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瑛大學時期曾經有過一門導演課，老師教導燈光的時候曾講過逆光的作用，又放了圖片展示，告訴她們逆光會讓人看起來輪廓清晰又高不可攀。

而剛好那一天的陽光是冷清的，沒什麽溫度，照在少年人的臉上也並不能使他為之做出任何難耐的表情，反倒像是給他勾出了一道金邊，在那一剎那耀眼得像是神明降臨世間。

教科書式的美學構圖與打光。

少年就像是有著預知能力，神色平淡如常，對她的話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

他說：“姐姐，我不會後悔的，放棄了就是放棄了。”

少年和她的倔強是完完全全的兩個方向，虞瑛便不想再勸了，索性，自己能對自己的抉擇負責便好，後不後悔的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虞瑛垂眸：“也好。”

之後又聊了什麽虞瑛便記不清楚了。

只是那個華美到不可思議的畫面在此後經常不註意便跳進她的腦子裏，她為此還做了許多個夢，夢裏的少年是降世的神明，為她帶祝福而來。

虞瑛的記性很好，不過大多用在工作上，對生活裏很多微末的小事便少了耐性。

縱然記不十分清楚，但對於飯桌上日益偏向於她口味的飯菜、順著她習慣而來的裝滿冰箱的牛奶……虞瑛倒也心知肚明。

陸明太擅長照顧人，妥帖又細心，又不夾雜任何夾帶私心的逾矩，不知不覺間便潛入了她的生活，並且不聲不響地成為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像是桌上熱騰騰的早飯，熱粥的清香與小菜酸辣爽口的味道彌漫到臥室，勾得她慢慢清醒過來，習慣性地去餐桌旁吃早飯。

不過今天倒是特別，陸明還沒有出門工作。

陸明身上藍色的蕾絲邊圍裙還沒解開，他的個子高大，強行擠進圍裙，有種微妙的滑稽和溫馨，看見她過來，當即便洋溢出一個笑來。

“姐姐，今天休假嗎？”

虞瑛揉著惺忪的睡眼點頭，伸手就要去端盛好粥的碗，對上陸明笑吟吟的視線，腦子慢慢回轉過來，乖乖地去廁所洗臉漱口。

一口軟軟滑滑的粥下肚，軟爛的瘦肉與嫩滑的香菇交融，鮮香異常。

虞瑛滿意地瞇了瞇眼，問他：“你今天也休假？”

陸明臉上仍帶著那一抹笑，只是眼眸幽深起來，讓虞瑛敏銳地感受到了危險的氛圍。

“姐姐忘了之前說好的事兒？”

虞瑛的勺子頓在半空，腦子急速轉動起來。

須臾，她方才恢覆如常的慵懶神情，把勺子塞進嘴裏：“沒忘，不就是說去寺裏拜拜麽。”

氣氛和緩下來。

陸明的眼眸再次清澈起來，幹凈得宛如一潭清冽的湖水，一點笑意如同漣漪般蕩開至整雙眼睛，仿佛絲毫沒有看出她剛才在絞盡腦汁的回憶：“姐姐記得就好，咱們早點過去吧，周末人可能會很多，古街畢竟也算是個景點。”

聽他這麽一說，虞瑛動了動嘴，有點想拒絕。

大好的周末不躺著就算了，還要去和那麽多人擠來擠去簡直就是沒事找事，只是，這話最開始也是她先提出來的，現在還拒絕未免太給臉不要臉。

“可是……”虞瑛嘗試反駁：“今天天氣不太好，好像要下雨啊？”

陸明微笑：“姐姐沒看天氣預報吧，今天雖然天氣陰沈，但是這雨是下不來的，姐姐要是怕突然下雨的話，帶上雨傘不就行了？”

“可是……”虞瑛繼續努力：“今天天氣不太好，我膝蓋一到這種陰雨天就疼，走不了太長的路……”

陸明打斷她：“姐姐，你剛才過來的時候走路還很順暢。”

虞瑛：“……”失策了。

陸明的勺子在碗裏不斷攪動，他的神色帶上幾分幽怨，像是在譴責她：“姐姐，是不想和我一起去？那就算了吧。”

那雙好看的眼睛就那麽直勾勾地看著她，就仿佛她如果不答應就是壞人了一樣。

虞瑛放棄掙紮：“……別說了，去吧。”

比不要臉，總歸是陸明更不要臉。

陸明心滿意足地收回目光，哼著歌收拾好碗筷，還不忘轉頭提醒她：“那姐姐快點收拾吧，咱們早點出門。”

虞瑛躺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應了聲：“哦。”

這可真真就是自己做的孽，跪著也要做完的典範。

古街離虞瑛住所所在的小區不算太遠，雖說有地鐵直達，但陸明最後還是決定和虞瑛步行過去，就當是散心。

還有一點私心，大抵就是想和虞瑛多相處一會兒。

但虞瑛只覺得他不可理喻，要不是要面子，她恨不得扒在地鐵站的站門不走了：“我不想走路，我要早點搞完然後回家睡覺，走路太慢了。”

她在公共環境中最兇狠的表情就是沒有表情，只能用一雙眼睛恨恨地看著他，像是炸毛的貓兒，陸明看著只覺得奶兇得可愛。

可是他不能說，只能裝模作樣地勸她：“姐姐，你聽話，你平時都不怎麽運動，能多走會兒就走會兒吧，不然坐出病來怎麽辦？”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虞瑛撇嘴，並不打算跟他講道理：“反正我不要。”

陸明還是沒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不待虞瑛做出反應，便拉住了她的手腕往外面帶，完全沒被她百來斤的體重影響，強行把她拖走。

虞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不受控制地跟著他走。

虞瑛：“……”您禮貌嗎？

她的表情實在覆雜得好笑，陸明回頭看她一眼，眉目彎彎：“行了，別氣了，待會兒給你買好吃的。”

虞瑛只當沒聽見，咬牙切齒地跟他算賬：“你不讓我穿高跟鞋就是為了這樣拖著我走？”

今天早上他那麽懇切地跟她說什麽穿高跟鞋去寺裏不太方便、長時間穿對身體也不好什麽的，她居然還真的信了！

陸明一臉無辜地否認：“我也沒料到還有這個好處。”

虞瑛磨牙霍霍。

眼看著離地鐵站越來越遠，她只好放棄坐地鐵的想法，索性掙脫陸明的手，氣勢洶洶地走在了他的前面。

“姐姐，你走得好慢啊。”

“……”

“姐姐，這兒有糖葫蘆誒，你要不要吃？”

“……”

這個人真的好煩啊！

虞瑛不想搭理他，可是陸明相當不要臉地拿著一堆沿街買的零食，愜意地跟著她走，還十分有耐心地“哄”她，仿佛氣急敗壞是她自己的問題。

可是一直生氣地走這麽快真的好累啊。

虞瑛選擇放棄。

眼看她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陸明終於放棄撩撥她的怒火，開始認認真真地哄人：“姐姐，你知道為什麽我跟著你一點都不費勁嗎？”

虞瑛冷笑一聲：“因為你個高腿長？”

嘲諷意味過於厚重，陸明咽下想要應下的話，笑意輕佻地搖頭：“不是啊，姐姐想知道為什麽嗎？”

虞瑛再次冷笑一聲，加快步伐。

陸明鍥而不舍地跟上來，湊到她身邊神秘兮兮地解答。

“因為你是在我的心上漫步啊，我的心實在是太小了，只有你站得下，所以跟著你一起走一點也不費勁。”

真·陸·土味情話小王子·明。

虞瑛強忍住內心裏陸明形象的不斷崩塌，面無表情地指出：“我走在街上，不是你的心上，你心可沒這麽大。”

陸明早有預料般笑道：“不管你在哪兒做什麽，只要有你的地方，都在我的心裏。”

虞瑛終於停下自己的腳步，嚴肅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陸明，少看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現在覺得你整個人都奇奇怪怪的，和我剛認識你的時候都不像一個人了。”

陸明挑眉，摸了摸高挺的鼻梁，思及手機軟件裏一排排的言情小說，頗為不解地跟好兄弟江正旭發了條消息：你不是說那些小說裏的套路女孩子都會喜歡？

江正旭回覆得十分迅速：嫂子不喜歡？

陸明：她說我奇奇怪怪的。

江正旭：也正常，畢竟嫂子自己就是女強人了，霸道總裁小白花的劇本看不上也沒毛病。

女強人？看著眼前氣場低沈的虞瑛，陸明忽然覺得這個誤會是有夠大的。

陸明：那接下來怎麽辦？

江正旭：要不……陸哥你看看我上次給你推薦的《霸道小白花與睡美人總裁》《霸道女總裁愛上我》？用那個試試說不定有用。

陸明：好。

他擡眼看虞瑛，試圖把兩人的角色對應到霸道女總裁和小白花身上。

虞瑛戒備地看他一眼：“你這個眼神是什麽意思？你不會還在醞釀那些話吧？我跟你說，你別再說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不然以後我都不可能跟你出門了。”

陸明遺憾地收回目光：“知道了。”

那些套路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意思的，可惜虞瑛不喜歡。

只是被他這麽一搞，虞瑛著實沒辦法繼續生氣下去了，至少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陸明確實完成了自己哄人的目的。

可虞瑛還是不想搭理他。

任由陸明在旁邊怎麽用小吃刺激她，都維持住了一路的冷漠表情，最後在抽簽結束，住持解簽的時候完全龜裂掉。

簽倒是個好簽。

七十三簽，上上，狀元衣錦榮歸。

簽文是“夾道花香襯馬蹄，藍袍改換錦衣歸。滿街紅粉皆艷羨，翹首芳名雁塔題”。

作為一根主要講事業的簽，對她來說主要目的就已經達成，誰知住持寶相莊嚴地看著她和陸明來了句：“看著這姻緣運也很是不錯，今年若能結婚是最好的，兩個人互相扶持，加上流年順遂，日後必然會事業成功，愛情美滿，子孫滿堂。”

不論真假，對大多數人來說都算得上是祝福。

虞瑛冷冽的表情忽然淡下來，卻更加空洞茫然，甚至有些不明顯的蒼白。

陸明正扭頭對著她笑：“看來咱們這還是天定的緣分呢。”

虞瑛看了看上方的諸佛神像，又看了看身邊的陸明。

塑著金身的神像們姿態各異，居高臨下，看上去目光祥和，像是博愛地註視著殿下所有的人，又像是目光縹緲得誰都沒有看。

寺裏的香火一貫很好，禮佛的人絡繹不絕，進進出出。

檀香繚繞，是會令人安心的香氣。

而陸明也在對著她笑，笑容是她最最喜歡的安靜清澈。

但是虞瑛只覺得耳邊響起一陣轟鳴，仿佛是神佛們在低聲地念經，又像是父母壓低聲音爭吵時窸窸窣窣的聲音，天旋地轉，神色混亂。

許久，她才緩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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