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陸明此人,濱城出生,由外婆撫養長大,與外婆感情深厚,十五歲時被爸媽帶離濱城,前往京市生活,性情孤僻桀驁,因高考專業紛爭與父母決裂,在大學讀書一年後產生厭煩情緒,此後因抑郁癥休學,成為流浪歌手,一路從京市唱到山城,每一站停留時間隨心而定。

虞瑛大概梳理了一下脈絡,誠心提問:“告訴我這些幹什麽?”

潛意思就是她並不關心這些。

陸明一楞,後知後覺地笑了笑:“因為想找個人訴訴苦,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就只能找你說了,你不感興趣的話,聽我說完,忘了就是。”

“比起這個,”虞瑛端起高腳杯輕輕嗅了嗅,杯中的氣泡水沒什麽特別的味道,但她仍特別滿意地勾起了嘴角:“我更好奇這才多久沒見,你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他顯然來得匆匆,比中午見面時還要不修邊幅許多,碎發淩亂,鼻梁上還架了一副黑框眼鏡,穿著黑色的衣服,整個人沒有骨頭似的癱在椅子上,就像是被黑雲了籠罩起來。

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頹喪。

陸明也端著高腳杯,不過他的杯子裏是葡萄酒,酒色剔透,香氣醇厚,看起來和她手裏的可樂還有些神似。

他慢慢搖晃著酒杯,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出神。

“大概是因為去辦了些事,還沒緩過來。”

虞瑛抿了口可樂,神情愉悅地瞇了瞇眼,遠遠看著像是高貴的公主在品嘗美酒,她分外享受這種虛假浮華的表象下一點值得開心的事情。

“方便告訴我嗎?”

“本來就是要告訴你的。”

作為知道她喝可樂真相的人,陸明看著她的模樣便覺得好笑,但只能隱忍:“行了,先放下你的可樂,認真聽。”

虞瑛莫名:“我有在認真聽啊?”

陸明一手支住額角,強忍住笑意:“但太好笑了,我忍不住。”

虞瑛:“……”

這個人真的好煩啊,要求好多哦,不想聽了怎麽辦?

想歸想,虞瑛到底是放下了高腳杯,撇嘴:“說吧。”

陸明已經是不止一次的覺得,她有種不同於外表的有趣與可愛,清冷之下隱藏著陽光明媚,猶如赤子,光是和她坐在一起就足以讓人放松下來。

正是這種由第一次見面而來的直覺,支配著他不斷試探著走向她。

目前看來,他的預感果然沒錯。

“是遺產爭端,”陸明像是不太在意這個話題的隱秘以及沈重性,提起來的態度分外隨意:“我外婆知道我的處境,去世前把名下的一家小店和一套公寓都給了我,我那對父母死活不肯接受,讓我分割出去。”

虞瑛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麽:“……抱歉。”

沒頭沒尾的道歉,陸明很快就領悟到她大概是在為了揭開他傷疤而自責。

他釋然笑道:“和你有什麽關系?”

“其實我也說不準我和他們誰才是對的,按理說,我自己放話說要離開的,拿著房子和店確實不像話,可外婆想給我,我不願意拿給他們,違了外婆的意。”

這事兒確實也很難掰扯清楚,虞瑛作為局外人,也給不出什麽建議,只是安靜地聽他說。

“我下午去簽了遺產繼承協議,差點被他們叫來的親戚群起攻之,他們還是想勸我,可我不願意聽。”

虞瑛猶豫著問:“冒昧問一句,你外婆……去世多久了?”

陸明垂眸:“三天前,昨天剛結束葬禮。”

虞瑛又啞了一會兒:“抱歉。”

她好像除了道歉什麽也說不了,只能語言貧乏的說著最小心的話,怕再傷到他。

陸明還是淺淺笑著搖頭:“說過了,不關你事。”

但虞瑛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總覺得陸明那樣釋然的神色也並不輕松,而且加上這些話裏壓抑著的失望,她的心情也跟著沈重起來。

這些話聽過了,她好像沒辦法像他說的那樣“忘了就是了”。

陸明明面上倒是輕松,挑挑揀揀地吃了些東西,又跟她告別:“還有事沒辦完,估計要等回山城再見了。”

她的休假期明天截止,明天下午的飛機就要回山城了。

虞瑛點頭:“回見。”

這場沒頭沒尾的談心對虞瑛來說,讓她對陸明的感覺又特殊了些,有一點驚訝他還有這樣一面,又有一種人生選擇可以說是志同道合的契合感。

至少,她對他的好感呈幾何倍增加。

周沈和虞瑛飛回山城的時間比計劃更早一些,淩晨五點半就登機離開。

周沈對此表示十分怨懟:“你上司怎麽這樣啊,說好的休假期還非要給你提前結束了。”

虞瑛也頭疼,誰知道方靈均會背著她又去接了馮柯燃的業務,馮柯燃還指名要她快點回去接手工作。

而方靈均發來的消息也很無辜:“是你說的跟誰過不去都不跟錢過不去,馮導給的價錢那麽高,你就不心動?”

虞瑛:“……”

她竟然無言以對。

遙想當年,她給方靈均說她工作要求的時候,也沒料到會遇見馮柯燃這種甲方,果然是太年輕草率,但不跟錢過不去也確實是她的作風。

於是她一咬牙一跺腳,真就拖家帶口地迅速飛回了山城。

“你倒是悠閑,”馮柯燃磨牙霍霍,占據著虞瑛辦公室的主位嘲諷她:“真是一點也不關心完成了的項目。”

這股氣應該可以稱之為遷怒吧?

虞瑛不急不忙地端著杯子在沙發上坐下,挑眉看他:“有事說事,既然這麽急把我抓回來,少在這兒跟我玩兒遷怒這一套。”

馮柯燃脾氣雖不好,但也是分得清是非曲直的,此刻陰陽怪氣她,就是單純地想陰陽怪氣她。

“虞大剪輯師這麽不慕名利,飛回來幹嘛?我也不缺你一個剪輯師。”

虞瑛胸襟坦蕩:“名不名的不知道,錢我還是喜歡的。”

馮柯燃:“?”

他一下子被哽住,神情郁郁:“我下部電影的工作你接不接?”

虞瑛頓時更加莫名其妙:“《時間海》才上映多久?你下部電影就拍完了?再說,問個工作意願的事兒也不勞煩您這位大導演親自——”

“不是剪輯。”

不待虞瑛說完,馮柯燃徑自接話道:“我這次找你,不是為了剪輯。”

虞瑛:“那是為了什麽?”

馮柯燃沒再立即接話,他沈下目光看著她,眼神裏少了些平日裏的囂張和傲氣,多了些對自己專業方向的重視和考量:“編劇。”

虞瑛的心跳一滯,隨後猛地跳動起來:“你說什麽?”

她看上去有些失態,只是在勉力維持著自己的儀容,抓著沙發扶手的手微微顫抖。

“虞瑛,你激動什麽?”馮柯燃皺眉:“我並沒有確定就是你,只是將你納入考慮範圍而已,你大可不必如此。”

虞瑛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麽話來。

在自己尋求許多年的機會來到自己面前的時候,她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馮柯燃繼續說道:“小姨很相信你在劇作上的才華,正巧我最近是靈感枯竭期,給你個機會也不妨事。我需要你給我個劇本,如果我滿意,會直接接下;如果我不滿意,則會讓你在我的初步想法上進行潤筆加工,拿出最後的成品。”

這其實是筆很劃算的買賣,初出茅廬的小編劇能有個直接在影視作品中署名的機會,已經勝過同行中的同齡人許多,況且是馮柯燃的電影,關註度必然不會少。

只是不知道是馮柯燃自己的想法,還是宋老師替自己尋來的。

虞瑛點頭:“我明白了。”

馮柯燃遞來審視的眼神:“你同意了?”

在那些還在學校的日子裏,虞瑛就一直有個古怪的習慣,無論是劇作還是剪輯,她從來不喜歡與人合作,任務再繁重她都會堅持自己完成。

宋老師勸過她,說電影是很多人很多人的成品,並非一個人的傑作,這些堅持沒有必要。

但她在這方面有種藝術生中培養出來的特立獨行。

“同意了,但我只選一個。”虞瑛說話的語調放得緩慢,卻顯得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我要一個你會把我的劇作拍出來的機會,如果你覺得不好,我就放棄和你合作劇本。”

馮柯燃了然地點頭,像是早有預料:“小姨果然很懂你。”

看來他提前和宋老師討論過她了。

“那就這樣吧,限時兩個月,拿出我滿意的劇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參與創投比賽的劇本通常是為了能被拍攝出來,而馮柯燃的要求也是不負其盛名的、一如既往的嚴苛,也就是說,在這幾個月中,她得拿出兩個足夠好的劇本。

而準備了多年的那個劇本是最宏大的歷史史詩題材,並非馮柯燃所長,還是拿去創投比賽最為合適,況且……她心中覺得最合適的導演應當是孫寅。

大概梳理好本子的方向,虞瑛興奮地投入工作當中。

這是時隔許多年以來,她少有地能在工作中感覺到快樂的時候。

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虞瑛再次從工作狂人狀態中脫離出來,是因為來自某個又失聯許久的人的消息。

陸明:“姐姐,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收留我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