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始終不知道張清在鎮上住哪，因為當時關系也不近，平時不講話。後來有次徹夜在外玩球，早上天不亮就直接來了學校，看到張清在廁所刷牙，顯然還沒睡醒，不過一見到我就醒得差不多了。傻站在原地。

他的包裹藏在辦公室桌底下，一個老師發現了他的秘密，就這麽給他打掩護。晚上人都走了，他悄悄地挨個教室推窗戶，看有窗戶沒關的，就鉆進去在桌子上鋪被睡覺。早上趁著還沒人沒，就得趕緊起來。

我沒問，他就坦白交代了全部內容。然後惡狠狠地扭過頭去，“你想告就去告吧”

我說，你別堵著門，我撒尿。

從廁所出來，我看張清蹲在花壇邊，趴上面補作業。他有點近視，天又不夠亮，所以臉貼著紙寫。肩膀因為前傾而顯得瘦骨嶙峋，露出半截胳膊細得可憐。他總穿一件長到屁股下的大汗衫，看樣式，得是他爸留下的老物件。

現在換成襯衫了，但那姿態依舊不變。

快天黑了，蚊子成群結隊出來吃人，我快站不住了，他卻還蹲得住，直到路燈亮起。他才想起什麽似的，抓緊時間收拾往外走。

“張清”

他被嚇了一大跳，攥著胸口四處看，“誰？誰啊”

我從一石像後面走出來，裝作不小心看到他似的“你也來北京了？”

張清驚恐地看著我越走越近，四周沒人，他試探問“李業？”

上了高中都得住校，住一禮拜，周五晚上坐小客車回家，張清總在下午就不見人影了。他沒錢，要走31.4公裏，也就是62.8裏路回家。我也不知道，是在一個周六的淩晨，三姐快生了，我和爸一人騎輛車，帶著我媽往縣裏去。從村裏出去只有一條路，淩晨幾乎就是半夜，只有月亮，還有田埂四周蓄水溝子裏的螢火蟲。水哧哧的空氣，蛤蟆偶爾叫兩聲。遠處有幾聲叫早的公雞，但很快也被寂靜給咽了。

媽念叨著，不停地翻開包裹，看鑰匙帶沒帶，又說忘了給雞撒料，給豬加糠，我和爸都粗氣喘著蹬車，見沒人理她，也不說話了。

就在這時，我們一起看見了遠處壩子下來一個人。

“誰啊，這麽早？”

他走近了，走進我們的視線，確切地說他走的很慢，是我們向他靠近了。“張清？”

“姑，姑父”

他渾身濕透，不知是汗還是水汽凝著的，臉色像鬼一樣。我媽小聲嘀咕讓我們趕緊走。我還沒蹬，她又跳下去“哎，等等。大姑進城有點事，這是家裏鑰匙，你幫大姑給家裏雞和豬餵了好不？”

張清說“好”

“哎好孩子”我媽又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小布兜，層層疊疊地展開，從裏面抽出一張十元大鈔，下定決心般的塞到張清口袋裏。

她緊緊地捂住張清的口袋，用不著張清拒絕，她更像是在阻止自己掏回來，“這是大姑給的工錢，不許不要。聽話”

她跑回來坐上車讓我趕緊騎，直到遠遠地把張清甩在身後，直到他被黑暗咽掉了。

“阿彌陀佛，保佑老三好好的，就當積德了”

我媽的行為總讓人難以捉摸，當你為她感動，她就立刻渾身長刺，還要搞得所有人都不舒服，這點跟張清媽大不一樣。

李姓無論在什麽地方都是絕對的大姓，這也基本斷定，只有欺負別人的份。我們村姓李的有一大半，其餘的也就姓王姓徐的稍微多點，至於張，不是本地人，應該是爺爺輩逃難逃過來的，在村裏說不上話不算，還總是被欺負，因為家裏沒人，打架幹不過。

所以他們都想跟姓李的結親家，退一步，結個幹親也行。再退一步，下一代處得好也行。張清說上學的時候總被人攔住打，他就說自己是李業親戚，就沒人敢打了。

因而我去張清家借作業，他媽就尤為高興。一般大人對小孩不需要禮數，但他媽一定要給我倒茶。我一看她都快死了，簡直是從陰曹地府裏掙脫出來就為給我倒杯茶，凝練的恩情和恐懼實在太厚重，我實在下不去口。所以除非必須得去，不然一般情況我都不願進他家門，當然這只是一方面，主要是他家也就一張桌子是四條腿，連床都是磚頭墊的，板凳要麽只有一面，要麽是三條腿，就這還讓來讓去，坐個凳子不拎著屁股保持平衡還不行，容易往後摔。

後來我們一起跑車，得了錢，張清第一件事就是買了兩把凳子。他讓我去他家坐，這次是真的坐。他為了攢錢，經常不吃飯，我不許他不吃。他說他就是一天一頓長大的，不耽誤開車，吃了反而困。我逼著他吃，他就含淚嚼著大饅頭，好像在吃牢飯。等手頭寬裕了，他允許自己一周吃一次肉，或者是鹵菜，或者是牛肉面。我才不管他，每天必須要吃肉。他數次阻攔無效，簡直心痛，明明是我的錢包，但他對普天下的錢都共情，傷了誰的錢都能使他落淚。

他傷心地說，我今年19歲，只吃過兩次肉，一次是我爸死，一次是我爺死。

現在我們都離19歲挺遠的，在社會上混幾年都裝的像個知世故的中年人，半疏離半熱絡地聊起天，走在被一群雕像包圍的小道上。晚上在這最好就蒙頭走路，別四處亂瞟，沒準臉對臉碰上一外國的石雕大腦袋。沒鑲眼珠子尤其嚇人。

他在北京一學校當保安。本來他背個包沒想好幹嘛，在火車上遇到一山東人，說他就在北京哪哪幹什麽的，張清一路上是端茶倒水給人哄得跟大太監差不多，一高興就說幫他介紹介紹。

“我又借了點錢，在縣裏買了間房，樓上住人，樓下讓我媽在那做裁縫。”他興致勃勃地跟我說些家裏的事。

“我爸媽還行吧”

“大姑啊，我走的時候身體挺好的，但你大姐像是生了病，我看她回你家住了半年，我來北京她還沒回去呢。”

我大概知道怎麽回事，大姐連生了四個女孩，送走兩個，留了兩個，就想要個兒子，這次八成是回家養胎了。我問他，現在住哪兒？

他說離著遠呢，在良鄉，是有一老師家住這兒，他不值班就跑來找老師聊天。我說哦，他說嗯。突然沈默了幾秒，顯得夜晚格外寂靜。“你不知道吧，我們現在看書還能參加成人高考，也有大學要的”

可是學習對我來說已經很遙遠了，根本激不起任何興趣。我再看他，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想了半天，發覺出來我們關系變了，曾經我們是同學，有段時間像夫妻，現在又僅僅是異地的老鄉。我想我們都沒辦法正確把握好情緒的尺度。

靠太近了不好，離得遠了也不合適。所以他一貼過來，我就往邊上挪挪，他有感應了，就退回去點。話總是被扔地上，隔半天才拾起來，費勁的很。直到我說，這麽晚了，你怎麽回去？

我剛開口，他就流淚，終於忍耐不住就嚎啕大哭，“我找你好久，你說走就走，連頭都不回”

“取完錢那次？”

“是……不是，你哪次都這樣”

在我們做愛之前，他從來沒哭過，起碼沒在我面前哭過。還總刻意跟我保持距離，像是怕我怎麽著他。自從做了愛，他性子裏的自負和驕縱都朝我顯現出來了，還不給說，動不動就要流眼淚。我說你屁眼連著眼珠子啊，這邊一捅那頭流淚。

我搞不懂他，也搞不懂邵虹，現在連徐競波也搞不懂，真不知道這個世界怎麽了。

我說你別哭了，想要什麽就直說。

他拿袖子抹眼淚，質問我你是不是有人了？

我想說沒有，腦海裏突然冒出幾個人物，北邊的邵虹，院兒裏的玲玲，東邊的曉雪，西邊的方景合……我不該如此坦蕩，可卻又並不感到心虛，這逼迫我只得使用一種極其不要臉的方式對他說，

有…但不多。

張清一臉被槍打了的表情。他要是鳥，現在就該從天上掉下來，是魚，就被扔到了幹灰裏。已經說不好怎麽去形容。不過他總歸不是這些脆弱的動物，他更像是一棵馬唐草，莊稼人天不亮給拔了，你看它們晃晃悠悠地，在傍晚又冒了出來。總也除不盡，總也壓不垮，若是偷懶幾天沒見，它們已經盤踞著將方塊田都連成一片。

“你那方便嗎，這個點沒車，我能去借住一晚嗎？”

我看著他在極度痛苦後依然搟出一張平靜自若的臉，簡直敬佩，甚至心疼，雖然不知道為什麽。

“當當當然可以”這次輪到我結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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