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一起過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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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燈火喧鬧,近處卻是靜寂,暗淡天色映著雪,周圍是薄暮的藍,孟懷澤站在凳子上,低頭看著鄔岳。

“你在幹什麽?”鄔岳問他。

“貼春聯。”孟懷澤楞楞地答。

“春聯是什麽?”

孟懷澤仍是那一副模樣:“過年時對來年的一些祝福。”

鄔岳“哦”了一聲,問他:“你不下來?”

孟懷澤眨了眨眼,發直的視線晃了晃,像是這才反應過來。他手忙腳亂地扶著椅背要從凳子上下來,剛一彎腰,便被一只手臂伸過來攔腰抱住,從凳子上挾了下來。

“怎麽還是這麽笨?”這只狼嘴裏吐不出好話。

孟懷澤抓著他的手臂站穩,只是笑。

木凳被鄔岳單手抓起來扔進院裏,另一只手牽了孟懷澤,興沖沖地往屋中走。

雪慢慢地飄著,孟懷澤落後鄔岳小半步,他的視線始終黏在鄔岳的臉上,眼睛裏彎著溫暖的笑意,似是冬雪下醞釀的春日。

進了屋,鄔岳松開孟懷澤,眸子都變成了亮金色,有些急不可耐道:“給你看個好東西。”

他張開手,手心裏是一枚烏黑的鱗片,周圍裹著一圈淡淡的金色。

孟懷澤的視線這才從鄔岳的臉上短暫地離開,落在他的手上,隔著一層金光,那鱗片透出的黑色仍讓孟懷澤心裏發了下顫,他從未見過如此濃重的黑,像是生於亙古冰冷的永夜,無法被光明照透。

他問:“這是什麽?”

“我在死地深處找到的。”鄔岳興奮道,“傳說當年那些混沌中的兇獸並未被殺絕,逃了一只,之前不過是揣測,沒想到竟是真的。”

“那兇獸藏匿多年,蒼明靈真派出多少神族,稍有些異常便往死地跑,從未找到過它,如今它竟自己留了蹤跡……”鄔岳笑了一聲,“這六界,怕是要變天。”

他嘴上說“怕是”,但任誰都能看出他的唯恐天下不亂。

孟懷澤湊近想要仔細看一看那鱗片,鄔岳卻突然合了手心,將之收了起來:“這玩意兒從死地來,邪穢之氣過重,你別離太近。”

孟懷澤想起那黑色鱗片周圍裹著的淡淡金光,他本以為那鱗片就長那模樣,此時突然反應過來,那更像是一層金色的屏障。

他問鄔岳:“那鱗片外面的金光是你的?”

鄔岳正藏他的寶貝,聞言隨口嗯了一聲。等將那鱗片放好,他一擡頭,才發現孟懷澤一直在笑著看他。

“你笑什麽?”

“我高興。”孟懷澤答得頗有些任性。

鄔岳被他逗樂了,笑道:“高興什麽?”

有煙火氣從遠處飄過來,夾雜著隱約的歡鬧聲,孟懷澤的聲音突然輕下去:“這是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年。”

他的視線從鄔岳身上移開,落在窗外紛揚的雪上,笑道:“真好。”

鄔岳這只九移山的小土包子沒過過年,不知那是什麽玩意兒,直到夜裏爆竹齊鳴,他才深刻體會到年這玩意兒的“惡劣”。

一開始只是零星幾點炸響,隨即便像是著了引線,鄔岳眉剛一蹙,還沒等問什麽情況,那引線便著到了頭,外面霎時齊聲轟鳴炸響成片,天地都似是被這尖銳的聲響塞得滿滿騰騰,尋不到一絲安靜的空隙。

妖獸的耳朵本就靈敏異常,這些聲音聽在鄔岳耳中更是吵鬧百倍,偏偏孟懷澤一點也不體諒他的苦處,跳下床穿上鞋就往院中跑。鄔岳不明所以,只得跟在他後面出去,一開門,那轟鳴聲更甚,鄔岳這生死臨頭也不眨眼的主兒竟忍不住嘶了一聲,差些伸手要去捂耳朵。

孟懷澤站在雪地裏,手裏舉著根竹竿,一頭掛著一串紅色的玩意兒,剛剛被點了火,引線閃著火星刺啦啦地往前躥,片刻後便是接連的爆炸聲。

在這熱鬧至極的聲響中,孟懷澤扭過頭來,沖著鄔岳笑。

“新年好啊,鄔岳。”

一時間,周圍的喧鬧與轟鳴都成了陪襯。

爆竹聲整夜未休,鄔岳著實想不明白人究竟是有什麽怪癖,聽這吵鬧不絕的響聲又有什麽樂趣,他被擾得煩不勝煩,明明身量比孟懷澤還高大健碩,卻跟只小狼崽子般將腦袋往孟懷澤懷裏埋。

孟懷澤兩只手捂在鄔岳耳朵邊上幫他隔絕喧鬧,看他這模樣覺得有趣,松了其中一邊的手,笑道:“你知道這過年放鞭炮的緣由是什麽麽?”

鄔岳擡起一只眼睛看他,說話也有些甕聲甕氣:“什麽?”

“傳說中有一只年獸,每到一年中最後一天的午夜都會進攻村子。這年獸厲害非常,卻偏偏怕一樣東西,就是爆竹聲。於是每一次過年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會點爆竹來驅趕兇獸。”

鄔岳覺得這不像什麽好故事,怒瞪他道:“你什麽意思!”

“我本來以為這只是人們自己編的傳說,沒想到竟真有幾分道理。”孟懷澤捏了捏鄔岳氣鼓鼓的臉,笑道,“是吧,這只怕爆竹聲的大妖怪?”

“誰怕了!”鄔岳不服氣道,卻又迅速地拽回了孟懷澤移開的兩只手,一邊一個地堵在了自己耳朵邊上。

一整個年節下來爆竹聲就沒停過,鄔岳逮著空便抓著孟懷澤的兩只手讓他給自己捂耳朵,孟懷澤被他纏得一整個年節什麽事都沒做,就待在家裏給這只妖怪捂耳朵了。

一直到了正月十五夜裏,原本嘈雜的爆竹突然變了個模樣,成了滿天燦爛的焰火。

鄔岳連爆竹都沒見過,更別提這些焰火了,他一改之前十幾日的煩躁,坐在院兒裏看得興致勃勃,對人界的惡劣印象也終於好轉了那麽一二分。

焰火在夜空中接連炸開,滿天流光溢彩,孟懷澤看著鄔岳,突然生起一個念頭來。

他戳了鄔岳一胳膊肘:“想不想去看更好看的煙花?”

鄔岳扭頭看他,夜空中的絢爛色彩映在他金色的瞳仁中,孟懷澤笑道:“我們一起去吧。”

每年元宵節堇陽城都有盛大的焰火表演,城中歌舞百戲綿延數裏,徹夜不絕,而自正月十五至正月十九的五日內,城中不設任何禁令,人們皆可隨時出入游樂。但因堇陽城離得遠,孟懷澤以往非是必要便極少去,對這元宵節的盛況也僅是耳聞,未曾親歷過,此番是見鄔岳對這煙火感興趣,他才突然生起這樣的興致來。

堇陽城離此處二十餘裏,天將將黑透,鄔岳也未用妖力,兩人牽著手踏著夜色前往。平常時候早該暗淡下來的村落此時仍是明亮,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紅燈籠,在夜色中悠悠晃著光,周圍不時有煙火升空,鄔岳便邊走邊擡頭去看。

他看煙火,孟懷澤便看他。

兩人走了大半個時辰,周圍原本零星的燈光開始繁盛,天上炸開的焰火也比之前愈發頻繁多樣,遙遙看到堇陽城門的時候,周圍已是燈火通明,城中的喧嘩熱鬧都像是要漲破城門傾瀉到這曠野之上。

堇陽城門也一改往日的威嚴,懸掛著千百彩燈,護衛著這座不夜之城。從城門進去,吆喝歡鬧聲撲面而來,兩邊街上賣白腸、雞段、鹽豉湯,玉梅、雪柳、菩提葉,茶酒、脂粉、花燈籠的應有盡有。城中心則是矗立著一座高大的燈山,和四方大街小巷的燈籠燭火交相輝映,滿城的火樹銀花。

剛進城門鄔岳的眼睛便黏在了小販手裏的竹架子上,竹架周圍掛滿了小燈籠子,各個綴著梅花縷著金邊,精細非常。旁邊小孩手裏幾乎人手一個,孟懷澤忍笑給他買了一個,這只活了八百年的大妖怪便跟小孩一樣美滋滋地拎了一路。

鄔岳自來到人界便紮在孟懷澤的小院裏,入眼所及除了川箕山就是小山村,去過最繁華的地兒也就是剛化成人形時去的那個小集市,從不知人界原來還有這等繁華與熱鬧,一路看得興致盎然。

穿過熱鬧的街市,一直到金河邊上,喧鬧聲才稍稍下去,結伴游覽的全家男女老幼少了許多,大多是些約會的情侶,兩兩偎在河邊,金河岸邊那棵最為高大的樹上已經掛滿了紅綢,樹下河水蜿蜒,托著花燈向前緩緩流淌。

此處比之城中心稍為安靜,頭頂上的焰火卻是更加璀然,孟懷澤和鄔岳在河邊找了一塊背對人群的大石坐下,並肩看天上接連不斷的焰火。

看著看著,孟懷澤的視線便從天上移到了鄔岳的身上。這只妖怪長著一張英俊至極的臉,焰火照耀下,比之天上的盛宴更為光華斐然。

鄔岳仰頭看天,手裏還搖著那只繪梅描金的燈籠,嘆道:“沒想到人界竟還有這樣的熱鬧。”

“怎麽,”孟懷澤問,“你喜歡嗎?”

鄔岳道:“還行。”

這條狼最愛嘴硬,他說“還行”,那便是覺得很不錯了。

孟懷澤笑道:“既然這樣,不如留下來別走了,我們每天都來看。”

鄔岳的視線一頓,回過頭來看向孟懷澤。

孟懷澤這時反倒移開了眼,仰頭看向夜空,笑道:“我開玩笑的,你想每天看也沒有,過了正月十九就沒了。”

他說完便不說話了,好似心神全被那天上的焰火給吸引了過去。

鄔岳手裏的小燈籠悠悠地搖晃,在他們腳下的河面上投下一點粼粼的光。

城中熱鬧一直到深夜仍未徹底消散,但夜深之後,街上的人已是少了許多。孟懷澤和鄔岳在河邊蹲了半宿,孟懷澤被風吹得打了好幾個噴嚏,直到九移山的小土包子看得終於差不多盡了興,這才準備啟程回去。

從金河岸邊拐出來,旁邊恰有個小攤子,上面掛著各式面具,豬馬牛羊神鬼志怪什麽都有,做得雖有些粗陋,卻很是襯這節日的景兒。

孟懷澤一眼看到邊上那個狼面具,走過去將那面具從架子上摘下來,伸手要給鄔岳戴上。

鄔岳很是嫌棄,不肯戴:“這畫的什麽玩意兒,也太醜了!”

孟懷澤“哦?”了一聲,對著手裏那只傻乎乎的狼面具仔細打量,好似真的用心斟酌了一番,認真比對的結果卻是:“不對呀,明明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快來戴上!”

鄔岳被氣得夠嗆,躲著孟懷澤的手就是不肯讓他給戴,還順手從架上拿下了個小羊的面具,想要以牙還牙貼到孟懷澤臉上。

旁邊的攤主看了半晌熱鬧,這才咳了一聲,孟懷澤猛然回神,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在人前過於放肆了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連忙向攤主道歉,一邊翻出錢包準備付錢,順便拍回了一旁狼崽子還要來搗亂的手。

攤主是個老大爺,此時夜深,街上已是空蕩,他也不著急做生意,揣著手笑得很是和氣:“兄弟倆關系真好。”

孟懷澤動作一頓,問他道:“您怎麽看出我們是兄弟的?”

“這還用看?”老大爺擡手一指孟懷澤,“你是兄長,”又指鄔岳,“你是弟弟。”

孟懷澤將銀錢放到小攤上,臉上的笑卻是消失了。

旁邊的鄔岳冷哼一聲,眸子有些危險地瞇起:“你說誰是弟弟?”

老大爺被他嚇得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卻仍是有些不服氣,小聲嘟囔道:“這不是很明顯麽……”

鄔岳還要爭辯,孟懷澤卻是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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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的部分內容參考自《東京夢華錄》,多作變動,很不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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