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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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山城依然悶熱,蒼藍的天際上有一顆熟透了的鹹蛋黃般的太陽,旁邊則爬伏著幾團懶洋洋的白雲,正隨著若有若無的風輕輕晃蕩。人行道兩旁的黃桷樹繁茂的枝葉被炙烤得油光發亮,在輕風中簌簌作響,柏油道路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步行街位於商圈之中,周圍寫字樓環繞,人流來來往往,一向熱鬧得很。

虞瑛很喜歡坐在十七樓的飄窗上往下看,看著看著思緒就飄得老遠,這樣繁華的街道廣場一覽無餘,能讓她有一種自己置身事外的放松感。

敲門聲響起,虞瑛回過神來,伸了個懶腰,去給來人開門。

來人西裝革履,拿著一沓文件,臉上帶著一點兒職場中慣常的溫和笑意,看上去溫文爾雅,等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的笑意才真實起來。

是她的上司兼老搭檔方靈均。

虞瑛沒打算讓他進門,就那麽斜倚在門口,朝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直接把文件給她。

二人合作多年,方靈均知道她的德行,也不和她計較,便將手裏的文件拿給她。

虞瑛道了聲謝,轉身便要進門.

方靈均想了想,還是出聲道:“你真的不先休息一段時間?”

虞瑛側過頭看著他,懶懶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我急著賺錢。”

方靈均看著她,她的眼底青黑,略施粉黛的臉上黑眼圈依舊顯眼,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倦怠,不由得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哪兒就那麽缺錢了,工作這麽多年下來,你又跟個守財奴似的,攢下的錢也不少了。”

虞瑛揉了揉額角,放下文件,纖長的眼角微擡:“錢嘛,當然是越多越好咯。”

“話是這麽說,”方靈均也不反駁她,只是頓了頓,而後意味深長的道:“現在因為工作熬夜猝死的年輕人可不少,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可別這麽快就交代了。”

虞瑛揉額角的動作一頓,嘴角虛偽的勾起,沖他假笑:“你可祝我點好吧。”

方靈均自覺的跟著她進了辦公室,坐在沙發上,單手撐著下巴打量她,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打趣她:“沒想到我對你這麽重要啊,連幾句祝福都能化作精神力量支撐你。”

“……”

虞瑛神色古怪的看他一眼,開始思考這個人怎麽又突然抽風了。

沒人搭話,他一個人也演不下去了,方靈均只好自討沒趣的摸了摸鼻梁,“行了,跟你開玩笑的,別一副像是在看著我發瘋的樣子。”

虞瑛覺得,這個人不愧是她多年的搭檔,不止很了解她的想法,還非常有自知之明。

方靈均看著她的神色,總覺得她又在腦子裏胡亂編排他什麽,連忙又帶著官方假笑轉移話題:“我說認真的,你這次工作都忙了兩個多月了,天天呆在空調屋裏吃外賣還熬夜,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要死不活的,還死活不休假,再過段時間我可能就要去ICU見你了。”

虞瑛幾乎是出自本能的反駁他:“我這個樣子怎麽了,還化了妝來公司的,哪兒就要死不活的了。”

但話是這麽說,她又確實被方靈均戳中了痛腳——她得保持好美貌,也不想去醫院報到。

方靈均就學著她剛才古怪的神色回敬她:“這麽自信你得是多久沒照鏡子了?黑眼圈都要掉到蘋果肌上了。還有,你膝蓋多久沒去醫院覆查了?”

虞瑛默了默,有些心虛的想著化妝前鏡子裏照出來那個女鬼模樣,終於沒反駁他了。

方靈均乘勝追擊:“說不出來是吧?醫生跟你說了多少次膝蓋沒完全治愈之前不準穿高跟鞋,你又不聽?不想要你的膝蓋了?”

虞瑛頓時更心虛了,腳上的高跟鞋都有些燙腳,明明好久沒痛過的右膝好像又針紮似的痛了起來。

她就將腳往辦公桌下一縮,理不直氣也壯的提出:“這兩個多月我就穿了今天這一次!”

方靈均沖她假笑兩聲。

虞瑛舔了舔嘴唇,不敢再解釋什麽了。

方靈均與她是多年的朋友,尤其是在她畢業剛進入職場的時候,給了她太多幫助,又對她懷揣著一顆老媽子一般熱切的心,對她的生活狀況堪稱了如指掌,以至於她在方靈均面前其實大部分時間是硬氣不起來的。

“……行了,我知道了。”虞瑛看著面前的電腦,覺得太陽穴確實有些抽痛,沒再猶豫地按下關機鍵,又問他:“這項目不急吧?”

方靈均搖頭:“不急,片方大氣,給的時限長,就是效果要求高,這些細節文件裏都有。”

虞瑛卻沒了看文件的興致,直接問他:“那我休假一個星期沒問題吧?”

方靈均失笑:“你只要工作能按時完成,誰管你休假多久。”

“我知道了。”虞瑛點頭:“接下來一個星期我都不會出現在公司,有事電話聯系。”

方靈均應下,又叮囑她記得找個時間去趟醫院,而後拉上門離開。

人一走,虞瑛的神色立時放松下來,百無聊賴地癱坐在辦公椅上。

她真正放松下來的時候神色是有些冷淡的,目光也是冷冷清清,顯得格外不好接近,與她懶散的坐姿大相徑庭,倒是很契合這間辦公室的氛圍。

這間辦公室是方靈均給她申請的,雖說她不常出現在公司,但辦公室裏一應俱全,灰白黑三色主打的冷色調北歐風裝修,墻面上掛著很多裝裱好的電影海報,有的是享譽大眾的名家傑作,還有一部分是她自己完成剪輯的電影電視作品。

虞瑛是個剪輯師,二十二歲的年紀,已經在圈內小有名氣,這份名氣不只是在她獨樹一幟的剪輯風格,也在於她的工作狂作風上。

她接觸剪輯很早,從十六歲到如今,這麽多年下來,剪出的作品甚眾,不乏有幾部反響火熱,是以她也不缺少工作機會,在高強度的工作之下依然能夠保質保量的完成任務,就是她最大的底氣。

因為與樂嶼合作多年,樂嶼在方靈均的關系之下給她的權限頗高,因此她的工作時間和強度相當自由,不過她很少會去使用自己的這些權限。

她實則是個很惜命的人,畢竟沒了命,錢掙得再多也沒用。

腦子裏千回百轉,虞瑛慢條斯理地梳理清楚最近的工作內容,最後確定自己的確有足夠的時間可以修養一番,方才滿意地整理好桌面上的東西,而後鎖門離去。

現下是下午四點,陽光依然熾烈,虞瑛出了公司門,看著外面洋洋灑灑的陽光,空調冷風帶來的清醒感被熱風吹散,她突然感受到了久違的疲憊。

她的工作強度一向很大,因而身體上的困倦是常事,但精神會一直很興奮。她做事喜歡有始有終,一旦接手一個工作必然會緊趕著完成,與時限要求無關,是她自己喜歡忙忙碌碌的充實感。

上一個工作上午才結束,此刻突然閑下來,她精神上也松快下來,疲憊與無力立刻就席卷而來。

虞瑛被陽光照得半瞇著眼,伸手從挎包裏掏出一把太陽傘來,心情有些愉悅。

也沒什麽不好的,反正她這幾天能好好睡懶覺了。

人潮擁擠,虞瑛就撐著把傘,踢踏著高跟鞋,慢悠悠的順著人流往前走,這麽走了一會兒,看見一個地下通道,便往裏面鉆。

她的家離商業圈有些距離,她得從地下通道過了馬路,去另一頭坐地鐵。

地下通道四通八達,人流量大,所以裏面有很多小商鋪,賣手機的、賣家具的……也勉強可稱之為一個小商場,但不同於商場的是還有很多擺地攤的小攤販,在通道左右一個擠一個的占著位置,老板坐在小板凳上,看見行人經過便吆喝幾聲,顯得地下商鋪比大商場裏更有煙火氣一些。

這裏人多,吵吵嚷嚷,再加上店面裏老板像是比賽一般,音響裏節奏明快的流行歌一個比一個放得響亮,其實是有些嘈雜的,說話輕一些都不容易被聽見。

虞瑛一邊走一邊低著頭看手機,倒是不受其他聲音的影響,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足可見其心情之好。

然而走著走著,她卻隱隱聽見有吉他的聲音,不是音響裏震天響的流行歌配樂,只有吉他單薄的聲音在有一搭沒一搭彈奏著一段和弦,這段和弦還和她嘴裏哼著的歌曲調相似。

虞瑛的腳步一頓。

她已經快要走到樓梯處,再往上便是出口,索性也不急著離開,便擡頭左右張望了一番。

依舊是地下商鋪裏連過道都人擠人的場面,過道兩側都是些小攤販,三三兩兩的聊天或是各自玩兒著手機,顯然沒有什麽人懷揣著一顆搞音樂的心。

虞瑛有些困惑,但那吉他聲仍在隱隱約約的響起,還是那個散漫的曲調,不連貫的彈奏著。

虞瑛聽不清來處,但她本來也不是個極具好奇心的人,逡巡一番沒發現來處,便也失去了再去探究的興致,擡腳便上了樓梯,向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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