒!”

也許是他的一字一句太過清脆,驚動了山腳下步伐沈重的奴隸。他們腳上纏著鐐銬,被串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龍。

長龍齊刷刷擡頭仰望著雪山上容顏絕美、而又義正辭嚴的修士,如同見到了天赦的救星。

紛紛跪倒的奴隸人群中,只有一個半大的少年筆直地立著。他的臉孔與無數同伴一般沾滿油汙,只有一雙眼睛睜得很大,黑白分明,清澈得宛如新生。

蓮華也註意到了那道死死鎖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於是淡漠地低下頭去,與小奴隸視線交匯。

少年身旁的老奴隸趕忙去扯他袖子,小聲叫他跪下,但奴隸少年偏偏一動不動地杵在那裏,像是被風化了一般,顯得有些癡楞,但又異常堅定。

蓮華無視了身後夕惕峰弟子氣急敗壞的阻攔聲,提劍從瞭望臺上一躍而下,斬斷了少年身縛的鎖鏈。

小奴隸終於得以平視著他,握緊了雙拳,喑啞道:“……謝謝。”

夕惕峰管事弟子被逼無奈,只能也降落到一旁:“你到底想幹什麽?回蒼山告我們的狀?”

蓮華偏過了頭,不去看他唾沫橫飛的醜態:“你把這些奴隸放歸原處,然後督促夕惕峰做好本分之事,我可以不向教派稟告。”

他心念一動,指尖在劍刃輕輕一彈,無數堅如磐石的鎖鏈便應聲而碎。

“哢啦啦——”

在場的奴隸們無不松了口氣。他們活動著得以解放的四肢,涕泗橫流,不停地磕起頭來。

“多謝仙師,多謝仙師——”

“大恩大德,必結草銜環以報!”

管事的小胖子目睹此一場景,更感到被人狠狠地打了臉:

“什麽仙師,你就是個人盡可夫的婊.子!一個爐鼎、妖物,靠勾引玄螭真人才上的位!教派裏的師兄弟們是給你面子,才尊你一聲大師兄,否則早就一塊兒把你輪.了個遍,你又能喊誰來救?你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師父?”

蓮華原本只是慍怒,此刻卻徹底變了臉色。

他收歸鞘內的長劍再次拔.出,明晃晃的殺意,伴隨著他越來越近、蘊蓄著風雷之怒的身形,一步步壓倒式地倒映在管事子弟眼中,令後者瞳孔驟縮、四肢發顫。

他們想占有他,想摧毀他。得不到他,就想看他爛在泥裏。

這些事情蓮華早就明白,也早就看淡。

他偏不。

可這些低賤醜陋的螻蟻,憑什麽議論他的師尊?

他們有什麽資格?

管事子弟心中擂鼓大作,意識到自己這回真真觸及了對方的逆鱗,剛想呼朋引伴逃竄,腳踩的大地卻忽然震動起來。

他疑心是自己驚嚇太過,所以腿軟,卻聽見身後人群爆發出一陣淒慘的尖叫,伴隨著野獸狂躁的嘶吼,幾欲刺穿這漫天的風雪呼嘯。

“是獸潮——雪魔獸暴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  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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