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十六歲的南夏抱著懷裏省吃儉用了半個月才買的起的鞋子退了半步,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衣服也沾上了塵土。

即使已經入春了,可她還像有些冷似的發著抖,垂著眼眸,聲音微顫地說道:“我,我知道,我可以養活自己的……嘉澤的學費我也會交的……”

她俯身把鞋子放下,又露出那個慘白的微笑。

“嘉澤,我走了。”

臥室裏,被夢魘住的人躺在床上聲音沙啞地叫著她的名字。

“南夏……南夏……”

南夏一只手抓著她虛握著的手,另一只手拿著沾了溫水的毛巾擦著他額頭上出的冷汗。

“嗯,我在。”

原本還慌張的人聽到她的聲音後,呼吸逐漸變得平穩徐徐睜開了眼。

“南夏……”

“嗯,口渴嗎?”

陸嘉澤像是還沒從醉酒的狀態清醒過來,對著唯一能依賴的人像小孩一樣撒著嬌。

“我夢到你走了。”

“……我去哪了?”

“我不知道……你別走。”

窗外是一片黑壓壓的景象,屋內,點點燈光氤氳開來。

南夏安撫地摸著他的頭發,陸嘉澤不清醒的時候簡直軟到不行,一點攻擊力都沒有。

“嗯,我不走。”

陸嘉澤躺在床側,眼神朦朧地發了一會呆,又想把自己蜷縮起來。

“南夏,有人親我……好難受。”

南夏拿著毛巾又過了一遍熱水,輕輕擦著他脖頸上的皮膚。

“擦一擦就不難受了,你睡一會,好不好?”

“……嗯。”

身側的味道讓他很安心,他輕輕應了一聲緩緩閉上了雙眼。

南夏把被子蓋在他身上,坐在床邊靜靜看了他一會,隨後起身關上燈,離開了房間。

已經快十點了,明樺那邊還沒有消息,雖然說按道理公司應該不會放棄一個處於上升期的藝人,但是這幾年為了利益而雪藏的人還少嗎?

她仰著頭靠在墻上,擡眸看著對面墻壁上掛著的鐘表,眉目間的疲倦和落寞像雕謝的玫瑰花一樣頹敗。

秒針又一次指向了十二,她握著手機低著頭看著鞋尖撥通了電話。

“嘟、嘟、嘟……”

幾聲冰冷的提示音後,舒緩又深沈的人聲從手機裏傳出。

“南小姐倒是鮮少給我打電話,是來解釋支票的,還是又有版權被我挪用了?”

“方總……我想求您件事。”

玩味的語氣戛然而止,方謹言緩緩擱下手裏的咖啡,倒不是有什麽意見,只是南夏的性格,認識也裝不認識的,第一次聽見她說“求”這個字。

“……出什麽事了?”

南夏垂眉斂目,指尖瑟縮著說道:“您應該知道了的……我有個弟弟……”

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窗外,“嘩嘩”打著樹上是葉片。

蘇潼方才也聽到了方謹言陡然轉變的話語,她走到坐在窗邊喝著咖啡的丈夫身邊,輕聲問道:“南夏的電話嗎?怎麽了?”

方謹言還在思考著這件事,他們和那邊是合作方,那邊名聲也不大,沒這個能力,演員的合同他們這邊也是過了目的,怎麽會有人膽子這麽大明著動手,除非……

“她弟弟被人算計了。”

蘇潼在他對面緩緩坐下。

“她弟弟?之前調查到的那個嗎?”

當初方黎昕遇到南夏後,他們就把她以及她身邊的人都調查了一遍,清清白白的姑娘,挺堅韌的,就是遭遇不太好。

“她弟弟現在是……在做演員?”

“嗯,查一下最近幾個和投資方或者劇組有接觸的高層,可能有人利用職位謀私利了。”

“好。”

打完了電話,南夏蹲在墻角出神地望向窗外,雨水滴落的聲音不停地響起,未關合的陽臺門也滲進來泥土的氣味。

開了這個口還不知道會有什麽後果,方謹言應該不會趁火打劫吧。

想了想,她拿起手機給方黎昕編了一條這兩天有事的信息。

不知道能活多久了,這算是她為陸嘉澤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下輩子,她想做妹妹……

拍了拍蹲得有些麻的腿,她起身朝著書房走去,就著桌上的涼茶吃了止疼的藥,撿了一顆酸梅放在嘴裏,隨後伴著雨聲入眠。

——————————————————

下了一夜的小雨,空氣都清新了不少,方黎昕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裏的幾顆矮樹。

小奶團一個人穿著外套,又舉著小手拿過一旁裝著媽媽照片的掛飾戴在脖子上,塞到外套裏面。

她跑到爸爸身邊抓著他的手指。

“木木穿好了,去見媽媽。”

方黎昕低頭看著她搖了搖頭,又俯身抱著她坐在床上,幫她穿新買的帶鞋帶的鞋子。

奶團晃了晃腳上漂亮的新鞋,又仰著小臉看向爸爸。

“今天不去媽媽那裏嗎?”

方黎昕從床邊的小盒裏拿出教木木認字的卡片,抽出帶有工作圖案的那張給她看。

奶團摸了摸卡片沮喪地垂著紮著小辮的腦袋。

“可是木木想媽媽……”

“木木想去,爸爸帶木木去找媽媽,媽媽工作,木木不搗亂。”

奶團不依不饒地抓著爸爸的衣服撒著嬌。

方黎昕看著她,木木撒嬌的時候有點像南南的,但是南南沒有這麽軟的性子,她每次都只會說一點點軟話,然後就開始數落他的“壞。”

“爸爸也想見媽媽吧,木木看到媽媽給爸爸寫卡片了。”

小小的人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爸爸奶聲奶氣地說道。

木木倒是和南南一樣聰明……

方黎昕低頭想著可不可以去找南南,南南說了在忙了……可是,他兩天沒見南南了,好想南南……

嗯,去吧,南南不喜歡好好吃飯,他想給南南做飯。

——————————————————

陽光順著窗簾的縫隙灑在屋內。

陸嘉澤昏昏沈沈地醒來,他抱著被子閉著眼又怔了一會,才想起來自己昨天好像見到南夏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跡暗罵了一聲,又打量著房間內的布置,床、衣櫃、地毯、懶人沙發……以及一個專門用來盛放零碎東西的置物架。

“和幾年前也差不多嘛……”

他下床拿起自己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摸了摸口袋,沒找到自己的手機,應該是被明哥拿走了。

想起昨晚的事,他自嘲地笑了笑後,捋了兩把淩亂的頭發推開門走了出去,客廳裏,陽光很好,安靜地空無一人。

陸嘉澤在屋內四處逛了逛,他走到書房撿起一個從榻榻米上掉下來的玩偶隨手扔了出去喃喃道:“怎麽這麽多小熊?”

他掀開榻榻米上鋪的軟墊,剛想打開下面的收納櫃就聽到門口有動靜,他放下軟墊和抱枕朝著門口走去。

此刻,方黎昕抱著奶團正站在門前,他低頭看了看木木手表上的時間,好像有點早,猶豫著要不要現在按門鈴。

奶團摟著爸爸的脖子,舉著小手輕輕拍了拍木門。

“爸爸怎麽不敲門?木木想媽媽。”

方黎昕俯身把她放下來。

小奶團踩著新鞋,仰著小臉期待地抓著爸爸的衣服。

方黎昕擡手想去按門鈴。

“木木?”

南夏剛從電梯裏走出來,手裏提著從樓下便利店買的東西,看清那兩個站在門前的身影,意外又有些不太意外。

畢竟……這個人乖巧的時候多,不乖巧的時候也多。

“媽媽!”

奶團朝著南夏跑了過去,腳上被系成蝴蝶結的鞋帶可愛地顛來顛去,她舉著小手想去拉媽媽的手指。

“木木想媽媽,媽媽買的什麽?”

南夏將手裏買的早餐提得高了一些。

“木木聽話,這個會燙到你的。”

方黎昕聽到南夏的聲音後收回了去按門鈴的手,朝她走過去,看清她手裏買的兩份早餐和醒酒茶後微楞了楞低下了頭。

南南家裏有人嗎……

南夏哄著想進去的木木,沒註意方黎昕落寞的神色,更沒註意到已經悄然打開的房門和醒酒的人。

“媽媽今天有事,木木改天再來找媽媽,媽媽帶木木出去玩,好嗎?”

奶團搖了搖頭,抓著媽媽的衣服不松手。

“木木不要,木木要和媽媽待在一起……”

門前,陸嘉澤一只手緊緊握著門把手,站在陰影裏擰著眉眼神晦暗不明地看向那個叫南夏“媽媽”的小鬼。

“……你有孩子?”

南夏突然聽到陸嘉澤的聲音,握著木木小手的時候頓了頓,緩緩擡頭看向他。

樓層過道裏,四個人倔強地對峙著。

方黎昕看到陸嘉澤脖子上的吻痕已經難過地低著頭蹲在了地上,懷裏抱著被陸嘉澤嚇到的奶團。

陸嘉澤凝視了一會那個男人和那個還沒有蔥高的小鬼,穩了穩心神冷著臉朝南夏走去,又問了一遍道:“你有孩子?”

南夏攥緊手裏的袋子,看著面前的幾人,早上吃的藥片在口腔中留下的苦澀似乎又蔓延開來,一件事還沒結束,另一件事又攪和在了一起。

陸嘉澤已經站到了她面前,他垂眸看著這個從他十五歲後六年見了不到十面的人,修長的手指緩緩握成拳。

“說話,南夏。”

“……是,我有個孩子。”

南夏從容地立在原地,看著這個逼問她的弟弟,語氣裏有淡淡的憂傷。

陸嘉澤想起那些玩偶,想起上次問她,她說沒有男朋友,想起她這六年來從沒有回過古北小鎮,拿不到戶口本,她根本沒辦法辦結婚手續。

未婚先孕,還有一個關系不清不楚的男人……

他轉身朝著身後走了過去,一把甩開那個沒蔥高的小鬼,拉起方黎昕朝著他腹部打了一拳。

“嗚……哇啊……”

小奶團被推得摔倒在地上,手心擦破了點皮,嚇得大哭起來。

“陸嘉澤,住手!你瘋了嗎?”

南夏看著這一幕,連忙跑過去制止,她擋在陸嘉澤面前,護著身後連臉上都挨了一拳的人。

方黎昕忍著疼意,紅著眼看著南夏的背影。

陸嘉澤盡量壓制著聲音,緊緊握著的拳頭卻始終沒有松開。

“我瘋了?瘋得是你吧,南夏,你才多大,沒結婚有個孩子,你以後怎麽辦?嗯?”

南夏閉了閉眼又緩緩睜開,心裏五味雜陳的像是調味料混合在一起,最後又只剩下酸澀,她哪裏會有以後……

“我為什麽不能有個孩子……我連家都沒有,我好孤獨……”

一瞬間,陸嘉澤仿佛卸了力,他靜靜地看著她蒼白的面色和她眼裏淡淡的哀容,呼吸像被遏制了一樣難受。

是啊,南夏沒有家,從十六歲就沒有家了,被他逼得沒有家了……

裝著醒酒茶的紙杯掉在了地上,茶水撒到了包裹嚴實的塑料袋中,蜂蜜和柚子淡淡的味道從紙杯裏飄出。

陸嘉澤松了握緊的手指,他擡手握住南夏的手腕,語氣是像水一樣的平靜,連面容上的怒氣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們回去,古城小鎮或者k城,去有花的地方、溫暖的地方、夏天長的地方,你不是就想要個家嗎?我陪著你。”

反正經歷了這麽一遭,他也不怎麽想做演員了,這兩年也攢了一點錢……

c市……這麽多痛苦,也沒什麽好留念的,他要帶南夏走,反正她這麽優秀……比他優秀,一定可以有一個溫暖又美好的未來的……

南夏被他拽著往前走了兩步,另一只手腕也被人拉住。

她回過頭看著像被拋棄的小動物一樣縮在墻角紅著眼望著她的方黎昕,臉上還有被打過的痕跡。

“方黎昕……”

她淺淺地叫了他一聲。

方黎昕搖了搖頭,低著頭指尖顫抖地在她手心裏淩亂地寫著字。

南南別走……

南南……

求你了……南南……

陸嘉澤也發現了纏著南夏的人,看著他在她手心劃著什麽,又想起從剛才到現在好像都沒聽到過他說話。

啞巴嗎?

“南夏……走了。”

“我……”

南夏看了看快陷入絕望的方黎昕,又看著舉著擦破皮的小手,抱著爸爸的腿一抽一抽地嗚咽著的奶團。

“陸嘉澤……如果你是三年前或者三個月前和我說要帶我離開這,我大概會很高興……”

說著她抽出被他握著的手,抱起沒有人哄的奶團。

“現在……我走不了,你也走不了,別輕易放棄自己選的這條路……”

她回過頭沖著陸嘉澤笑了笑,這麽多年了,不管他對她說了多少狠話,她都會對他笑的。

“我唯一的願望就是你的人生能順遂坦蕩……”

電梯門緩緩合上,陸嘉澤站在原地看著下降的數字,他哪有什麽夢想,當初走這條路不過也是為了氣她……

收拾了掉在地上的早餐和醒酒茶,他拎著東西朝屋裏走去。

算了,有個小孩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

放屁!

陸嘉澤生氣地把剩下的醒酒茶倒在碗裏,一飲而盡。

別讓他再見到那個什麽什麽昕,否則,他一定要打斷他一條腿洩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