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枝當然沒有按照沈沈玉說的“再等等”。

沈沈玉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

[小一]那邊根本不是幻不幻境的鍋, 那是傀蠱啊。

——等是不可能等好的。

……

寧可枝沒有答應沈沈玉的“再等等”，而沈沈玉同樣也沒有去找陣眼，而是跟著寧可枝一塊兒行動。

寧可枝：“……”

說實話, 他是打從心底拒絕的。

畢竟一會兒妥妥是要打起來的，帶著這麽一個重傷號，想也知道不方便。

然而不知道怎麽的, 就被說服了……

寧可枝在路上還在回憶剛才的對話到底哪裏出了毛病。

他怎麽就把人帶著了呢？！

要是真有個什麽萬一，他死就死了, 按照系統的說法, 就可以直接去趕下一場了。但是主角受出事兒怎麽辦？要是這個世界崩了，是不是到頭來還是他的鍋？！

#快速升級之 惡毒炮灰→毀滅世界的終極大boss#

掀桌啊！

聽起來很牛逼, 但這種頭銜升級、他一點都不想要！

寧可枝這麽憂心忡忡，倒是一旁的沈沈玉好像並沒有非常在意自己的安危，甚至還有閑心關心另外的問題。

“師兄知道師伯現在的所在？”

寧可枝以為沈沈玉是擔心自己找不著路，沒多想就點了一下頭, 結果一偏頭就看見對方滿臉的欲言又止，雖然沒有問出來，但是少年那張漂亮到驚艷的臉上滿臉都寫著“師兄你如何得知的？”。

寧可枝：“……”系統給的定位。

這話是能解釋出來的嗎？

顯然不可能。

寧可枝這時候就由衷感謝他現在這個“大師兄”的高冷人設了，雖然剛才和主角受短暫相處的那一陣兒, 尷尬到了他幾乎要腳趾抓地摳出一個龍門石窟來, 但是好處也是明顯，就像現在——他完全可以無視主角受那顯而易見的疑惑。

……

沈沈玉稍稍垂下了眸子。

雖然寧可枝沒有回答, 但是他心底早有猜測。

修真界追蹤人位置的手段數不勝數，單只沈沈玉知曉的就不下百種。

但其中十之八.九都是落在肉身外物之上, 現在他們只是神識進入幻境之中, 這種方法顯然無從談起。而剩下那一兩分落於神魂之上的、都是些魔修常用的陰損手段法門, 莫說以“倚風道君”的修為就算只餘下殘魂也不至於落到這種地步, 單就以師兄的性子、也絕不會用這些手腕……

那唯一剩下的解釋就很容易想出來了。

——神魂契。

或者、在修真界，它有種流傳更廣的說法——“道侶契”。

他想起在第一層幻境之中，師尊像是對倚風道君的出現並不驚訝、像是知道內情一樣的態度；又想起了先前在宗門中調查時，本以為毫無根據的一則流言——有關於倚風道君下山去尋前世道侶的謠傳。

修寂滅禁術者、斬情絕欲，便是此生道侶亦是緣到盡時，更何況是虛無縹緲的前世……

沈沈玉原本是這般想的。

只是現在……

沈沈玉忍不住咬了咬舌尖，情緒激動之下顯露這些妖類痕跡的利齒輕易地帶出了血腥味兒，夾雜著疼痛的銹氣讓沈沈玉再一次冷靜下來。

沒關系……

這次之後……就會徹底結束了……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

寧可枝之前打算直接從幻境出來、不想去給[小一]解蠱實在是有原因的——

如他所預料的一樣，只一個罩面、自己就被揍成了狗。

要不是有系統暗地裏幫忙，他這會兒八條命都不夠對方砍的。

但是系統能做的也有限，頂多在寧可枝覺得自己一定躲不開的時候，和傀蠱搶一搶身體控制權，寧可枝趁著那爭奪造成的動作延遲逃出一條生路。

但……也就是逃出一條生路的程度……

身上哪裏多了幾道口子這種事，寧可枝已經沒有閑心去在意了，他這會兒半邊身體血呼啦的、看著比一旁的沈沈玉還慘。

要只是“看著慘”還行，但是伴隨著受傷而來的、必然是動作遲鈍。

寧可枝本來就是被壓著打的狀態，這下子就更是險象環生。

再這麽下去，別說解蠱了、不出半個時辰他就得徹底涼涼，寧可枝趁著對方劍招銜接、自己能喘口氣兒的功夫問系統：[就沒有什麽別的辦法？]

他這話剛落，就猛的一個偏頭。

一道劍氣貼著他的臉頰過去，漆黑的發絲在空中翻飛、寧可枝剛才要是慢了半秒，這會兒飄的就不是頭發絲兒、得是飆出去的血。

寧可枝：！！！

他臉都快綠了，連忙摒氣凝神、不敢再分心。

到是系統在短暫的沈默之後，突然道：[確實還有辦法。]

寧可枝忙追問：[是什麽？！]

這一分心的光景，他身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

…………

沈沈玉看著那邊的交戰，手指幾度掐訣、卻都放下。

他看著師兄身上逐漸增多的傷口，死死咬住下唇。

但是再註視另一方時，那深沈幽暗的目光又帶著一絲奇異的光亮。

……快了。

作為幻境的新主人，拿著玲.瓏仙子傳承的沈沈玉能更敏銳地察覺其中的變化，也能夠清晰地感受交手的另一方逐漸被削弱的神魂……

不過只是一縷殘魂罷了。

……

…………

沈沈玉這麽想著，卻無什麽輕松之色。

他自然看到了對戰時、每每到了致命招數，那個人都像是陷入掙紮一樣，陡然僵滯的動作。

又一次如此，沈沈玉的臉色控制不住陰沈下去——

居然還有意識嗎？

他當然不會讓師兄在這個幻境中出事。

……卻不用一個死人來插手。

為何這人都死了那麽些年、作古那麽久，還要來糾纏一個生者？

……

寧可枝當然不知道身後的主角受還有那麽覆雜的思想活動，他跟系統交流的這會兒工夫，因為分神，身上又開了好幾道口子，不過比起這個來，好歹還是有解決辦法了。

——他得去碰到[小一]。

按照系統的說法，[神識偽裝]本來就是給宿主使用的技能、和宿主的神識有天然的融合度，而現在他們在幻境中甚至沒有了肉身的束縛，這也就意味著，只要寧可枝接觸到對方，系統就可以借助宿主的神識進行轉移，一舉搶奪來[小一]的控制權、直接把技能取消。

把系統從綁定宿主身上剝離，這種事當然有風險。

但是他們這一人一統現在的處境，也實在沒有什麽可以猶豫的餘地了，要是不這麽幹，等他們從這個世界脫離的時候，照樣要完蛋。

……

…………

長劍洞穿心口。

沈沈玉錯愕的看著那一幕，瞳孔失焦一樣擴散。

猩紅的液體濺射開來，有什麽溫熱的液滴落到了他的臉上，沈沈玉腦中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空白，無法處理映入眼前的這一場面。

怎麽會怎麽會怎麽會？！！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啊——！！！

能躲開的！剛才那一下子師兄是能躲開的！！

……

沈沈玉臉上的表情是極度失態的倉惶。

他以為自己會嘶嚎出聲，但是嘴巴開合，喉嚨卻像是被人生生摘掉一樣，只能發出一點嘶啞含混的動靜。

……

以沈沈玉為中心，幻境中的一切存在都突兀地靜止了下去，不僅僅是活物，就連原本被風吹動的樹葉也停滯在了一個固定的角度，周遭的一切像是工筆繪就的一幅栩栩如生的畫卷，逼真到了讓人覺得悚然的地步。

……

但……沒關系、還來得及……

這……

是他的幻境……

沈沈玉顫抖的手重覆了幾遍，才成功捏起了一個決。

……靈力、調動靈力……

他在心裏一個勁兒地催促著自己的動作，但平日如指臂使的靈力卻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好半天才給主人零星一點回應。

……

…………

如畫卷般的幻境蕩起水波一樣的漣漪，原本洞穿寧可枝身體的劍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被從畫面中突兀抹去。而與此同時，寧可枝身上那沒了阻隔的傷口非但沒有更進一步的溢出鮮血，反而以一個肉眼可及的速度飛快愈合。

沈沈玉上前了一步扶住寧可枝，強忍著把那截被師兄攥住的手腕斬斷的沖動、分開了兩人。

待到仔細檢查過無礙後、才終於將那恐懼和後怕壓下。

只是，他再看另一道靜止的身影時，眼神卻冷厲下去。

他不想的……

他本不想親自動手。

但是……

死去的人就應該到他該去的地方，而不是強留於世、打擾生者的秩序。

這個道理您應該懂得吧……大師伯？

……

沈沈玉註視著那個身形顯得寬闊又高大的青年，他擡起手來，還帶這些少年纖細感的修長五指一點點旋緊握拳，在徹底收緊了那一刻，前方那個身影霎時七竅流血。

少年唇角忍不住勾起一點帶著妖冶意味的笑，只是那笑容還未完全展開、就陡然僵滯在臉上。

沈沈玉僵硬著、一點一點的低下頭去。

而被他半攬在懷中，本該已經無事的師兄……

……血、猩紅的鮮血，

從他的眼角口鼻處同時漫出……

……

…………

沈沈玉顫抖著伸手，緩緩拭去那道血淚。

但是某個讓他渾身冰涼的猜測，卻在心頭浮現……

……

神魂相連、同生共死。

師兄是在……

用自己的神魂、

……去孕養那道殘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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