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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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墓落在許多墓的中間,也是貼的照片,彩色的,和旁邊墓碑上影印的照片大不相同,老人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笑容和藹慈祥。

“外婆喜歡彩色的照片,說是看起來像真的一樣,這些年跟我說了好幾遍要在墓碑上用彩照,生怕我忘了。”

“她還愛熱鬧,我就給她選了這個中間位置的墓地。”

“……”

陸明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和他平日裏的樣子大有不同。

他看起來很溫柔,也很堅定,應該是想起了外婆生前的一些有趣的囑托,所以眉目間甚至還有淺淡的笑意。

像是長大了的少年,在回顧美好的從前。

虞瑛看著照片裏慈愛的老人,一時有種物是人非之感。

她心情覆雜地開口:“你外婆……在濱城開過一家早茶店?”

在她記憶內存格外小的腦子裏,濱城那間好吃得過分的早茶店,早茶店裏又胖又懶卻意外粘她的“加菲”貓,還有溫和到沒脾氣的店主奶奶,構成了一段非常美好的記憶。

以至於在看到照片那一剎那,她居然對上了那位奶奶的模樣。

陸明似有所感:“對。”

虞瑛抿了抿幹澀的唇:“我去濱城旅游——就是剛好遇見你的那次,我帶著周沈去過那家早茶店。”

之後沒過幾天,她就遇到了說自己剛為外婆辦完葬禮的陸明。

想來,外婆的離世不過是在探店過後的兩三天內。

陸明想到那些事情,慢慢低頭笑了笑,看起來是在為這份意外的緣分而高興:“這樣啊,那你覺得怎麽樣?”

虞瑛誠懇道:“我很喜歡。”

真情實感,不帶任何安慰意味的喜歡。

“那就好。”陸明點點頭,“外婆開了一輩子早茶店,你們大概是她最後接待過的客人了,能聽你這麽說,外婆應當是很開心的。”

照片上的老人仍然笑得開懷,像是在應和他的話。

虞瑛猶豫了一會兒,問,“那只叫‘加菲’的貓呢?”

這回輪到陸明驚訝了。

“你還見過加菲?加菲脾氣不好,陌生人一靠近就要上嘴上爪子。”

虞瑛思考了一下,覺得陸明口中那只傲嬌的貓主子,跟自己認識的又肥又懶粘人精,大概不是一個物種吧。

“小動物一般都不大喜歡我,加菲還是我第一次遇上的、願意跟我親近的貓。”

當然,她自己也不喜歡靠近小動物就是了,掉毛很難受,沒毛更難受,還是雲吸貓雲吸汪什麽的比較適合她這種重度精神潔癖患者。

不對比不知道,這麽看,能扒著她腿不放的加菲也算是個奇妙的存在了。

陸明聞言,頗為好笑,“你們這是負負得正啊。”

虞瑛聳了聳肩,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外婆走了以後,加菲在早茶店不肯離開,也不肯吃喝,它年紀又大了,就在外婆頭七的那天早晨跟著去了。”

陸明的聲音裏帶著種說不出的悵然若失。

加菲是他父母去濱城接他離開的那段時間,他在路邊撿到的,瘦瘦弱弱的,又很兇,看見人就齜牙,就算斷了一條腿也不肯示弱。

陸明冒著被咬的風險把它帶去了寵物醫院,它便賴在他身邊怎麽也不肯走了。

但他的父母並不允許他帶一只流浪貓去京市——他弟弟對動物毛發過敏,陸明便想到了孤孤單單的外婆。

外婆早年喪偶,子女都不在身邊,他也要離開了,不如,讓它去陪陪外婆。

於是陸明給它取了“加菲”的名字,送去了外婆身邊,最開始有些擔心,倒沒想到那只兇惡的貓意外的有眼力見兒,在外婆面前乖順得不像話。

後來,加菲越長越胖,胖起來就更懶,最喜歡整日窩在外婆的身邊曬太陽。

那是他幾乎每一次回去看外婆都會看見的畫面。

外婆大概是真的非常喜歡黏糊糊的加菲,對它的好連陸明看到都會產生自我懷疑:到底誰才是您的親孫子???

被養得越發嬌裏嬌氣的加菲,竟然會一聲不吭地隨著外婆一起離開。

真是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結果啊。

陸明看起來很需要安撫,虞瑛眨著眼,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他太高,她這個動作做起來就有些勉強,於是她悄悄踮起了腳。

被順了毛的陸明沒有反抗,還垂著眼睛蹭了蹭她的掌心。

發質細軟,手感非常好。

虞瑛詭異地從中找到了擼貓的快感,不動聲色撚了撚指尖。

“一切都過去啦,不管怎樣,至少要高高興興地活著。”

其實她想到的用來安慰人的話很多,不管大多官方又平常,聽得多了,沒什麽意思,還不如這一句來得實在。

這天的陽光很好,雖然沒什麽溫度,卻很明朗。

光芒鍍在她的臉上,好像自帶柔光特效,使得她因安慰人而溫柔下來的眉眼,暈上了璀璨卻不刺眼的顏色。

陸明低頭看著她。

若是光看外表,她其實更像錦繡中成長出來的天驕。

苦難和挫折好像在她身上並未留下什麽痕跡,她包容自己,深愛自己,讓自己從容地成長為了現在的模樣,簡單而自由的生活著。

所以陸明想,沒有任何安慰比她出現在自己眼前更有用了。

她的存在就是在說明,自怨自艾遠不如好好生活。

於是陸明沒頭沒尾地應了一句。

“我知道的。”

虞瑛沒覺察出不對,她只是覺得陸明很像從前的自己,除了沒那麽尖銳,在心底最深處都帶著對世界的不滿。

若不是因此,她也懶得費心去勸告什麽。

祭拜事畢,二人便一起離開墓園。

陸明已經在山城待了快有大半個月,處理完山城這邊的事情,他還得回濱城去做一些收尾的工作,也算是忙得腳不沾地了。

下車的時候,他說訂的火車票是正月十八的,問虞瑛願不願意去送送他。

非常無厘頭的要求。

虞瑛一邊暴風吸入手裏的奶茶,一邊思考這件事的必要性,並誠懇地向周沈請教這個問題:“我其實不大理解,為什麽離開就要人送?又不是永別了。”

周沈和新出爐的男朋友甜甜蜜蜜的在東北玩了一個月,近日才回到山城,就馬不停蹄地招呼虞瑛出來“鬼混”。

她的臉頰紅潤,神采飛揚,看起來過得相當不錯。

周沈先是對於虞瑛手裏的奶茶表示鄙夷:“雖然奶茶很好喝,但是在酒吧喝奶茶是不是太奇怪了?”

其次才是對於虞瑛腦回路的深深疑惑:“你到底為什麽會覺得,那是單純的送別啊?分明是個互訴衷腸的好場合啊!”

最後是唾棄:“作為一個即將成為職業編劇的人,你怎麽就能不理解呢?”

閨蜜之間的互相傷害是常事,但虞瑛仍在這一刻感覺受到了暴擊。

她輕呵一聲,喝奶茶喝得更起勁了。

“好好說話,小心我告訴馮柯燃你背著他在酒吧裏找男人。”

周沈的臉一垮:“阿瑛,你不能這麽不當人啊!”

馮柯燃那廝,恨不得她的眼珠子都長在他身上,還管她管得特嚴。

他是她男神,那男神天天吃喝拉撒都在一起的,哪兒還有濾鏡啊。

周沈在某些事情上一向有些虎氣。

比如,她敢在馮柯燃的眼皮子地下偷摸到“匪石”來喝酒,順便看看小帥哥。

周沈哭唧唧地抱著虞瑛不撒手:“我恨啊,我到底是怎麽瞎了眼看上馮柯燃那廝的!他居然還不讓我喝酒!”

悲憤得十分真切。

想想她周沈是個北方人啊!

長得再小再乖,那也是從小和爸媽一起喝酒長大的啊!

她的命根子就是酒啊嗚嗚嗚!

虞瑛面無表情地看著在自己懷裏不斷蠕動的周沈,一副死魚眼樣子:“這麽不高興啊?”

“嗯嗯!”

“那要不然分手?”

“……”

周沈訕訕地收回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良心,“他……倒也沒壞到要分手的程度。”

那什麽,就算馮柯燃在她面前不是男神了,那張臉她也還是饞的呀。

不可能分手的,這輩子都不可能這麽簡單的分手的。

知道她也就是死鴨子嘴硬,虞瑛不跟這個沈浸在愛情中的女人計較,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行了,說正事。”

周沈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什麽正事兒?”

虞瑛:“……”

虞瑛:“為什麽坐火車還要人送,他又不需要我幫忙拿行李。”

“這事兒啊,”周沈坐起來,摸了摸下巴,合理猜測,“要走了想見見喜歡的人,不是什麽難以理解的事兒吧?畢竟網上聊天跟現實還是不一樣的。”

見虞瑛神情微妙,周沈又試探性地問:“我沒記錯的,他是喜歡你的啊?”

當然沒錯。

這個道理虞瑛也懂,但她就是不明白,去這一趟既不是為了幫忙,也沒有其它更必要的意義,還浪費彼此的時間,到底有什麽理由值得她去呢?

就憑喜歡這種虛無縹緲意義不明的理由?

多年好友,周沈也算從她的神情中看出些苗頭——她怎麽像是在鉆什麽牛角尖呢?

周沈頓感頭疼。

虞瑛一旦鉆進牛角尖,那基本上就繞不出來了。

“阿瑛,你別想了,值不值得這個東西你不能依靠具體的事情去衡量定義的。”

周沈晃了晃她的肩,把自己的酒遞到虞瑛手邊,示意她喝上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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