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他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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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戰亂持續了三年之久。

無論山下繁華還是離亂,川箕山自按其步調不緊不慢地走著,春時開花,夏時綠葉,秋時結果,冬時落雪。孟懷澤救進山的那一百多人暫時在山中紮了根,開辟田地,勞作耕種,竟真的種出了豆麥,這些糧食足以供給他們度過寒冬。

直到三年後,太後勢敗,新天子登基,外族也被徹底驅逐,戰亂平息,四海之內暫呈清明之象。

孟懷澤終於不再用偷著下山了,他們可以堂堂正正地踏上山下屬於他們的土地。

被孟懷澤救進山中的這些人,很多在世人眼中早已死亡,而當戰亂結束,他們竟然完好無損地又出現在山下,瞬時引起巨大轟動。而孟懷澤以一己之力救上百餘人,事跡傳開,一時聲名無匹。

之後又不知是怎麽傳起來的,說川箕山中有山神。在他們剛到山裏沒什麽食物的時候,經常會有山果之類的東西莫名出現在他們山洞前,合該是山神對他們的照拂。而後又有傳言,說在山裏時有人看見孟懷澤對著空無一物的地方說話,說不準便是在和山神交談。還有更離譜的,說孟懷澤本身就是神仙轉世,來人間是渡劫、渡眾生的。

話越傳越無稽,然而每個人都說得言之鑿鑿,好似還真都信了。孟大夫這樣的人,若說是仙神,又有什麽奇怪的呢?

無論外界傳言怎樣傳,孟懷澤全當沒聽到,也什麽都不往心上放,他仍是那個誰家有人生病都背著藥箱趕緊過去的普通郎中。

多年戰亂過去,有人失去了妻子,有人失去了丈夫,有人失去了父母,有人失去了兒女,幾乎每一個家都支離破碎。然而生活總要繼續,抱頭痛哭一場之後,還是要回歸各自的生活,繼續往前走。

新皇為了安撫民心,由官府撥款,在城鎮周圍為百姓們建起了新的村落,原本的那些四散的村子便成了永久的廢墟,等待著之後某一天新的用途。相較於山窪中的小山村,城鎮周邊自然更好,而當其他人期待自己城鎮邊的新家時,孟懷澤卻拒絕了為他所留的最好的宅所,獨身留在了原先的村落中。

他的海棠樹沒有在戰亂中死去,在春日的廢墟之上開了滿樹粉白的花,孟懷澤將院中殘破的東西都收拾幹凈了,然後一點點地,在海棠樹周圍,重新修建起他的小院。

周圍的百姓們常爭著來幫他,孟懷澤推辭不過,只得讓步,但許多事情他仍是執拗地要親力親為,一扇窗戶的大小,一棵小苗的位置,一把椅子的擺放……這個小院裏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他都近乎嚴苛地要求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眾人感嘆孟大夫真是一個念舊的人,孟懷澤只是笑一笑,並不多作解釋。

或許他們說的沒錯,他只是一個念舊的人。

在新的院落快要修繕好時,孟懷澤的小院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彼時天光曜曜,馬車輪聲滾過長長的土道,停在孟懷澤的院外,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踏進小院,他的一身衣裳極為華貴精細,年齡雖是尚輕,舉手投足卻帶著天然的尊貴之氣,和這小院頗有些格格不入。

孟懷澤微微蹙眉,正在思索這是誰家的孩子,卻見眼前的少年咧嘴一笑,那尊貴的壓迫之氣竟倏然散去大半,多了幾分少年的率真,聲音清亮地沖他喊道:“師父。”

孟懷澤心中一震,喊道:“慶兒?”

眼前少年笑得愈發開懷:“師父還記得我。”

多年分別,故人得見,孟懷澤喜不自禁,上前幾步抓著慶兒細細打量,笑道:“長大了。”

慶兒本是笑著任由他看,然而轉頭看到孟懷澤鬢邊的幾絲白發,他神色驀地一斂,聲音也低沈下去:“這些年您受苦了。”

孟懷澤笑著搖了搖頭:“這幾年裏天下誰人不苦,你和你母親定然也受了不少罪。”

慶兒抿著唇沒吭聲,孟懷澤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院外,先前他只顧著驚喜,卻是未曾註意到院外停靠的車駕,雖未有太多珠玉裝飾,然而金紅之色已然足夠彰顯尊貴。車駕之前遠遠地跪著一行人,竟是新任的堇陽城尹。

“師父,”慶兒在他身後道,“您還記得當初分別時我說的話嗎?”

“若有一日再次相見,必定晴空照日,萬裏無陰。”

少年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恍然間與多年前那個孩子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孟懷澤回頭看他,眼前人模樣上還留有那個孩子的影子,然而氣度與儀表上已然有了君王之勢。

孟懷澤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眼前所站的究竟是什麽人,慌忙俯身要拜,卻被慶兒一把抓住手臂,將他穩穩地扶了起來。

他們頭頂碧空萬頃,天光朗朗,新任的年輕君主笑著問他:“師父,我做到了嗎?”

孟懷澤也笑起來,陽光灑在他的眼睫之上,閃著溫暖的光彩。他最後一次頗為大逆不道地拍了拍帝王的肩膀,道:“當然。”

新皇身為淮王之子,與其母親落魄之時曾受孟懷澤恩惠,即位之後便尊孟懷澤為帝師,諸多恩寵。

孟懷澤有時想來,覺得人的命數真是奇特。當他咬著牙踉蹌背人進山的時候,當他絕望地奔走在雨夜中的時候,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之後的某一天,他可以再站在陽光下,可以再擁有他的小小院落,而他的再普通不過的名姓會為整個王朝所知。或許是那幾年他實在吃了太多的苦,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才給了他那麽多名不副實的榮寵。

可也僅僅是慨嘆罷了。

除此之外,孟懷澤什麽都沒要。他不是百姓心中的菩薩,也不是君王親封的帝師,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郎中,這一生只求問心無愧。

年輕的君王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他,孟懷澤雖什麽都不需要,卻也明白一個孩子試圖報恩的心,於是最終還是默許了慶兒將原先的村落全部變成了藥田,裏面栽滿了四海搜羅來的珍稀草藥。

無論外界聲名如何,孟懷澤孤身守在他的小院裏,仍是和以前一樣每天徘徊於病人與藥草醫書間。之後幾年,隨著想拜他為師的人越來越多,孟懷澤的年紀又漸長,便收了幾個資質良好的弟子,放在身邊悉心教養。

每當看到那些孩子認真聽他講授的模樣,在欣慰之餘,孟懷澤常常恍惚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川箕山裏,那群聽他講草藥時屁股下面宛如放了針一樣亂動的小妖精,那群小妖精不喜歡聽講,常常給他找來各種奇怪的草,甚至還有毒草。那時候鄔岳常常笑話他,還自吹他是唯一一個認真聽他講的妖怪……

孟懷澤想著想著便出了神,常常是許久之後才發現這群孩子都瞪著眼好奇地看著他,他便有些歉疚地笑一笑,在心中感嘆,的確是老了。

老了,便總是想起來以前的事,翻來覆去,不肯忘懷。

窗外天色漸亮,院中的黑暗淡下去,遙遠的天際隔著圍墻微微露出一線紅色。孟懷澤的衣衫被一夜的風吹得沁涼,清晨的空氣中生著些微的霧氣,他擡起手來,在不甚明亮的天色中,良久地註視著上面叢生的皺紋。

他回顧他這漫長的一生,從二十三歲進山第一次遇見鄔岳,兜兜轉轉幾十載,將這些年一一想過,算來還是幸運比苦痛居多。他一生行醫,所做皆從心而為,近三十載天下尊崇,弟子賢孝,知己在側,甚至他的海棠樹,這麽多年還是茂盛蔥蘢。

他還有什麽遺憾的呢?

就連他的小狼崽子,都帶了另一只小妖精來給他看。

他們同樣擁有漫長的壽命,可以一起去妖界的任何地方,所有他曾經想過卻無法陪鄔岳做的事,那只小妖精都可以陪鄔岳做了。

他還有什麽可遺憾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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