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蕭墨離發現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

明明昨晚在湖邊喝著酒的，怎麽……太陽穴微痛，蕭墨離揉揉腦袋，昨夜的事情大段的都記不得了。

掃視一圈房內，沒有看到蕭存之。

走出去瞧了一番，就是不見了他。

這時，有碧桃端著熱水過來，把在外頭張望的蕭墨離拉進了屋裏，絞了熱巾給她擦臉。

“你現在身上都還有桂花香呢。”碧桃忽然笑盈盈地說。

蕭墨離擦著臉，有些發懵地說道：“我覺得嘴裏都有桂花的味道了。”

“呵，莫不是你還把它吃進肚子了。”碧桃打趣著。

“唔，”蕭墨離著實不太清楚，明明昨天自己只是喝的青梅酒啊，“對了，蕭存之呢？”

“哦，你夫君啊，他在半個時辰前就走了，留下口信說你如果喜歡可以在這裏多待幾日，他過些時候會來接你的。”

“什麽！”蕭墨離沖口而出，“他走了？！”

霎那間頭疼得厲害，蕭存之就這麽丟下她一個人回去了！

說什麽會來接她，一定是留她在這邊自生自滅了的！

不行！蕭墨離速度整理了下東西，提著包袱就往外跑：“真的很感謝你們的招待，我這就先走了！”

“欸——”碧桃追到門口喊，“喜歡這裏，做什麽不多待幾天——”

蕭墨離倏地停了一下，回頭對著碧桃淡然一笑，揮手作別。

是的，是喜歡這裏。但不是在只有一個人的情況下。

更喜歡的，其實是蕭存之攜蕭墨離……兩個人，待在一起……

蕭墨離本來就是個路癡，現在，完全是沒方向地在山間亂跑。

心裏越急，卻越是混亂。

先走了半個時辰，所以他會走很遠了麽，所以任蕭墨離怎麽喊他名字，他都不會聽見了麽。

這樣下去，還不得困死在這邊，蕭墨離洩氣地坐了下來，前路找不到，還壓根沒想起一路給自己做個標記，好歹還能找到回村的路。

“蕭——存——之——”

蕭墨離又大大地喊了一聲，只有一只飛鳥掠過附和了她。

雙手環著肩，蕭墨離低著頭，突然安靜地像在認真考慮著什麽事情般。

山間微涼，就像此刻同樣不溫暖的、她的感受一樣。

這就是被人拋棄了的感覺麽，那，確實不太好受。

只是喜歡了一個人，那個人不喜歡自己而已。

只是家人不在身邊，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

只是在山林間迷路了而已。

只是……

所有的只是，無所謂般地加了個“而已”，殊不知，這樣恰恰是把“只是”後的東西掛在了心上。

蕭墨離心裏想著這些雜七雜八的，越發把自己想象成了個悲情人物般。

一只手，一只寬大而清瘦的手，倏然自蕭墨離眼下出現。

蕭墨離仰頭看去，自然是蕭存之沒錯。

“起來。”他對她說，只是用正常的語氣對一個所認識的人說話，如此而已。

蕭墨離楞楞瞧了他一會，那只手仍舊伸在自己跟前，做著一個要拉她起身的動作。

忽地搖搖頭，只聽蕭墨離淡淡說來：“不要勉強。”

山中的風穿過他們身邊，蕭存之只聽蕭墨離這樣對他說道——“如果真的想拋下我，那就這樣做好了，沒什麽啊。唔，我想好啦，還是要先跟著你出去，然後我該去哪去哪唄。”

接著，便見蕭墨離自行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竟微微笑著望向蕭存之：“恩，好了，還是你走前面我跟在後面，出發吧！”

男子猶自伸在空氣中的左手，被風打得指尖冰涼，直直地，似正往全身傳去。

頓了會，方才輕垂下，往他來時的路走了去。

要知道，蕭存之早已走得離村莊很遠了，卻被某個念頭莫名牽引又原路返了回去，在還沒聽到蕭墨離喚他名字的時候，就折回去了。

像是知道她會找上來一樣，而她，在知曉他已經離開的那一刻，真的什麽都來不及想，就找上去了。

回去的路顯然比剛來時，走得快了不少。

是從太陽剛露出個影兒的時候出發的，到現在兩人出了山站在坦蕩平整的大道上，那個太陽正紅得熱烈地掛在地平線上方，還沒有落下去。

已有馬車等在了路口。

慕杳一直守在馬車邊觀望著那兩個人身影的出現，這會總算等到了，忙推醒了一旁幾欲睡著的車夫，欠著身恭迎他們上車。

看到了馬車，看到了打著瞌睡甫被驚醒的車夫，看到了相迎的面目沈靜的慕杳。

蕭墨離就這麽停了下來。

在離馬車一兩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蕭存之敏銳地覺察到了，也停了下來半轉著身子看她。

“再見了。”

蕭墨離看著蕭存之的眼睛淺淺說道。

蕭存之緊緊瞧著她，眼眸黑得似飽含了墨一般。

慕杳看著不遠處突然停下來的兩人，不知發生了什麽。

似乎蕭墨離說了什麽，王爺用所有的目光在盯著她。

然後，慕杳就看見蕭存之倏地抓起了蕭墨離的手腕。

“幹什麽？”蕭墨離脫口喊道。

“王府多養你一個人，也不浪費多少食糧。”蕭存之抓著她就往馬車方向拉去，口裏隨意地解釋著。

“我……”蕭墨離在他手下掙紮著，試圖把他的手掰開，“我是有錢的，可以自己解決吃飯問題！”

“哦，是麽？”

“不過，在……在弱水居裏。”

“所以呢……你是在說需要回王府取了你的錢再走麽？”蕭存之淡淡嘲諷她。

“也……也是啊！”底氣不那麽足地，蕭墨離終究還是承下了自己要離開的諾。

“好，你隨意。”蕭存之冷冷放開蕭墨離，自行上了馬車。

蕭墨離一人呆立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幾乎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車上的蕭存之掀開隔簾對著下面的蕭墨離疏疏說道：“要上來嗎，蕭、姑、娘？”

慕杳在一旁默然看著他倆的這一番狀態，尤其是底下蕭墨離結著郁色的眉頭，心中似有所察，但終究不甚明白。

“夫人，快些上車吧！”最後，似乎還是慕杳的這一聲替蕭墨離解了圍。

車內，三人俱個沈默著。

蕭存之坐在左側位置的最外邊，手抵著額頭，似在閉目休憩。

蕭墨離坐在右側的最角落裏，一臉正色地，或許在為以後的生活盤算。

慕杳在蕭墨離前方一點的位置坐著，眼角的餘光時而瞟向蕭墨離，時而瞥向蕭存之，心裏暗暗猜度著這幾日只有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日子裏是否發生了些什麽。

馬車就這樣載著三人各異的心思一路行駛著，抵達靖安王府的時候，月亮正好露出一半的臉來。

下了車，蕭存之同慕杳徑直往千如屋方向去了，蕭墨離落在了後面。

看著前頭兩人腳底生風地走著，一下就閃進了千如屋內，完全都沒有註意到後面一個拖著極慢的步子走著的她。

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蕭墨離整理好自己心不在焉的步伐，快步往弱水居的方向趕，這應該是自己待在這個王府的最後一晚了吧。

沒有什麽差錯的話，她就是回來拿了錢，然後走人的。

涼缺看到回來的蕭存之，及時進了千如屋去。

“確定了，是他沒錯嗎？”蕭存之壓低聲音問向涼缺。

涼缺俯首在蕭存之耳側：“是，確認無疑。”

蕭存之冷哼一聲：“當初，是哪個將他這等自作聰明之人給招了進來。”

“回王爺，是尚書崔浙。”

“可有派人盯著他？”

“是，崔浙和陸守白那邊，都已派人日夜監視著。”

蕭存之點頭道：“那麽，明*便帶一隊人將那陸守白給軟禁起來。至於他的部下，若不為所用，即殺！”

“是！”對於命令，涼缺一向答得幹脆。

一身疲憊地回到弱水居，蕭墨離還未來得及坐下喝口茶，歲喜那丫頭就大叫著抱住了蕭墨離：“啊，小姐，你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小姐不在這幾日，歲喜可想你了！”

看著這樣蹭著自己撒著嬌的歲喜，蕭墨離雖累著心裏倒也歡欣，只是一想到這次回來是要帶著歲喜離開了，一時又有些悵悵然。

“歲喜啊，如果我們要離開這裏了，你有什麽想法麽？”蕭墨離就打算直接跟她說了。

“恩？”歲喜迷茫著眼神，“歲喜不明白誒。”

蕭墨離籲了口氣：“就是說，我們要離開這裏了，離開這個王府，那王爺不喜歡我們在這啊，所以我們明天就走了，不會回來了。”

“這樣麽……”歲喜半知半解地聽著，也就沒了特別的驚訝，“反正歲喜跟著小姐啊！這個王府，當初知道要來的時候就對它沒什麽好感的。”

蕭墨離看她一眼，眼中對這丫頭有感激之色，如果沒有歲喜陪著，要蕭墨離一個人離開這邊去外面游蕩的話，那她可真要對陌生未知的一切深感恐懼的。

而身邊有一個人陪著自己，那就什麽都不一樣了。

蕭墨離從衣櫃的最下面取出了一只被一堆衣服掩藏著的包袱，裏面正是東陶大人送她的二十吊錢。本以為做了王妃會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這些錢肯定是用不著的，誰知，這麽快就要靠它來生活了，而且，還會嫌少吧。

蕭墨離把包袱攤在桌上給歲喜看：“我就這些家當，出去後的日子……”

“小姐……”歲喜的聲音似是不舍，“我們真的要走啦？其實這王府也不算太壞。”

豈止不算太壞，根本就是很好。

蕭墨離在心裏默念著，比起歲喜來，她應該會有多一點的不舍吧。

是啊，明明就舍不得，明明有舍不得的那麽一個人，為什麽非要逞強。

其實，他本就沒有說過要她離開的話啊。

“都是……我自己惹的……”蕭墨離黯淡著神色低低說了一句，像在說給歲喜聽，又像在自言自語。

是後悔了，可卻有騎虎難下的意味。

“不然——”蕭墨離輕聲念叨了句，完全是在說給自己聽了，“明早跟他道別，要是他有挽留的話……”

話到這邊，蕭墨離心裏也是一虛。

他會挽留麽，可能都不會多看她一眼吧，至多眉眼淡掃便什麽都不顧了吧，連一句“保重”都不會有的。

所以，下面的話還要說下去麽。

要是他有挽留的話，她立馬就留下來了，永遠地，怎麽趕，都不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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