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過烈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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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孟懷澤又和阿緋一起進了幾次山,幾次下來,阿緋和川箕山上的那群小妖精熟悉許多,他不是開朗的性子,話也不多,很多時候都是自己乖乖地坐在一邊聽其他的小妖精吵鬧,卻終究不再是原先敬而遠之不肯靠近的模樣。

孟懷澤問他喜不喜歡其他的小妖精,阿緋認真地點頭,眉眼微微彎著。

這也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擁有那麽多朋友,那些隱秘的欣喜雖大多未表現出來,卻並不少。

日子慢悠悠又匆匆忙地過著,孟懷澤每日裏給人看病問診,閑下來的時間便都與鄔岳待在一起,他擔心鄔岳一只妖精在人間不自在,便常抽空與他一起往川箕山上去。

川箕山廣大浩渺,有滿山的蒼翠,也有陡峻的險峰,許多地方連那些小妖精都難以進入,對於鄔岳這樣的大妖而言卻毫無障礙。古老隱秘的深山像是獨屬於他們的人間密地,世間所有紛擾都被遠隔在山川之外,任由他們荒唐。

孟懷澤也很喜歡鄔岳化為原身載著他飛,廣袤河山盡在腳下,伸手仿佛便能捉到雲彩,溫柔的風像是細密綢緞,綿綿地裹著他的臉,裹起他的衣衫,孟懷澤躺在鄔岳的背上看著天空,覺得他們好似要鉆進天際那瑰色之中。

這樣的生活好像是已經好得不能再好了,對以前的孟懷澤而言,他甚至做夢都不敢有如此奢求,一切好得像是一場過於綺幻的夢。

他自小失去父母,跟著婆婆輾轉許多地方,最終才在川箕山下的這個小山村中落了腳。因著外來的身份,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孟懷澤與村中其他人都保持著距離,再加上他自小性情又偏向安靜,不會主動地找人玩耍,每日裏坐在門檻上遠遠地看著別人嬉鬧,心生羨慕卻也不敢靠近,後來雖說有婆婆幫著他去認識了村中的孩子,但他自身性情所限,摻和不進那些招貓逗狗的搗蛋事,大多數時間又都在跟著婆婆學醫術,和村中其他孩子格格不入,沒辦法徹底融入進去,久而久之就愈發獨來獨往起來。

及至婆婆去世,那時候孟懷澤不過十四五歲,獨當一面地接了婆婆的班給人問診。他那時候年歲雖長了許多,在大人眼裏卻還是個毛沒長全的孩子,沒人信得過一個孩子的醫術,孟懷澤便每日裏把自己關在家裏看醫書。直到那年冬天,村裏有個人走在路上突發惡疾,孟懷澤剛從川箕山上下來,恰巧路過,放下藥簍便匆匆擠進人群,臨時處理之後,他回頭喊周圍的人將這人擡到他院中去,或是當時情況太過混亂,那人的情況看起來又著實危急,圍著的人竟真聽了他的話,順著孟懷澤的指示將人擡去了他的院落。

那其實算是孟懷澤第一次獨自給人看病,跑了一路,拿針時他的手隱隱發顫,他攥了攥手,輕輕呼出一口氣來,低頭落針時眼神已是沈穩堅定,手也極穩。在他兩步遠外圍了一堆跟來的村民,沒有一個人說話,都安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快速又有條不紊地施針治病。

半刻鐘後,床上的病人嗆咳一聲,吐出一口汙血來,神智悠悠地轉醒過來,他的妻兒撲到床邊,終於捺不住後怕地大哭出聲,周圍村民這才緊跟著起了喧鬧,孟懷澤往後退了些許,靠著床柱擡手擦了把額上的汗,也終於松出一口氣來。

在那之後,村裏找他看病的人便逐漸多了起來,孟懷澤也從一個不靠譜的孩子成了一個真正的大夫,這才與人有了多些的交往。村中諸人皆說他脾性好,性情良善,對他愈發親近,孟懷澤卻仍是年少時的那一副性子,對誰都溫和有禮,卻也對誰都不會太過熱切,把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

直到他二十三歲這年,上山遇到了一只妖怪。這只妖怪強勢地侵入他的生活,將一切都攪得天翻地覆,包括他那所謂的與人相交的度。

因為這只妖怪,他不再想要與世間其他人一樣淺嘗輒止的禮貌關系,他想要親近,想要擁有,想要長相守。鄔岳像是一塊黏黏的糖,貼著他將他緊緊裹縛,他非但不想掙脫,反而沈迷於這糖的甜。他太喜歡這糖了,可越珍惜反而生出越多的顧慮,擔心糖會走,也擔心外面的陽光太烈將糖曬化。

閑來無事時,孟懷澤仍是常纏著鄔岳給他講妖界的事,那些故事明明與他沒有一絲幹系,卻因為是鄔岳的生活,他常常聽得入迷。

鄔岳並非耐心為人講故事的性子,開始時他當孟懷澤好奇,會順著他說上一些,後來便有了些不耐煩,不肯再講了,說上幾句便耍賴要鬧孟懷澤。

孟懷澤對他常是縱容,兩人笑著鬧上一會兒,鬧累了,孟懷澤便揉著鄔岳的臉,軟著嗓音求他再講一講。鄔岳即便再不想講,面對著這樣的孟懷澤,卻禁不住破了一次又一次的戒,絞盡腦汁努力掃蕩殘存的那點記憶,從中找出一些稍微能值得說一說的事情。

鄔岳雖說生在妖界長在妖界,但他對妖界的了解卻不算太多。他一向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物少有關註,而他感興趣的東西又極其有限,打妖怪,打妖怪,還是打妖怪,打完妖怪就回九移山上抱著他的狐貍毛毯子睡覺,因此他的生活在自由之外又顯出一種怪異的單純。

即便鄔岳說的事情再瑣碎再無趣,孟懷澤也都認真地聽著。就在這些講述中,孟懷澤忽然明了了他一直以來隱隱恐慌的過烈陽光是什麽。

他擔心自己留不住鄔岳。

這只妖怪太自由了,他不屬於人界,不屬於孟懷澤,也不屬於這世上的任何限制,他只屬於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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