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海》首映式選在山城最大的一家絢然影院，各種先進觀影設備齊全，環境也相當不錯，號稱山城最好的影院。

首映式還邀請了眾多媒體采訪，主創人員以馮柯燃為首，意氣風發地坐在前排，被邀請的影評人和其他影迷則坐在後面。

大概是怕被人沖撞，宋老師的位置則被安排在較靠墻的位置，在人頭攢動的室內，她身邊倒還空餘著兩個位置。

虞瑛看見宋老師，便挽著周沈走了過去。

宋老師特意穿了件藤蘿紫色的改良旗袍，花白的發盤起來，鬢邊也簪了朵藤蘿紫的花朵發卡，很年輕秀麗的顏色，在她身上卻並不突兀，配上雍容文雅的氣質依稀能看出她年輕時的風華。

自丈夫去世之後，她很久未曾接觸這樣的場合，但坐在那兒依然從容不迫，毫不怯場。

宋老師的眼睛清明，視力比虞瑛這樣的年輕人還好上許多，她們才走過去，便很快就看見她們。

“阿瑛來了，沈沈也來了。”

周沈有一瞬間失聲，什麽也說不出來。

睽違已久的人就坐在面前，沒有責怪也沒有說教她的杳無音訊，只是那樣熟悉的招呼聲她就覺得已經超過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我……”周沈想說什麽，至少跟宋老師打個招呼，可話卡在嗓子裏怎麽也吐不出來。

多年以來背井離鄉在外奮鬥的心酸，和被人變著花樣為難的焦躁漫上來，她差點沒控制住那股子酸意和煩悶。

虞瑛感覺到她情緒不對，挽著她的手悄然移到她背上，輕柔地拍了拍，笑著回應道：“是啊，周小沈說她也想您了，來之前一直催我，現在倒是近鄉情更怯了。”

宋老師便拉過周沈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嗔怪道：“你這孩子，怎的還跟老師生疏了？”

“……沒，”周沈揉了揉鼻尖，按捺住心緒：“就是太想老師，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虞瑛自覺地走到另一個位置坐下，見她神色口吻如常，還帶上了幾分同長輩說話時特有的嬌俏，和宋老師聊得很是開心，便松了口氣。

這幾天周沈神出鬼沒地不知道在忙什麽，今天出現在她面前時，臉色也是肉眼可見的差，又不肯說是怎麽回事，還堅持要來參加首映式，她實在是擔心周沈的狀態。

臺上的主持人說了幾句，大意是宣布首映式即將開始。

放映廳裏細細碎碎的聲音逐漸散去，燈光熄滅，電影開幕。

故事的主人公在急促的交響樂中登場，高樓大廈訇然傾塌，突如其來的災難將整個繁華的世界埋入地下……

這是已經看了無數次的片子，片中每一處音效、每一處剪輯點她都記憶猶新，比起大多數電影所追求的無技巧剪輯，馮柯燃要求她做了更多高難度的技巧性剪輯，以達到眼花繚亂的視覺效果。

虞瑛本著尊重的原則聚精會神地看了一會兒，發現果然還是談不上喜歡。

借著影片略顯暗淡的光效，她側目看了眼周圍的人，周沈神思不屬地在想些什麽，宋老師則是微不可見地蹙起了眉，其他人的表情也覆雜多樣。

這是……翻車了？

虞瑛不動聲色地想。

其實也說不上翻車，馮柯燃的實力在那兒擺著，拍出來的片子至少也是個及格線，但比起令人驚嘆不已的視覺效果，繁雜淩亂的故事線就顯得失色許多。

兩個小時過去，燈光亮起，放映廳應景地響起了掌聲。

虞瑛倒覺得馮柯燃不會開心，一部走心的災難片放映結束，令人窒息的沈默才能說明他真的踩在了觀眾的心尖上，讓所有人產生了共鳴。熱烈的掌聲屬於視覺效果，而非他的故事。

馮柯燃等人上臺，不出虞瑛所料，臉色果然說不上多好。

“阿瑛，”宋老師轉頭看著虞瑛，淺淺嘆道：“他沒聽你的意見吧？你該給我說，讓我去勸勸他的。”

虞瑛扶了扶眼睛，勾唇笑道：“他的片子，我們不好幹預太多的，再說，您是怎麽知道他沒聽勸的？”

宋老師搖頭：“我看著他長大，他的片子哪個我沒看過，這片子他的風格太明顯了。”

自己養大的孩子自己知道，那孩子太自我，風格所以才獨樹一幟，這麽多年來順風順水，或許……嘗嘗滑鐵盧的滋味也不錯。

周沈突然小聲問道：“你們在說……馮導？”

虞瑛點頭，跟她解釋：“馮導是宋老師的外甥，和宋老師關系很好。”

周沈張了張嘴，目露震驚，抓著扶手的手不自然地動了動。

臺上的主創正忙著接受采訪，記者的提問似乎接受過篩選，大多官方，一本正經得讓人絲毫提不起興趣。

直到一個記者打破這種和諧：“請問馮導，您對網上說您‘江郎才盡’的說法怎麽看？”

他問得禮貌，說話卻不客氣，問題也直白得沒什麽套路，估計是臨時提出來的。

馮柯燃沈著臉反問：“看完電影，你還有這種疑問？”

“之前沒這個疑問，可正是因為看了您這部電影，我才決定問這個問題。”

全場寂靜。

“你看不懂，是你理解能力不夠，並不代表是我電影的問題。”

馮柯燃譏諷著回應，而後拂袖而去。

縱然他看似保留了幾分自己的顏面，然而事實上，首映式結束之後，關於馮柯燃這個鬼才導演“江郎才盡”“曲高和寡”之類的消息已經甚囂塵上，高居熱搜榜首。

此事留待後話，馮柯燃這一走，首映式的場面漸漸就冷了下來，制片人硬著頭皮岔開話題，說起拍攝時的趣事，將話頭轉到演員身上，才算是緩解了局面。

宋老師本只是覺得片子差強人意，自然也不算生氣，然而馮柯燃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作態，反倒惹她動了怒：“這孩子總不懂得顧全大局，以為扔下爛攤子就能堵住別人的嘴？”

可不是，本來不差的片子經此一事，估計口碑已經救不回來了。

連虞瑛都對此心有惋惜。

首映式散場，走得幹脆利落的馮柯燃又大搖大擺地回了來，只是換了身休閑風的衛衣長褲，戴著限量版的棒球帽，像是個年輕大學生，不註意的話很難發現這是剛才那個發難的大導演。

虞瑛和周沈受宋老師挽留，沒有離開。

虞瑛坐在那兒看手機，見他過來，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周沈靠在她肩上，還在想自己的事情，根本沒註意到馮柯燃的動靜。

“小姨，咱們該走了。”

他語帶親昵，神情也放得柔和，還帶著幾分試探。

宋老師是個太溫柔的人，對很多人來說都是慈母般的存在，但她同樣也有為人師表的嚴肅理性，隱約還有著不怒自威的肅穆，此刻看著馮柯燃，就像是看著犯了錯的學生。

“柯燃，你邀我過來，就是想讓我看這種場面？”

什麽場面不言而喻。

馮柯燃摸著鼻子訕訕地笑：“這是個意外，這種問題出現是篩查的人出了問題，我……”

“馮柯燃，你不能老是這樣。”看他毫不知道自己的錯處，宋老師語氣更重：“這些問題本就該是你要面對的，你不該仗著自己有依仗，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做，什麽都敢不去面對。”

“我——”

“你別說話，我知道你總覺得你是靠自己走到如今的，做什麽都可以，可哪有這麽容易？你父母培養你花的心血、用的資源樣樣不少，都快到而立之年了，你卻還像個小孩一樣自以為是。”

她沒去評判電影的好壞，只是想告訴他，別再這樣下去了。

別這麽自我，別這麽武斷，一部電影是成百上千工作人員的心血，不應該毀在他一個人的手上，他背後有依靠幫他承擔後果，卻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這個後果所帶來的影響，哪怕只是一點點。

馮柯燃心如明鏡，只是既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就只好固執下去了。

他最後也只能說：“我會反省的。”

宋老師沒再說什麽，只是目光深深地看著他，裏面承載著太多期待和希冀。

馮柯燃打算接宋老師去吃飯——原本是慶功宴，虞瑛作為剪輯師也受到了邀約，而周沈則以助手的名義陪同前往。

這場宴席辦在影院的頂層，聽說那頂層本不是用來會客的，是個偶爾有貴賓前來才會短暫開放的地方，看上去規格很高，裝潢品味甚至還遠勝下面幾層的高級影院。

不過虞瑛這頓飯吃的沒什麽滋味。

縱然宋老師嘴上沒說，但將她安排在馮柯燃的座位旁邊，又讓他們多聊聊電影方面的事兒已經將她想撮合兩人的心擺在了明面上。

虞瑛和馮柯燃再度面面相覷，又不好駁了宋老師的面子，只能強行尬聊。

她不由得苦中作樂的想：這大抵就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吧？用在這兒不太合時宜，卻分外貼切。雖說還在生氣，卻還是會關心自家孩子的終身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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