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驍上次把寧可枝的東西從警局帶回來的路上就直接把壞了的手機送去修了, 在店裏留下的自然也是他的聯系方式，修好了之後被通知到去取的當然也是他。

只是江子驍卻被告知，雖然手機的硬件部分修的修、換的換, 重新使用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芯片受到撞擊波及、數據部分有所損壞, 裏面儲存內容可能有些錯亂，部分數據會疊代到以前的版本。

江子驍不怎麽在意地答應了一聲。

——本來就不太抱希望, 現在好歹修好了。

他心情不錯地約了個最近的時間、就準備過去拿。

那天寧可枝剛剛丟了東西時心情低落的模樣，江子驍本來還以為那裏面有什麽聞鐘送的禮物，不過後來幫忙代領、核對失物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是多想了——裏面的東西實在沒有哪一樣像是聞鐘能送出手的。

既然和聞鐘沒有關系的，只能是這孩子的念舊了……

念舊好啊。

他把修好了的手機送回來, 說不定又能刷上一波好感度。

江子驍本來打算帶人一塊兒過去拿的，但敲了門才發現家裏沒有人。

——明明是休息日, 人居然不在家？

他發了條消息問了一句, 但一直到現在還沒等到回覆。

不過不在也好, 等直接把東西拿回來給小孩一個驚喜。

……

…………

江子驍卻沒想到“驚喜”沒有送到, 反倒是他自己先受了一波“驚嚇”。

把手機從接觸式充電位上拿下來的一瞬間, 亮起的屏保界面差點兒閃瞎了江子驍的眼。

那是——

……聞、鐘？？！！

校服不好好穿、衣服上畫滿塗鴉, 正以一個相當霸氣的姿勢跨坐著，活脫脫一副不.良高中生模樣的……聞、鐘？

那一連串形容詞用過之後，就連江子驍自己都不確定最後那個名字了。

……

…………

江子驍在心底僵硬的幹笑了兩聲, 試圖說服自己——

現在AI換臉技術都這麽成熟了, 出現這種情況也不稀奇, 說不定就有誰在故意惡搞……不行, 他實在編不下去了……

這可是寧可枝的手機。

就算是有人不顧聞氏的律師函警告惡搞, 這種照片也絕對不會被寧可枝存下來啊！

而且還是屏保……

所以剛才、果然是他看錯了吧？

實在太過於迫切地想要一個確切答覆, 江子驍忍著瞎眼的沖動、再次把屏幕按亮。

那這次總算看出了區別，雖然屏保上的那個少年長相是跟聞鐘——或者說那個年齡階段的聞鐘——有點像，但……也不是一模一樣。

再加上那表情和打扮的區別。

完全是兩個人嘛——

虛驚了一場的江子驍松了口氣，但是這口氣還沒有出完，整個人又僵住了。

江子驍：“……”

江子驍：“…………”

他像是突然意識什麽，僵硬地一點一點往下低頭，似乎都能聽見自己脖子發出運轉不靈活的哢哢聲。

這是寧可枝的手機。

寧可枝的手機上存了一個和聞鐘這麽像的高中生的照片……還被設成了屏保……

他又發現了自己在“聞鐘的臉“的沖擊下忽視的另一件事——

這其實、是一張合照。

在畫面的另一邊，是一個穿著和這個不.良高中生同款校服的少年。

——非常熟悉、團最近幾乎每天都能見到的少年。

和畫面上另一個人呈鮮明對比的，少年校服上幹幹凈凈，連拉鏈都規整地拉到了最合適的標準位置，他正偏頭看著合照中的另一個人，唇角輕輕抿起、露出點靦腆的笑意。

……

…………

這一瞬間，江子驍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大腦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有想。

……

說起來上次畫展的時候，對上和奚午在一塊兒的聞鐘，這孩子好像就有點過於冷靜了，冷靜得甚至都讓他生出了一瞬間的懷疑：這孩子真的有那麽喜歡聞鐘嗎？

……

而且……

自從對方搬到他這裏，他好像一次也沒聽到、對方主動提起過聞鐘……

——連閑聊的時候都沒有。

……

…………

正常喜歡一個人、會是這樣嗎？

……

…………

有些事情沒有意識到的時候還好，一旦發現了、總覺得處處都是違和。

他甚至想起了聞鐘去接機的那天，他帶著濕淋淋的寧可枝去商場。

那一次、他是看見了吧？

看見了……

只是不在意而已。

——那一幕似乎還沒有丟失的手機能引動他的情緒。

……

可對方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分明又……

江子驍看了看照片、上面那張讓他怎麽看都怎麽別扭的臉。

他想起了聞鐘最開始把這小孩留在這身邊的原因……

江子驍：“……”

被某種明悟突然砸過來的江子驍忍不住張了嘴，但是那股啞然感受實在太重，他根本連罵聲都發不出來，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裏擠出點不成調的氣音。

——艹？！

而另一邊，被點數陡降到零的現狀跌得差點心臟跌停的寧可枝臉色慘白慘白的。

——他是真的想不通啊！

雖然寧可枝本人在這個世界上拿的就是替身劇本，但是他這會兒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又被塞了一個“反向替身”的新劇本。

畢竟他眼前的這個人是誰呀？！

——那可是主角攻！！

真的有人瘋了會拿主角攻當替身嗎？

想想就不可能吧？！

——不！根本連想都不會去想啊！！

而且把一個校服都不好好穿的不.良高中生和常年襯衫領結、西裝上一絲褶皺都沒有的集團總裁聯系在一起，這實在是需要具有相當想象力的——起碼是寧可枝沒有的那種想象力。

再加上這兩年時間時時刻刻為可能有的翻車做準備的寧可枝早就把“聞鐘的點數暴跌倒0”和“原主是個拜金的海王暴露”兩件事畫上了等號。

思維慣性之下，這時候寧可枝甚至都略過了思考過程，直接蹦到了結果。

——聞鐘發現了！發現了原主曾經是個海王這件事！！

對方覺得他這兩年的行為都是在拿他當魚養、跟在他身邊都是為了錢！！

寧可枝：？？！

他不能理解！！聞鐘到底是從哪裏發現不對勁兒的？！

雖然他的演技在上個世界已經有好幾次被系統評價為相當捉急，但是到了這個世界以後，系統卻一次也沒有說過類似的話（系統：……對不起！是我當年沒有眼光！！！），雖然也有可能是系統換了性格模板的緣故，但寧可枝覺得這也足以說明他這方面有了長足的進步。

而且只是一幕戲而已，這關系到這個世界的點數、往大了說甚至關系到他的生死存亡……

人類對待生存問題總有足夠謹慎的本能，寧可枝真的在系統的練習空間裏排練了很多遍。

#勤能補拙、天賦不夠努力來湊#

所以，剛才那會兒雖然有點措手不及，但是寧可枝絕對保證自己的表現像是“真情流露”。

那、到底是為、什、麽？！！

——聞鐘到底是怎麽發現的？！！！

寧可枝已經開始回憶，倪宇齊那一段話到底有沒有暴露什麽關鍵信息？

秦哥？約會？還是為“他”打群架？！

沒有什麽其他了的吧？！這種事情就算普通情侶之間也會做出來的吧？！

就是按照劇情裏的說法，聞大總裁真是一位商業奇才，思維敏銳、最擅長洞察細節，也不可能僅僅憑著這一段話就判斷出來這麽多啊！就算是主角攻也要講究基本法啊！！！

……

要是說聞鐘一開始還只是“懷疑”，那少年倉促低頭和突然慘白的臉色立刻讓那份“懷疑”變成了“事實”。

聞鐘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他能說什麽？

他又能說什麽？！

——開口指責嗎？

可……

他又有什麽資格呢？

對方只是做了……

……和他相同的事……

甚至在發現自己感情之前的這兩年時間內，他做得更過分、更加不留餘地。

那天的最後到底是怎麽結束的，恐怕兩位當事人都沒有心情去註意。

總之等回過神來，聞鐘人已經坐在了辦公室，身側處理過的文件已經高高摞起了一堆，但或許是他進門之前說過“不要來打擾”什麽都、也或許只是助理不敢來觸明顯心情不好的上司的黴頭，並沒有過來及時整理帶走。處理好的文件有些散亂的堆在了一起，在下一份重量壓過來之後，終於搖搖欲墜地向另一邊傾去。

好在這倒下速度並不快，在徹底塌下去之前被辦公室的主人擡手按住了。

只不過這倉促的舉動讓坐了許久的聞鐘竟一下子生出些頭暈來，他忍不住擡手撐起眼鏡，手指在鼻梁上按了兩下，只是還不等他再繼續有什麽動作，卻突然聽見“滴滴”的兩聲提示音。

青年正在揉按穴位的動作一滯。

是……

——郵件……

……

過了一陣兒，鼠標點擊聲沒有響起，反而是轉椅的滑輪先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椅子被主人往後推了一小段，又旋轉了一個角度，徹底避開了顯示屏。

聞鐘稍低了頭，從那巨大的落地窗看下面的車流穿梭，天色漸漸暗淡、街邊的路燈次第點亮，將原本稍有些暗色的街面重又照得通明。

即便沒有看，聞鐘能猜到郵件裏的內容。

無非就是把自己已經猜到的想法再確證一遍。

但是……

不甘心。

這是一種對聞鐘來說甚至有些陌生的情緒……

他從一出生就站到了許多人的終點，享受著最頂級的資源、最優秀的教育，而他本身也對得起這些培養，永遠是同齡人中最出類拔萃的那一個。

聞鐘早就習慣於一切都為他的意志讓路，在他的概念裏，他想要得到的東西一定會拿到、想要完成的目標就一定會達成，至於在這個過程中付出的時間、精力和金錢還是什麽，那只是完成過程中一些必要的耗費而已……

當年，奚午的離開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滑鐵盧。

事實上就連聞鐘自己也不確定，他對於奚午執著了那麽久，是不是有這個“不甘心”因素在。

……而現在他久違的、再一次體會到了這種情緒。

甚至比那次更加沈重、又壓抑……

聞鐘在辦公室裏坐了許久。

一直到夜幕徹底降下，未開燈的室內陷入一片沈沈的暗色，靠在椅背上、仰面似在休息的青年終於有了動靜。

因為太久沒有操作而熄滅的顯示屏重新亮起，那封承載著資料郵件被點開。

……

…………

似乎是運動會的場面，是對越過終點線那一瞬的抓拍。

和他學生時期時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站在最前，和身後的第二名拉開了好一段距離，少年笑得張揚燦爛，那是絕對不會出現在聞鐘臉上的表情……

那個時期的愛戀直白又熾熱，根本藏不住痕跡，稍有些成就便忍不住向心慕之人展示。

聞鐘循著他的視線看去，一點也不意外在照片的一角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孩子的長相身形比現在還要青澀一些，卻還是能教人一眼認出來。

……

…………

“秦易”……

雖沒有見過，聞鐘卻從母親口中聽說過對方——倘若嚴格從血緣上來說，那是他的“小舅舅”。

也怪不得、他們兩人如此相像。

……

調查的人顯然錯會了聞鐘要去查的原因，相當詳盡的寫了秦易和秦家的關系，反倒對對方的學校生活提之寥寥，但那為數不多的記錄卻都充斥著另一個人的痕跡。

……

然後，這個少年的生命在最絢爛的時候倉促結束於一場猝然降臨的意外。

聞鐘因為自己母親的緣故，就算不用調查、對於對方最後的意外過世也是印象深刻。

畢竟那段時間，聞母實在心情低落到難以忽視，隨著年齡增長而日漸減少交流的母子兩人倒是久違地坐在了一起，聞鐘也從對方口中聽到了不少關於他這個“小舅舅”的事。

“我本來還想著……等他高考結束、帶你去見一見的……”

“……到時候場面一定很有意思……”

“……”

“雖然……”

“……但那是個好孩子……”

“他還跟我說以後想去‘環游世界’……我本來都想著他下次生日快到了……給他訂了一整套的野外求生裝備……”

……

…………

聞鐘又想到了寧可枝剛來的時候。

是不是因為、曾經錯過的表白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已經逝去的人無法再回來……

所以——

才忍不住對著他一次又一次地重申、在他身上一點又一點地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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