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我不是個東西,天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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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想不起來。真想不起來”

隔著鐵欄,我看到警官猛咽了口臟話,開始不耐煩地翻騰茶蓋

“好好想”

我又開始仔細想,可是總覺得腦袋裏的東西像架飛機,從地上仰頭看它的確像沒什麽動靜,但事實上,它風馳電掣,我怎麽使勁也沒辦法在半空給攔下說是要檢查乘客,再者說,乘客也不一定配合。我把這個道理說給警察聽,他默認了,決定換種策略。他說,“最後一次機會可得把握住了,看你長得人模狗樣的,別因為這事兒把一輩子耽誤了,不值當。坦白從寬這話我不愛說,你肯定也不愛聽,但我可以告訴你,就從你那搜出來的量,15年以上。”

他沖我伸出幾根皺皺巴巴的手指,顯然不夠15個。我立馬脖根冰涼。上周五晚,它們剛把我擰出水似的帶上手銬。兩個警察還因為要不要給我戴頭套而起了爭執,一個說,沒必要。另一個說,按規矩來吧。我蹲在墻角正努力伸腿想把床底下的拖鞋夾出來,最後我出了個主意:要不戴墨鏡?他們一致說,想的美。

最後給我頭上套了個大褲衩子。

如果要僅從第一次吸開始想,那我萬萬沒有頭緒,所以幹脆從頭梳理。如果一定要給我烏漆麻黑的慘淡人生找一個頂缸的,那得歸罪於一條名叫小花的狗。

小花是張清的狗,卻總往我家桌底下湊,我媽給它往外攆,沒多久又死皮賴臉地跑回來了。過了飯點,張清恰逢其時地出現在門口小聲招呼:小花,快回來。

三姐靠在門口剔牙,總要把別人不願說的話給挑破:狗不嫌家貧,你家連點東西都沒得給狗吃嗎?

張清抱起狗低頭走了。

他經常蹲在家門口的土坯墻邊,親昵地摸狗頭,戳爪子,有時候把狗瞌睡擾煩了,連狗都跑另一個墻角趴,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地蹲著,過一會又蹭到狗身邊去了。他沒爸,媽身體不好,在村裏沒什麽存在感,但要提起,必定要啐口“二椅子”

張清不是不知道,他很知道,所以他從不主動找別人扯蛋,尤其對我。一見我就臉紅,一說話就結巴,他一結巴我就起哄,鬧得大家都來看笑話,這其實是件缺德的事情,但我從沒意識過。後來有一次吵架,他說我從小就這樣,看他笑話,欺負他。我一下子回想起來,在很多個傍晚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個大筐,身後跟著狗,去田裏拔草。他經過的地方,留下剛洗完澡的水清氣和一群來路不明的譏諷和褻弄。

我們高中畢業後在一起過。

我是不學習所以成績差,他是很努力但是成績差,雖然彼此都認為對方更可悲,但是還不得不一起商量去找點事做。“市場經濟搞這麽活躍!誰還念那破書!”我吵著要出去掙錢,我爸想讓我覆讀,我死活不同意。最後媽媽讓二舅領我幹活去。

張清是舅媽的表侄,和我同輩,又是同村,二舅說開大車必須得兩人一起上路,就給極力推薦張清。二姐說張清人不錯,小時候一起跳皮筋兒都樂意跟他玩,他願意給人撐繩。這話還不如不說呢,我媽一撂筷子指著二舅“沈二軍!你老婆放個屁你都當聖旨傳嗎!她那侄子什麽人村裏誰不知道!”

二舅不樂意了,“你兒子是好人?高一頭幹爛了,高二腿幹斷了,也就高三老實點,沒動靜還不知道憋什麽壞屁呢”

我無語,有口無心,反正只要讓我去開大車,別說跟一個張清了,跟十個張清我也願意。

先跟著二舅跑幾趟,熟悉路線和車子,我說大車比拖拉機好開,動力大就是爽,還不用手搖。二舅說掙了錢買小轎車更好開。我把話學給張清聽,當然也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張清卻不以為然,他說小轎車有什麽,我們掙了錢應該自己買這樣的大車拉貨。你看這一車貨幾萬塊,那邊老板給車行多少錢咱根本不知道,只能月底等著開工資。如果有自己的車就不用給老板打工,沒人從中間抽成。

我們通常隔三四個小時換著開,但一到晚上還是都不太敢睡死覺,一個開,一個在旁邊陪他講話提神。我最喜歡快入秋的時候,晚上天氣涼,穿的暖暖和和的再開著窗,有種故意找茬兒的反抗意味,特別舒服。

剛路過休息站,正好打水沖澡,熱水要從加油站買,兩毛錢一保溫瓶,涼水不要錢。張清要我在男廁所門口守著。我說我沒那麽大權利能讓男的不進男廁所,他說那我就去車裏洗……他媽的,真因為這事吵八百多遍。我已經懶得跟急著上廁所的人解釋,大多都是司機,一起沖個澡很正常,就他媽張清出怪,最後我沒辦法,與其廢嗓子點煙求人,幹脆搞了把長柄刀,還是徐競波搗騰假古董剩下送的,借著身上有紋身,就這麽攔在廁所外面,人家都不知道裏面在搞什麽鬼,不敢觸黴頭。

人最大的欲望往往不是在痛苦的時候找快活,而是在快活的時候找更快活。我一輩子都被這句話轄制了,不,應該說我就活成了這句話。包括之後的所有事。但就目前而言,

張清是很白凈秀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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